刘备一众五六百人直趋葛峄山大营,安排郝萌、曹性调兵之事。
葛峄山位于下邳城西北十余里,高不过二百余米,虽然不高,但却是险要之地,为下邳城防守的重要依仗。
大营负山依水而建,与义津亭大营立于平地不同,葛峄山有四座小峰,西侧最高,营中主帐便设于山腰之处,周遭有三座小山,则依山势环立数座小寨,或屯兵驻守,或集赞粮草兵械,或掩护山道险要,各有所用。
四峰互相衔接,其底有泉池,又设一寨,内置三百余人,屯驻马匹及汲水所用。
刘备初接徐州时,将治所自郯县迁至下邳时曾亲往山中查探,营寨壁垒正是与关羽、陈登筹策所建,因此刘备记忆深刻。
“吕布旧军有多少兵马,可有细目?”刘备缓马而行,问向侧后的陈宫。
此前哨探只是粗略知晓吕布各部兵马数目,但占据下邳后,吕布将各部兵马扩充,其部旧军夹杂其中,难得细情。
刘备重占城池后,疲于应对各方局面,也没有加以深究。陈宫熟知吕布兵马内情,毛甘昨日谈及军屯之事,刘备颇为心动,此时正好借机向陈宫问明。
陈宫闻声脸色一滞,但转念间便缓了过来,人为刀俎,局势不再,况且已经认主,还能何为。
“禀主公,张辽部最多,有千余人,其次则是高顺,其余诸将,魏续、魏越、宋宪、成廉、郝萌等将校少则一二百,多则三四百,总计不过三千六百之数,尚有骑兵七百,三百在葛峄山曹性手中,余则在张辽手中。”
“也就是四千三百兵马了。”刘备喟叹一声。
“使君,到了,郝校尉、曹司马前来迎接。”陈登将尚在思索的刘备唤了过来。
刘备醒了醒神,望向葛峄山,只见山体秀耸长空,云烟蔚蔚,其间古木蔽日,杂以芳草,确是难得的俊秀之地。
只见二三十匹战马突驰而来,带起滚滚烟尘,正是郝萌、曹性携一众扈从前来迎接。
刘备命夏侯博约束部众,驻马缓行,等候郝萌前来。郝萌一行纵马急奔,至军前二三十步便收住缰绳,与曹性跃马而下,疾步趋至刘备马前拜首。
“末将拜见主公。”郝萌与曹性俯首拜地,跪迎刘备。
刘备见状,也急忙下马,搀扶起二人,“二位将军快快请起。”
细看二人,只见郝萌浓眉大眼,络腮胡垂至项下,一道刀疤赫然从左侧眉骨划至右侧脸颊,颇显悍勇之气;曹性则脸型方正,双目露光,屡屡须髯梳理的一丝不苟,倒是显得精明强干。
“二位将军满面英雄气,一看便是豪杰。”刘备拍了拍二人肩头,开着玩笑,拉近与二人的关系。
陈宫等人闻声而笑,气氛一时松了下来。
郝萌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主公,昨日晚间得州府军令,已将两千兵卒点齐,即刻就可交付陈中郎将;今早又收将令,让末将进占淮阴,末将准备仓促,粮草甲帐尚未拆卸妥当,午后便可拔军东行。”
“郝将军勿怪,军情紧急,我也是迫不得已,袁术军势大,淮阴一线险要之地,事关徐州全局,须遣重将前往镇守,将军素来忠勇敢战,故此特命你前往,如此我方安心。”刘备安抚着郝萌。
“末将承蒙主公看重,必不使袁军越过淮阴一步。”郝萌一脸严毅的回复刘备。
先前因吕布趁诸将不在城中,屡屡欺凌众将妻子的事早已在军中传的沸沸扬扬,闹得郝萌几乎无脸见人。郝萌惧于吕布骁勇,不敢假以辞色,但并不代表他心中没有怨怒。
刘备攻占下邳,囚禁吕布,也算帮郝萌洗刷了屈辱,因此郝萌心中并不排斥刘备,甚至对其还有几分好感,在陈宫出城说降之时,便顺势归降了。
今早收到刘备将令,竟是任命其为淮阴令,将淮阴重地交付自己镇守。淮阴位置何等重要,郝萌并非不知,刘备却将此重任交付自己,可见自己在刘备心中的分量。
郝萌出身寒微,久历军伍,知道兵卒之间无条件地信任是多么重要,也明白刘备轻飘飘数行字的军令背后压着多少信重之情。由是郝萌心中大动,起了为刘备效死之念。
“好,我深信将军之能,将军驻军淮阴后,可多与张中郎将沟通,商议防守之事,轻易间不可出战,淮阴以东诸县也要仔细探查军情,而后报我。”刘备叮嘱郝萌道。
郝萌能被吕布委任为葛峄山大营主将,其将兵之能刘备是不怀疑的,但淮阴以东、淮水以北的防务还是空虚。
且淮水下游地势平缓,水流平稳,多有潜渡之处,眼下广陵局势紊乱,自己也并无兵力加以堵塞,只能提醒郝萌多加留意。
“末将谨记主公之言。”郝萌拱手应诺。
刘备叮嘱完郝萌,见其颜色恭敬,心下稍安,遂转向曹性。
“曹将军身上担子也不轻呀,过几日将有战事,你可率部一同出征,共立勋业;这位是张校尉,近几日你二人共掌大营,要好生准备。”刘备将身侧的张南介绍给曹性。
“谨遵主公将令。”曹性与张南拱手致礼,领下刘备军令。
“好,二位将军上马,与我同归大营。”刘备随即转身上马,命兵士再次启程。
至葛峄山西营后,刘备及与郝萌一众巡视准备好的两千兵马,命陈登即刻率领赶赴良成、司吾。陈登领命,自将本家二百部曲与两千兵卒开赴二县。
午后,郝萌部一千精锐士卒准备妥当,刘备随即下令祭旗出征淮阴,淩县长张泛点齐一百兵卒随之同往。
刘备将大营交付张南、曹性后,日已西垂,便与陈宫、夏侯博携扈从赶回下邳城中,共赴庆功之宴。
夏丘击退张勋后,为彰显武功,安抚人心,刘备回师途中即让陈群筹备州府庆功宴会,准备大飨文武将吏,这也是昨日在义津亭大营刘备告诉张飞之语。
刘备一众回至衙署之时,天色已晚,宴席安排妥当,徐州的文臣武将以及城中豪族名流都已俟候多时。
“恭贺使君大胜袁军。”见刘备跨入庭院,陈群领先唱喏。
庭院众人随即向刘备恭贺。
“击败袁军,保徐州太平,非我一人之功,诸位高贤与有力焉,今设此宴特为酬谢诸位。”刘备从仆役手中接过酒樽,致意众人,“来,诸位共饮。”
刘备洪亮的声调在庭院中清脆地响起,院中上百人纷纷举起酒樽。
“饮胜!”
众人饮罢,各按席位归座。
刘备坐定,问道陈群,“长文,军中安排是否妥当?”
陈群见问,立刻说到,“已经安排妥当,为使将士得享和乐,各营及城中皆设巡兵守护。”
“好,开宴吧!”
陈群随即主持宴席,霎时肴馔美酒星传,鼓笙相和争鸣,众人觥筹交错,言笑晏晏。
酒过三巡,舞乐高奏,娇娃弄姿,宴会氛围渐入佳境,文臣以陈珪为首,武将以陈宫为首,豪族以苏涛为首,纷纷向刘备单独致意。
见左右亲近不再,刘备觉得无甚趣味,遂唤钟离皋近前。
“吕布如何?”
“每日怏怏不乐,只以酒色悦身。”钟离皋回道。
吕布武艺绝伦,军中旧将尽在,刘备遂派遣亲信将领钟离皋将兵五百,将其软禁家中。今日大宴,刘备特意将钟离皋唤来,询问吕布近况。
“防守呢?”刘备继续问道。
“我将四周百余步内民房尽皆征用,设为军营,吕布衣食供应多由我亲自查验,不许外人接触,吕布仆役家眷更不许出入,我已令士卒于四墙外设望台箭塔,地下埋听瓮,院中稍有动静便可得知。”钟离皋考虑的非常谨细。
“嗯,你做得很好,今后更要严加看视,不得出一丝纰漏。”刘备对钟离皋的做法很满意。
刘备举起酒樽与钟离皋共饮,砸吧了一下嘴,“吕布豪饮,这酒么,不要断绝,每日可多多送与他。”
钟离皋看着刘备淡然的眼神,默默地点了点头。
“好了,你身有重任,今日不要多饮,稍后便回去吧。”刘备将钟离皋退下。
“使君,简先生回来了。”陈群见钟离皋退下,方才上前禀报。
“哦,快请宪和后堂书房相见。”刘备听闻简雍回来,非常高兴。
“长文,此间你先与我照料一番”,见陈群欲离去,刘备遂嘱咐了一句,随即起身与夏侯博转出侧后门。
刘备在后院侧廊接住风尘仆仆的简雍,进入灯火掩映的书房。
“任何人不得靠近书房。”刘备对夏侯博说道。夏侯博领命而去,横刀值守在书房外。
刘备端起茶汤递给简雍,“陈瑀如何说?”
简雍‘咕咚咚’将汤水一饮而尽,没有接话,大咧咧地对刘备说道,“再来一碗。”
刘备看着简雍摇头耷拉脑的样子,一把拽过陶碗,又倒了一碗茶汤。
简雍接过去,却又不急不缓地啜饮起来。
“你有完没完,快说呀!”刘备被简雍惹得有些不耐烦了。
“急啥,咱连日奔波,风吹日晒的,骨头都快散架了,先喝口茶水顺顺气。”简雍开着玩笑,依着背靠,又将腿翘在桌案上。
刘备被简雍气笑了,抽起旁边的竹简就打在了简雍的胫骨上,“得意忘形,把你的驴蹄子拿下去。”
“哎呦,你敢打我,你还听不听了。”简雍龇牙咧嘴的装模作样。
“听听听,耿大爷,你快说吧,咱洗耳恭听。”刘备连忙帮简雍揉捏起来。
“这还差不多,”简雍见刘备伏低做小的模样,也不再装腔作势了,“我给你说啊,成了。”
简雍磨蹭半天,嘴里就轻飘飘吐出来两个字。
“条件,我说的是条件。”刘备邪曵了一眼简雍。
形势所逼,陈瑀肯定会答应与刘备联合,这点刘备心中非常清楚,但这个名义上的扬州刺史,手握将近两万兵马,背后尚有陈氏家族撑腰,也算一方诸侯了。
前者袁术欲进淮南,陈瑀不纳,未必就没有自立称雄之心,目下其正处困境,刘备想要借婚仪之名,与其联合,求其认可自己为徐州之主,以张威势,肯定不会一句白话就能促成此事的。
“两条,一,那老小子说眼下粮草匮乏,甲兵不整,想要借两万斛军粮以及八千兵械斗具,我给他压了压价,需出粮三千斛,一千士卒的兵甲斗具。”简雍有些正经起来。
刘备听到这个条件尚能接受,但也免不了一阵肉疼,如今府库粮草不过两万余石,钱财也所剩不多。救济百姓、供应军兵、将吏薪俸以及杂项开支,每日府库花出去的钱粮如决堤之水一般,一下子舍出去三千石,又怎能不肉疼呢?
“答应他。”刘备下了决断。
“第二条是陈瑀欲趁孙策兵入会稽,吴郡空虚之际,过江进入江东之地,扰乱孙策后方,请你支持。”
“如何支持?”刘备问道。
“遣部分军兵佐助与他。”简雍饮了一口茶汤,满不在乎的说道。
陈瑀这是想抢夺江东之地,以为立足之基,广陵属徐州治下,占据广陵毕竟名不正言不顺,但朝廷任命的正经刺史刘繇尚在丹阳,入了江东难道就能正名了么?何况吴景大军尚在其侧,会让他顺顺当当的过江么?想到此处,刘备不由一笑。
“依你之见,陈瑀其人如何?”刘备并没有直接答应这个条件。眼下徐州各方尚未稳固,他可不想在此时再在江东招惹一个强敌。
“志大而谋小,名高而实寡,嘘枯吹生坐而论道尚可,治政牧民决机戎阵则必败。”简雍对陈瑀其人下了论断。
刘备沉吟片刻,“此项也可应之,但不可遣兵相助,只能虚张旌旗,名义助之。”
刘备随后又与简雍密谈顷刻,问及陈瑀军伍内情,暗思收取广陵之策。
“宪和奔波辛苦,今晚且去休息,明日我让州府辟你为宾客从事,你可再去陈瑀处交涉。”
“主公,宴席有人闹事。”夏侯博在外禀告。
“何人闹事?”刘备隔着门窗问道。
“吕布内亲魏续醉酒,借酒使性,在庭院中痛骂公台先生背主求荣,辱及主公。”夏侯博气愤地说道。
“魏越等人如何?”
“魏越、成廉等擒缚魏续于中庭,陈卫、李黑二人取马粪塞其口,戴罪庭前,请主公发落。”
“发落个屁,放开魏续,你去庖厨取梅汤为其醒酒,再派人护送其归家,就说庆功之宴无闹不欢,让魏越众人各自安心饮宴。”
刘备眼中闪过一抹杀机,随即隐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