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朝食方罢,丁立即听从张飞将令,挑选营中胆气雄壮之兵聚成一部,人皆披甲执矛,直趋乐就营前叫战。
乐就麾下兵马因昨已交战半日,夜间又被王修虚张金鼓连连骚扰,此时已然精力难继了;乐就虽然在昨日的交战中占了便宜,但因趁夜窥探徐州兵营,认定张飞部下兵多士众,又见丁立一部人人披甲,士气高昂,更以为张飞有诈,遂严令各部兵马只许固守营盘,不得擅自出战。
乐就又见丁立所部不过区区四五百人,迁延良久,只是叫战,却不攻营,料是张飞昨日吃了亏,今日只是将此一步兵马前来引诱自己出阵,即将部下分作三部,两部坚守阵营,一部暗中后退歇息,以此三部轮换,借以蓄养体力。
将近午时,乐就下令两部值守兵马作势出营应战丁立,实则趁机将其驱赶,趁乱替换一部兵马退后歇息;丁立旋即退走,却有眼尖的兵士发现乐就兵马异样,随即将此军情禀报。
王修猜度其意,料是乐就行轮替之法借以恢复兵士体力,遂与张飞商议在午后丁立邀战之时,佯做大举攻营之状,以打乱乐就图谋。
乐就见计谋被识破,生怕张飞虚中有实,趁机前来攻营,不敢再掉以轻心,只令营中将士白日坚守,将轮替之法改于夜间实行。
又经过王修一夜闹腾,乐就头脑昏沉,见麾下兵马各个丧魂失气,心弦紧绷,势难久守,不得不再将营盘缓缓后移;张飞看乐就兵马再退,只令各部随后紧紧逼住,维持压制之势。
又过一日,高顺与耿良方才率一部陷阵营赶来。
“伯平可算来了!”张飞见高顺终于赶至,心下舒缓了不少,急忙上前迎接。
“听张将军之言,与乐就对阵怕是不易呀!哈哈哈哈!”高顺对张飞笑道。
“不怕伯平见笑,这乐就机灵的紧,着实不易对付,我和叔治花了不少心思方才将其抑留在此地,实实是盼着你早来呀!”张飞一边与高顺攀谈,一边向其引荐王修。
“素闻高将军大名,今日能在此得见,同赴戎机,实乃修之幸事!”王修谦逊地向高顺拱手致意。
高顺看王修虽然文士装戴,一脸文弱之相,但气定意闲,目光沉稳,观其器宇脱俗出众,又被张飞如此看重,想必不是等闲之辈,随即致意道,“顺一介武夫,承蒙谬赞,能与足下同在主公麾下效力,亦乃我之幸事!”
王修见高顺误将自己归于刘备麾下,本欲出言辩解,似乎又显得不合时宜,随即侧身,礼让高顺入营,“将军请入营商议兵机!”
张飞中军大帐之内,王修二人已将与乐就交战的细情及其部当下兵马战力布置向高顺一一言明。
高顺听二人言罢,盯着帅案之上的双方布阵防守图凝神思索破敌之法。
“魏越部可有消息传来?”高顺思索片刻,方才问道。
“未有,其部皆为骑兵,按理当比伯平先至,不意此时竟还未赶来,料是途中被缠住了脚,我已派遣斥候前往探查寻找,眼下尚未有消息传来。”张飞说道。
高顺点了点头,继而说道,“听二位所言,乐就兵马战力不俗,乐就又为袁术爱将,颇擅将兵之道,以此推之,梁纲、桥蕤两部战力当是不弱;夏丘兵力寡少,想要缠住桥蕤颇为困难,魏越部多精锐骑卒,游斗其间或能将桥蕤抑留一时,此或为其误期不至一因。”
“此间百里之内尽皆荒残,荆棘遍地道路难行,不利骑兵奔驰,抑或是魏越未至另一因。”
“高将军所言有理,依刘使君之意,三部兵马汇合将乐就部击溃,不使袁兵汇集即可,眼下骑兵未至,依将军看来当下两部兵马可否将乐就击溃?”王修问道。
高顺见王修问询,随即说道,“乐就兵马被连日惊扰,疲惫已极,此时合两部兵马之力将其击溃不难,但欲要将其全歼,却甚是不易;不过从战局观之,主公本意实则是逼住乐就三部兵马,不使其集重兵之势威胁下邳及张辽各部,扰动大局;”
“此时仅是将乐就击溃,亦难阻挡袁术兵锋,当下战机已显,若魏越率骑兵赶来,可将乐就兵马围歼此地;届时必使桥蕤、梁纲两部震动,亦能将此间兵马抽调他处,或南下聚歼桥蕤,或分兵两部,分头支援彭城、夏丘,如此方于战局有所裨益。”
高顺之意是趁乐就当下人困马乏之机,汇集徐州三部兵马将其聚歼,而后使此间兵马成机动之兵,有余力去对付桥蕤、梁纲两部袁兵。
“伯平所言甚是,将士效命疆场,功争第一,击溃乐就,功居次等,当下若能将乐就兵马围歼此地,必然士气大振,桥蕤、梁纲两部兵马定然士气动荡,军心不稳;就军心士气而言,一增一减,彼竭我盈,或能趁机再破其一部,逼迫袁术退兵,扭转战局,亦未可知。”张飞闻言听明白了高顺意图,兴奋地说道。
张飞听高顺有意全歼乐就兵马,争立军功之心一下被撩拨起来,但其心间亦藏了些许私意,外人却未必知晓。
此前刘备与袁术在盱眙、淮陵对阵之时,因其鲁莽,督责曹豹、许耽等太过严苛,致使局势倾覆,差点陷于死地。
其后刘备虽未苛责,但张飞心中常怀歉疚之意,自觉对不住刘备等人,随后定心忍性,多有自究之心。
当下徐州被刘备引为重将的共有七人,琅琊臧霸、孙观镇守一方,陈登执掌广陵,高顺率精兵内典护卫外御强敌,张辽统兵近万抵挡袁术,关羽率大兵镇抚彭城,眼见得此六人声威日隆,前途在望,仅有张飞一人统率寡弱之兵,名实不副,不上不下,处境尴尬。
张飞本就有意借此次出兵之机,立下军功,洗涮往日耻辱,树立军中威信,高顺此时有意聚歼乐就强兵,正与其意暗合,他又如何能不支持?
“既然张将军亦有此想,当即刻再派斥候去催魏度之速来参战,即使不能将骑兵尽数调来,能分一部赶来亦可。”高顺听张飞之意与自己意图完全吻合,正从侧面印证了自己对战机的判断,随即说道。
“高将军且慢。”王修见高顺、张飞二人都有意聚歼乐就部,心有疑虑,随即出言拦阻。
“叔治不同意在此围歼乐就?”张飞见王修阻拦,言语间有些不快,随之反问道。
“非也,在下心中尚有一疑虑未解,还请二位将军明示。”王修没有在意张飞言语间的不快之意,继续说道。
“叔治尽可言来。”张飞听王修并不是阻拦围歼乐就之意,遂舒缓了语气。
“此间右侧为睢水,左侧是荆棘荒野,不利于骑兵突驰奔袭,这也是此前乐就暗布骑兵于睢水堤岸,却未曾得手的原因,而魏将军所部尽是骑卒,此时赶来参战,不是亦要面临此境,又能有何作为呢?”王修说明心中疑虑。
“叔治所言有理,那依你之意该当如何?”张飞问道。
“放火!”
“纵火燎原!”
高顺与王修先后说道,二人见彼此想到了一处,不由得笑了起来。
“不错不错,这几日天气放晴,枯草荆棘早已干燥,若此时就乐就营侧放上一把大火,不仅能清处障碍,亦能火燎乐就,一举两得,哦,哈哈哈哈!”张飞知晓其意后,也跟着大笑起来。
“此时天已进秋,我观这几日风向渐渐转北,晚间有轻风自西北而来,不如就在今晚,咱们移营睢水堤岸,逼近乐就营盘,再派一部兵士携带引火之物,潜至乐就营盘西北角顺风纵火,其营若乱则趁势攻之,若不乱咱们亦能大张旗鼓惊吓与他,如此也可居于上风,躲避烟熏火燎之害!”王修分析时节气候方位地利,说出纵火之法。
“叔治之策可行!”张飞喜上眉梢,当即决断。
是夜天朗气清,星斗闪闪,微风习习自北而来,张飞、高顺将营中兵马移至堤岸高处,逼近乐就营盘,又遣丁立率一部兵士携带引火之物潜至乐就营垒西北角,趁机纵火焚烧。
火从风势,风助火威,一时间无数火点噼噼剥剥连成一片,烟幕滚滚袭向荒原,恰似一条火龙肆意奔腾在原野之上,张开血盆大口贪婪地吞噬着一切。
而此时乐就虽然双目猩红,疲惫已极,但见此火势,并未惊慌,因其在布下营盘之时就已下令,清除周遭易燃之物,行军布阵安营扎寨这些军情常理,他又如何能不知晓。
但毕竟火势太大,又处于下风口,烟熏火燎的,一时也引得营中一阵骚动,更有战马牲畜被烟火惊吓得难以安神。
“传令各部,有敢喧闹擅动者,立斩不赦!”乐就狠戾地对左右亲信下令。
“将军有令,有敢喧闹擅动者,立斩不赦!”
“将军有令,有敢喧闹擅动者,立斩不赦!”
乐就亲兵分头大声呼喊,将军令传至营中各部,一时之间乐就营中竟然稳定下来。
而乐就骑督熟悉马性,勒令麾下骑卒用衣物蒙蔽马首,继而安抚,遂使躁动的战马渐渐安定下来。
“乐就真有将兵之能呀!”高顺借着火光见方才还有所骚动的乐就营内,霎时间竟沉寂下来,也不由得对其将兵之才赞不绝口。
“鼓噪攻营吧!”高顺对张飞、王修说道。
赞赏归赞赏,到底敌我相对,隶属不同,敌我之后尚有是非要分辨清楚,该打还得打。
次日隅中时分,张飞营中,魏越刚刚率领数百骑兵赶来。
“他娘的,不知哪来的野火,半路上差点把老子熏死了!”灰头土脸的魏越口中不停地骂骂咧咧。
“哈哈哈哈哈,此事怪我,度之勿怪,昨夜纵火本是想烧乐就的,不意却被你赶上了!”高顺看着魏越一众黑黢黢的模样,忍不住笑着解释。
张飞营内上下见魏越一众相比营中伙夫尤甚,都忍不住窃笑。
“去去去去!”张飞憋着笑,故作严肃模样,驱散左右兵士。
“度之将骑兵,本应速至,为何反落后于我到此啊?”高顺问道。
“哎呀,出夏丘时道路泥泞实在难走,行至途中陈司马又传令,说抑制不住桥蕤,让我分一半骑兵回去缠斗,我率另一半兵马紧赶慢赶来此,生怕误期,结果还是晚来一步。”
“这两日天气放晴,本想着能好走一些,结果官道上尽是荆棘荒草,依旧难行,马匹体力损耗太大,我只得下令兵士弃马步行;不过你这场火放的倒是及时,一把火燎过,荆棘之地竟成了坦途,地面也瓷实了不少,我就踏着灰烬赶来了,你说我咋没想出这般好主意!”
魏越满面黢黑,嘴巴一张一合说话,一口白牙时隐时现,倒显得颇为滑稽。
“你即使有这主意也不成,你处下风口,放火只会烧着自己,你是嫌自己熏得不够黑么?!哈哈哈哈”高顺听魏越所言之因,与自己所料不差,随之应和打趣道。
“这倒也是,乐就此时如何了?”魏越也不再闲言,继而关心眼下战局。
“被张将军摁在此地数日了,士气低落,疲惫不堪,不过困兽犹斗,战力尚存,还是要小心应对!”高顺回道。
张飞几人边走边说,顷刻已至中军大帐,待魏越盥洗已毕,几人便开始合计军情。
“度之所带骑兵此时可堪一战否?”张飞向魏越问道。
“兵士体力尚可,战马喂以精粮,稍作休憩,当可一战。”商议军情,魏越简而言之干脆利落。
魏越所部骑兵因避淫雨,已经在夏丘城中养精蓄锐多时,自夏丘来此不过百余里路程,虽然耗费了三四天时光,但兵士战马体力尚存,这一点魏越心中有数。
“好,昨日我已与伯平商议,趁乐就此时兵马疲惫之际,一举将其歼灭在此地,而后或挥兵南下夹击桥蕤,或北渡睢水围攻梁纲,此意昨日已快马禀报下邳,只等大兄令下再做计较。”
张飞正坐中军帐,威势逼人,将与高顺、王修商议的谋划向魏越讲明。
“我意午后即可围攻乐就,我率本部三千兵马牵制于前,伯平率本部陷阵之士及一千取虑兵,迂回其后击其侧背,攻击乐就本部精兵,与我形成前后夹击之势,使其首尾不能相顾;”
“度之可率本部轻骑于后观望局势,待我与伯平前后钳住乐就兵马,使其无力它顾之时,再将骑卒游移于前后两部之间,伺机掏其腹心,其阵中多羸弱伤兵,粮草辎重亦囤积于此,你可趁机纵掠之,使乐就自营中溃散;”
“当然乐就尚有一部重甲骑士,有二三百之众,在其左后堤岸之上,与乐就营垒成掎角之势,两部相距有里许之地,我与伯平前往攻营之时,乐就必令其出营阻挡;”
“度之可见机先分一部兵马上前与之游斗,其部骑卒皆穿重甲,利于冲阵,但不耐久战,正可以轻捷之兵与之周旋,将其引往他处,届时伯平所率取虑五百披甲士亦会执长矛劲弩上前策应,以使其不能靠近攻营甲士。”
魏越见张飞调度有方,互有策应,随即应命。
张飞分布已定,只待午后进兵,围歼乐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