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乐就召回本部亲兵,稳住阵脚之后,张飞与王修率领数千兵马声势震天,乌泱泱一片便压了过来。
距离乐就阵前二里开外,张飞即下令全军收束脚步,调整阵型,以本部千五精兵居中,将取虑四千屯田兵分作两部,护卫侧后两翼,三部兵马彼此间隔不过三百步,呈品字形,先做固守状。
张飞自与王修及一众扈从登上右侧堤岸,就高处瞭望乐就阵中军情,但因相距尚远,只见得洼地之后乐就军前梐枑掩映,车驾为拒,其后矛戟森立,甲士肃然,左右两翼皆有一部弓弩士防护,至于阵中细情尚不能看清。
“乐就有将兵之才,并非无能之将啊!”张飞见乐就如此短时间内就能结成攻防兼备之阵,遂收起了对乐就的轻视之心。
“我观此阵乐就偏重于守,张将军何以言其攻防兼备,还望将军明示。”王修身为文士,少经厮杀,并未看出乐就攻在何处,遂向张飞请教。
“叔治是观其明处,未见乐就后招了。叔治请看,乐就将此阵布于低洼水涝之后,利于防守,我若从正面冲击,则先失地利,其后又有拒马车辕围守,冒然攻之必然死伤颇众,这是其明守之处。”
“此前在取虑城侧袭营,其营中尚有一部骑兵,观眼下地势,乐就部右侧荆棘遍地一片荒原,不利于骑卒突驰袭扰,而乐就亦不会将骑兵蜗居阵后,以我料之乐就必然将其埋伏于彼处。”
张飞说着挥鞭指向前方睢水堤岸,“其间杂草丛生,林木掩映,藏伏个把骑卒不成问题,乐就必然是想趁我部兵马攻阵之时,出骑兵就堤岸高处之力,奔袭我之侧背,前后夹击于我,待我阵型松动之际,反守为攻。”
王修思索张飞言语颇有道理,略作思索继而说道,“张将军所言甚是,既然将军窥破乐就用心,索性咱们就在此与之对峙,使其不敢轻动,待高将军两部兵马赶到,再对其围剿。”
“不可!眼下道路泥泞难行,高伯平兵马赶来还要两三日时间,乐就此时布下固守之阵,意在等待桥蕤、梁纲两部兵马前来汇合;咱们率数千之众急切赶来,我若只是与之连日僵持,乐就为将机警,必起疑心,届时退走,咱们虽然兵多但战力不强,怕是抑留不住,恐会误了大兄谋划!”
“用兵之法虚实之道,虚做实时要做真,实做虚时要做假,此时正当大张旗鼓迎头杀去,借以迷惑乐就,使其觉得咱们是要趁其疲弱之时,依仗兵多士众,将其吞灭,以此掩盖牵制之实,其后方可令乐就不敢轻动。”
张飞看了看尚在往两翼散乱移动的屯田兵,无奈地对王修说道。
“那依张将军之见该当如何应对?”王修思索片刻,继而问道。
张飞打马缓行,又仔细地看了看乐就布守之阵,心间细细盘算良久,方才有了应对之法,打定主意,而后说道,“乐就不过三千余众,今将大部兵马前置,其后兵力当有不足,待稳住阵脚后,我带本部五百堪战之兵,自左侧迂回,绕过乐就正面,击其右后,趁机查探阵中布置;”
“叔治可将大部兵马压上,牵制与前,至于右侧则多置矛戟弓弩之士,防备乐就骑兵突袭;待我窥清乐就布置,即刻退兵固守。”
王修在心中推测张飞应敌之法倒是稳妥,点了点头以示赞同,随后又说道,“刘使君之意是让我等牵制住乐就,勿使其退走,以我浅见,咱们胜在兵多,不如晚间趁天色昏暗,命将士多点更火,迷惑乐就,震慑敌胆,再与其营侧布置金鼓,时而鸣之,沮其士气,以使袁兵更加疲敝。”
“哈哈哈哈,叔治高见,就是阴损了点儿,怕是乐就晚间不得安眠了。”张飞听王修疲敌之机颇为高明,随之大笑起来。
“呵呵呵呵,兵者诡道,存亡之际,能胜即可,管他恁多做甚!”王修笑道。
决断已定,张飞及与王修退回阵中,调布兵马。只因屯田兵军纪不严,不谙旗鼓,倒是颇耗了些周折,以致午后方才停当。
张飞见午时已过,日已西斜,随即下令兵士饮食,整戴斗具,准备攻击。
“擂鼓进兵!”随着张飞一声军令,各部渐次而行,缓缓进前。
“咚、咚、咚、咚”,雄浑有力的战鼓随之敲响,徐州兵卒呼喝着渐渐蓄力,准备突击。
丁立率领五百精兵在前,指挥两翼兵马随着鼓点调整阵型,扑向乐就阵营。张飞亲率五百精兵隐于左翼兵马之后,伺机迂回,王修则率千余枪矛兵居后策应,护卫大纛。
一通鼓罢,丁立各部已经行至低洼水涝之中,距离乐就阵前不过百余步。
“射”
丁立见贴近乐就前阵,随即下令各部兵卒抛射箭矢。此时乐就阵后及两翼弓弩士也在各部将吏的指挥下弯弓射箭,一时两军之间,飞矢如蝗,各有损伤。
王修在阵后见此情状,随即下令擂响二通鼓。急促铿锵的鼓声催来,丁立各部兵马旋即不顾死伤,整军奔赴乐就前阵。
百步间距顷刻而至,徐州各部兵士迎着乐就阵前长枪大戟而上,顿时杀声四起。
张飞在后观阵,见前部已与袁兵厮杀一团,己方失却地利,袁兵又依仗梐枑车辕固守,霎时伤亡不小,随即忍下心中悲痛,将兵左转迂回,从荆棘丛中绕击乐就侧后。
“哼,以羸兵弱卒就想击堂堂之阵,邀猎猎之旗,张益德也太藐视与我了!”乐就在阵后看着徐州兵接连不断地倒在阵前,心中不由得冷笑道。
乐就面容冷峻,扭过头来望了望高悬当空的太阳,心想我背阳而战,躲过烈日刺目之痛,徐州兵面西来攻,烈日当头,必难持久,当是又胜了一招;张飞不察天时地利,只想依仗兵众一算就将我击溃,岂不是昏了头么?!
“传令骑兵准备绕击敌后,冲击敌军大纛!”乐就仿佛对前阵惨烈厮杀血肉横飞的场景视如无睹。
乐就左右掌旗吏听闻军令,立即升起左后黑色小旗。
突然乐就眼角余光瞥见右翼一部弓弩手阵型后移,有所骚动,再定睛细看,却是一部徐州披甲士想要从此间往侧后迂回过来。
“哼,难道你张益德只会此鼠窃狗偷之举?!今日还想做此梦!”乐就此时倒有些看不上张飞的作为了,心中冷笑道。
“后军分兵一部,挡住右侧来敌,勿使其靠过来。”
乐就军令简短明快,其亲兵屯将得令即亲率后军一半精兵前往迎敌。
乐就左右亲兵数百之众,半为旧从饱战之兵,半为袁术恩赏的丹阳锐士,可谓骁勇异常,几与张辽麾下精兵相匹;虽然眼下有疲困之态,但见血立现骁锐之姿。
张飞所率本部五百精兵,虽然士气高昂,但到底是成军不久的杂糅之兵,初战威猛,耐力不强,与乐就亲兵交战不足两刻钟,即被杀得立脚不住,连连后退。
张飞乘隙已将乐就后阵布置看得差不多了,又见乐就亲兵悍勇异常,非是自己这一部精兵所能匹敌,随即下令边打边撤。
为免被乐就亲兵缠住,张飞自将数十猛士压后,挥舞长矛,横挑竖戳,奋发虎威,连连爆喝,霎时击杀十数人,竟吓得乐就亲兵一时胆寒不敢缠斗;张飞遂趁机率部安然后退,未受大损。
在后护卫大纛的王修望见张飞退回,随即鸣金收兵,率部向前接应各部交替回撤。
此时乐就见徐州兵士气势将竭,欲要后撤,随即一面下令阵中各部前出,全军前压与之缠斗,一面令左右掌旗吏吹响牛角号,勒令暗伏堤后的骑兵出击徐州兵大纛。
乐就营中一时间鼓声大作牛角号响,各部兵士鼓足余勇,前出车阵与徐州兵裹斗,顿时两军就阵前厮杀的更加凶恶起来。
埋伏已久的乐就骑兵闻令而出,沿着堤岸奔跑起来,渐渐提速,积蓄冲阵之势;虽然只有二三百骑,但近千只马蹄敲打在堤岸上,轰隆隆的声势引得地面微微震动,这骇人动静确实震人心魄。
更有那临近堤岸胆小怯懦的徐州兵,突然面对如此场面,早已吓得面无人色,双股战栗了。
“张将军所料果然不差!”王修心中说道。
王修在后望见奔腾而来的数百骑兵,因有准备兀自镇定,随即令弓弩兵居前张弓搭箭以待,再令长矛兵居后列阵相迎。
骑兵马快,又自堤岸高处乘势而下,气势确实骇人,但因堤岸狭窄,数百骑兵分散不开,且地面满是泥泞,马速自然迟缓。
见骑兵将近,王修随即下令前部弓弩兵连连抛射,迟滞乐就骑兵攻速,彼部前突骑兵一时无备,竟被接连射翻十数骑。
乐就骑士皆有重甲护身,跌落马下,被摔得七荤八素,一时是起不得身的;而马匹高大,霎时倒下自然挡住后进之途,紧跟其后的骑兵或一时不察被其绊倒,或反应机敏躲过拦阻;但其攻势总归是被扰乱了。
偶有避过混乱的骑兵再行汇集冲阵时,王修已命弓弩手撤于长矛兵后了,两丈余长的长矛被兵士以身为支架斜抵与地,以土地为支撑,形成自然拒马,数百长矛森然而立犹如刺猬,一时之间是谁也奈何不得的。
待乐就大部剩余骑兵止住混乱,再行聚合后,望见王修如此布防,已然不能再有作为了,随即在其骑督的指挥下,拨转马头,欲要冲击正自后撤的徐州兵右部。
王修见此,即命后部兵马列阵执矛往前推进,压缩乐就骑兵奔驰区域,而在前攻阵的右部兵马早有准备,在乐就骑兵自堤岸奔腾而出时就如王修一般布置,使得彼部骑兵不得近前。
乐就骑督见两部徐州兵将其夹与堤岸一隅,不能施展,为免骑卒再受折损,只得退上堤岸以作牵制之用。
而在后督阵的乐就眼见骑兵退回堤岸之上,犹豫不前,料是有所变故,又见麾下各部兵马追出车辕后,渐渐进入低洼水涝之地;且再观当前后退的徐州兵马虽然战力衰退,但阵型未乱,步步后撤,沉稳有序,似是有意将麾下兵马引出阵中。
“鸣金收兵!”念及此处,乐就为免部下有失,自己落入张飞圈套,立即决断道。
两军各自收兵,刚刚还惊天动地血肉横飞的厮杀场景,刹那间归于沉寂,只剩乐就阵前累累尸身横斜侧躺......
“不意张飞竟有如此多兵马,怪不得今日要诱我出阵!”乐就暗暗说道。
此时已经入夜,乐就与麾下几名将吏趁夜色深沉贴近张飞营盘,窥探军情,见张飞营中更火掩映,星星点点布于原野之上,有些讶异。
“观其更火,张飞所部当有六七千之众,可见今日交战张飞定然隐藏了兵力,其意不小啊!”乐就麾下偏将随和着乐就说道。
“那又如何,徐州兵马战力不强,今日来攻一战折损五六百兵力,想必张飞已然胆寒,徐州兵士气大挫,当是轻易不敢再来攻营,咱们在此与其僵持几日,待桥、梁二将军兵马赶来,破之不难。”
另一名将吏因今日兵胜,信心大增,未将张飞数千羸弱之兵放在心上。
“张飞此时敢来进攻咱们,你当关羽、陈宫那些刘备将领是吃干饭的,他们不会去攻打两位将军?”乐就偏将还是有些见识,随即出口反驳道。
“住口。”听二人言语龃龉,欲要相争,乐就随即低声喝止二人。
“明日派遣快马报与桥、梁两位将军,说明此间与张飞接战情况,请二位将军速速前来,若张飞再来寻战只可守不可攻,待两部兵马赶至再做计较。”乐就决断道。
与此同时,张飞与王修亦在营中商议今日两军交战情况,分析其间利弊得失。
“就眼下而言,乐就兵马战力不可为弱,看来还是叔治的疲兵之策可行。”张飞说道。
“一战折损将近六百将士,而我观袁兵伤亡定多不过三百之数,强弱对较,其间细情不得不让人深思呀!”王修心疼地有些哆嗦。
“将士伤亡是有些大了,不过以我之见,咱们所得更多,强兵都是打出来的,血里火里滚三遭方可成敢战之兵,此战过后营中之兵大半可用,当可成军。”张飞虽然也痛惜今日之战折损过重,但他着眼日后,看出强弱转换之机,言语间亦有稳定军心之意。
“那明日还出战么?”王修听张飞言语尚有求战之意,定了定心神问道。
“如何不出战?!今夜大张更火示敌以众,明日若不出战,岂不让乐就瞧出咱们胆怯之意了?那今日所为也就无用了;不过只出战不攻营,可让丁立挑选营中胆气雄壮的精兵前去邀战,亦能不使其安心休息,歇养战力,继续疲耗乐就兵马士气!”张飞说道。
张飞、王修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商议颇多细情,待到荒鸡时分方止;王修遂率一部甲士,分作两班,携带金鼓,潜伏于乐就营盘两侧,时鸣时歇。
乐就担心夜间有诈,不敢出营,直搅闹的其部兵马一夜未敢卸甲入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