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珪话即出口,举座皆为之一震。
非为其他,在座州府吏员,大多出自本乡本土,只因曹操两屠徐州,残害生民,对其早怀切齿之恨。
其余之人,又多为在兖州被曹操击溃之吕布流亡旧从,抑或刘备旧属。两系吏员当下虽然占据州府之位,尽属刘备,但说到底仍旧是客居徐州之士。
此外,相比徐州本土吏员而言,亦是少数派别,在刘备没有点头的情况下,自然不会有人在此紧要之时提出如此违逆众意之论,以免被人忌恨。
陈珪于此时提出联结曹操、共拒袁术之策,当然是上佳之谋。何况陈珪德高望重,乃是本土首屈一指的世家豪族,由他来出面游说,自然能堵住悠悠之口。
刘备此前接到张辽、关羽及郝萌三处军情驰报,自度以徐州眼下之力,难以抗衡袁术强兵,即与陈宫、陈登、糜竺、陈群密商联结曹操之事,自然心中明了。
陈珪于议兵之会上当众提出此策,不过是稳定民心起见,权借其口开释众心而已。
“袁术之兵战力虽弱,不及曹操之兵悍勇,但其掳掠无度,兵力众多,兵势仍旧强劲,此情曹操心中亦知,故而年初表任使君为镇东将军、宜城亭侯,引使君南下与袁术相斗,使两家彼此消耗,而曹操则趁机南进豫州。”
“今曹操已荡平颍川,进兵汝南,与孙香相争,双方相持已有半年之久,只因曹操入洛阳迎天子,兵力难继,故而未将其击破。”
“袁术稍有缓机,便又心生吞并徐州之念,徐州若破,袁术势力更强,此非曹操所愿见闻者。使君何不于此时遣一能巧之士,往说许县,使曹操兴兵进汝南与袁术相争?”
“汝南乃袁氏根本之地,袁术必然不敢轻忽,必将遣兵助守,其攻徐之兵势亦将缓解。”
“而袁术连年兴兵,征伐无度,治下百姓早已民怨沸腾,且其骄奢淫逸,不事生产,粮草必然不足;今将秋收,其若再行攻伐,必误农时,相持日久,淮南必然内兴祸乱,真若如此袁术也不得不退兵;其若不退,后续难继,使君正可趁机击破其军,反攻其地,不易善哉!”
陈珪着眼三方形势及袁术内情,将眼下情形剖析的清清楚楚,欲将曹操拉下水来,实有扭转危局之能。
“听闻曹操在洛阳多与董承、韩暹、杨奉等人周旋,彼若不进兵汝南又如何?”不明兵事的缪斐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此事易尔,往说之人只说其若不出兵,徐州上下将北向归依袁绍,抑或舍徐州之土,避居兖州即可!”陈珪端起案桌茶盏,连连啜饮。话说的太多,他实在有些干渴了。
“曹孟德只要不怕颍川生乱,也尽可隔岸观火!”闭目养神的陈纪,似睡非睡地轻轻嘟囔了一句,却也是劲道十足,压得众人再无人提出异议......
军计已定,刘备遂派主簿孙乾携带陈纪书信赶赴许县,自己则与陈珪、陈群、糜竺等人在下邳城内调兵遣将,紧锣密鼓的应对袁术各方兵马。
数日后,镇守许县的荀彧得到陈纪书信,亲自会见孙乾。得知刘备之意后,喟然一叹,亲自书信一封,在信中言明自己所思应对之法及新近探知的袁术进兵徐州军情,飞马报送洛阳曹操处。
洛阳残垣断壁之间,有一面色黧黑之将正兀然高坐殿壁之侧,与围坐左右的亲信将吏商讨军情。
细细看来,正是刚刚收到荀彧飞马传递信函及军情驰报的曹操。
其人身形矮胖短小,身不满七尺,圆脸大眼,直鼻方口,再配上浓密的络腮须髯,实在称不上一个美字。
但其双目如炬,器宇超然,性情阔达,极懂权变,身怀超世之才,自有逼人威势。
在座众人皆不敢因其容貌而对其有轻视之心;四方尚存理智的豪杰,因其功业,亦不会轻易对其存有窥探之意。
“文若来信言道,袁术此时又趁汝南战局僵持之际,汇集兵马粮草挥兵攻打徐州,实有鲸吞徐州之意,文若提议依照刘备之见,出兵汝南,牵制袁术,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曹操将荀彧信函交给近旁的王必,坦然言道。
王必接过荀彧书信,仔细地看了一遍,又递给了下首的枣祗。
“这袁术也忒不知足了,占据淮南之地,又有豫州数郡国,听闻今年孙策又夺取了会稽,有偌大地盘,如今又盯上了徐州,真是有些贪得无厌。”曹洪没有理会他人,肆意指摘袁术为人。
“袁术心贪是一因,其人图谋徐州亦不在此一时,徐州疲弱、刘备兵微将寡也是实情,若不是吕布搅乱兖州,眼下将军又有大事谋划,徐州不过是咱们的口中食罢了,此时刘备新占徐州根基未稳,正是进兵取徐州的良机。”
王必颇明局势,接着曹洪之言说道。
“只是没想到刘备前被吕布袭破下邳,兵败淮水,不意竟能仆而复起,兵不血刃的囚禁了吕布,如今又能稳住徐州局势,看来此人着实不能轻看。”
“文若公信中明言陈纪父子已效命刘备,有胁迫将军之意,陈氏父子乃颍川大族,根基深厚,若果然如此,恐怕颍川、汝南新得之地会有动荡,孙香若趁机进兵,则两地不再为我所有,看来不动兵是不行了。此计阴毒,着实可恨,陈氏父子也不怕玷污了一门清名!”
枣祗没有接着王必之语闲谈,将话头拉回了汝南兵事。
“相争之事,各为其主,不足为怪。”曹操嘴上如此说,但心中还是有些恨意。
荀彧此前多次谈及陈群之能,陈纪盛名他也早就知晓。他早有心延揽,只是眼下杂务众多,豫州尚未平复,未来得及着手罢了。不意陈氏父子此时竟在徐州效命了刘备,实为可惜。
“此地正值紧要之时,许县兵力此时不宜轻动,若大举进兵,恐有损大局啊!”王必手指点地,不同意荀彧信中之意,出言劝谏曹操。
“颍川事关全局,不动兵肯定不行,刘备若果然投靠袁绍,或将兵攻入兖州,那事情就不妙了。”枣祗说道。
曹操一直没有言语,只是听着众人议论,思索着通盘局势,待众人计议完毕方才精光闪动,似是拿定了主意。
“飞书许县,令文若大肆宣扬,将要全力攻取汝南,再传令程昱,吕虔,将兵马后撤,放手让刘备抵挡袁术。”
左右将吏听闻曹操之言,皆有不解之色,许县动兵即可,留在兖州看守刘备的兵马为何亦要后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