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是我疏忽了,快请快请。”
刘备听夏侯博禀报完,即起身与关羽同至庭前阶下迎候。
“州务繁杂,怠慢诸位贤达,失礼失礼。”
刘备见陈珪领着三位青壮,陈群领着一名文士进来,急忙致歉。
“使君宵衣旰食,治理州事,等候片刻也是应当。”陈珪客套两句。
“明公,这位是丹阳戴乾戴公舆。”陈群为刘备介绍身侧文士。
“后生拜见明府。”戴乾躬身施礼。
刘备见戴乾形容方正,面露刚毅,心中油然生起恭敬之意。
“有礼了。”刘备拱手回礼。
“明公,这位是毛甘毛子奇,这二位是我宗侄陈牧陈元义、陈孙陈元礼。”陈珪介绍身后三位年轻人,毛甘三人随后向刘备致意。
“好好,已是饭时,想必诸位尚未进食,咱们边吃边聊。”刘备将众人让进宽敞的前厅。
众人坐定,役人奉上五味脯、八合齑、粳米、醴酒。
“诸位高贤不弃,备甚是感念,且满饮此杯。”刘备捧起酒樽,致谢开场。
“谢使君。”
“备忝牧此州,诸事繁杂,而天子蒙尘,社稷危难,四方不宁,备自度才微德薄,不足以安此州,不知诸君何以教我?”
戴乾四人是陈珪、陈群举荐,废弃不用是不可能的,但需量才而用,刘备问讯实乃测试其才。
“使君,小子冒昧不揣浅陋,余意度之,方今天下,盗贼蜂起,正值乱世,正是用武之时,俗语有云乱世注意将,兵马当为首要,手中握有军兵,方能有立世之基,而后安抚百姓,厚植农桑,继之以粮,仿先秦故事,耕战为先,如此则可平夷四方。”
毛甘听刘备问讯,率先陈言。
“子奇所言有理,可细言之。”空名套话见不出真才实学,刘备继续问道。
“徐州地方广大,沃野千里,户口百万,使君居正位而有军兵,行屯田而睦民心,恩德垂世,威名远播,但麾下军兵驳杂,各有分属,尚未归心,此为隐忧。”
“并州丹阳兵皆骁锐,但弊在人少,且军纪不严,多行横暴之事,有伤使君仁德之名,徐州屡罹兵祸,多有闲田,何不仿效民屯之事,行军屯之策?”
“如此可收并州丹阳军心尽为使君所用,而后约以法武,方可任用由心。”
毛甘之言正中刘备下怀,轻啜醴酒仔细思忖,料是陈珪所教。并州丹阳兵势不复横暴,徐州豪族愿献纳土地,以收兵心,此时却是借毛甘之口言明。
毛甘见刘备静心细听,继续言道,“并州丹阳兵少,不足使用,尚需依仗徐州士民。当下徐州战兵已丧斗志,不可临阵,郡兵更是羸弱,且星散各地,使君可散其归乡,培植元气,而后新募兵卒,精心操演,可得数万之众,抗暴击强,以图四方。”
“子奇所言正合我心,且饮此杯。”刘备对毛甘之策甚为满意,心中已有计较,遂回敬杯中酒。
毛甘见刘备欣喜,心中大定,遂陪之畅饮。
“使君,我兄弟二人见识浅陋,难言治政之策,平素只喜练舞演兵,愿为使君麾下之将。”陈牧见毛甘言罢,随即说道。
刘备也知晓陈牧、陈孙二人,乃陈珪远方从侄,平日好勇斗狠,不读诗书,有似游侠。陈氏只将自家部曲授予二人,引为家将,看守门户。
“元义、元礼既喜为将,可知为将之道?”刘备含笑问道。
“披坚执锐,所向无前,攻坚克难而已。”陈孙首先开言。
“哈哈哈哈,元礼可当一猛士。”刘备笑对陈孙,众人闻声也是哈哈一笑。
“明赏罚,约部伍,同甘共苦,有难争先,可为将帅。”陈牧统率陈氏家兵,略知为将之道。
“元义此言可当一将,来共饮。”刘备举起酒樽,礼敬陈牧、陈孙二人。
放下酒樽,刘备看向戴乾,见其欲言又止,遂说道,“公舆乃广陵名士,当布诚心以教我?”
“不敢,乾寓居下邳,早闻使君礼贤下士,仁慈贤明,今日一见方知士民所言不虚,使君果有握发吐哺之德呀!”戴乾感佩道。
“公舆过誉了,某实不敢受,备乃边郡武夫,何敢比之周公,料想公舆乃是饿极,方有此吐哺之语,哈哈哈哈。”刘备开着玩笑,将戴乾奉承之词掩过。
众人闻言也不由喷笑,郑重的气氛为之一变,颇显轻松之态。
“诸位饿了肚子,乃我之过,周公亦无此礼,可先宴饮,稍后再听公舆高论,哈哈哈,诸位请。”刘备开着玩笑,指着席案上的饭食说道。
众人欢笑晏晏,纷纷举杯。
待众人宴罢,戴乾拱手示意,欲要陈言。
“使君,不知当今天下士民之心如何?”戴乾发问刘备。
刘备沉思片刻,“士农工商,谓之四民,民心各有不同,皇纲失统,诸侯并立,士民之心各有攸归,实难逆料。”
“确如使君所言,一言以蔽之,当今天下人心板荡,不复天子一人独有。深究其源,今日诸侯割据、海内沦丧之势,乃是表象,其里实为明帝以来诸位先帝多暗弱,继而权臣窃命,宦官弄权,互结朋党,倾轧迭起。”
“桓、灵二帝又多行昏悖之举,由是士民离心,百姓生活无主,蛾贼骤起,豪杰乘隙......”
戴乾尚未说完,只见关羽脸色涨红,一声暴喝:“狂儒大胆,何敢指摘列位先帝!”
众人闻声色变,戴乾更是惴惴难安。
“嗯!?”刘备轻哼一声,面显怒容。
关羽见刘备变色,心怀惶恐,不敢再做辞色,稍行后退。
“公舆所言乃是时弊,汝赳赳武夫,何敢多言,退下。”刘备喝退关羽。
关羽将坐席后移,起身走侧门出了厅堂。
“云长武夫出身,性情刚猛,但忠心汉室,志虑无二,公舆不要介怀,请继续言之。”刘备安慰着戴乾。
戴乾被关羽一声暴喝,吓得心头直突,脸色煞白,听刘备安慰,方才回过神来。
轻啜醴酒,稳了稳心神,戴乾方才言道,“关将军虎威难犯,某言语唐突,亦有罪过。”
戴乾抬眼看到刘备宽厚对己,心下稍安,继续说道,“海内倾覆,盖因政刑失当,过于宽缓,礼乐兴盛而刑法松弛,豪杰百姓皆无所畏戒,人存非分之念,行不轨之途。”
“法为慑祸心,兵为镇荒乱,农为养民力,施耕战以来远民,而后强国兵,明法度,禁残贼,正根本,此善政也。先秦处大乱之时,所采垦令、算地、开塞、明法之政正可补礼乐之不足。”
“先汉宣帝曾戒元帝言:‘汉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杂之,奈何纯任德教,用周政乎?’即讲治国之道当文武颉颃,宽猛相济,德刑平衡,相互补充,因时而异,各有侧重。”
“唯愿使君行宣帝之政,以移世风,如此方能长远,乾虽不才,自度约律法、示仪轨,尚有一日之长,请使君慎思。”
刘备听戴乾说完,久久不语,沉思良久。
这戴乾所言振聋发聩,确是时弊所在,但其为陈群举荐,也是士族出身,奈何作此激烈之语。是颍川陈氏试探自己今后执政方略?若果以戴乾之策治政,岂不是损害其长远利益。
亦或是陈群果然有意厉行刑政,砥砺时俗?若果然如此,那些握有权势的士族豪门还会真心实意的投效自己么?
刘备一时也拿不准主意,但眼下戴乾所言却是不合时宜。计议已定,刘备遂开口说道,“云长即日将出镇彭城,正乏能员干吏,子奇才略出众,可任长史,兼领彭城令;元义、元礼亦有勇略,可任将校,即日随云长赶赴彭城。”
“至于公舆么?暂任州中假佐,州中事务繁杂,可协助长文治理州事。”
“使君?”
见刘备没有明言是否采纳他的谏言,仅委任为州中假佐,年纪尚轻、不知遮掩心迹的戴乾急切地喊了一声。
陈群立刻侧目以示,让其闭口。
“嗯?公舆还有何言?”刘备本欲起身相送诸人,听戴乾言语又坐了下来。
戴乾见陈群以目视之,欲言又止,轻咳一声,说道,“乾有一从弟,名唤戴烈,年已十六,颇为悍勇,常有从军之志,随某周旋至此,望使君照拂一二。”
“哦,公舆一门俊才如此之多,明日可将汝弟唤来,果有勇略,我必重用之。”刘备看陈群、戴乾颜色,知晓举荐戴烈乃是戴乾情急之下的转圜之语,随口应承下来。
见授职已定,毛甘四人随陈珪、陈群起身致谢,转身离去。
陈群步后缓行,见众人出了府门,方才向刘备致歉,“戴乾出身丹阳,民风使然,其为人耿介,言辞慷慨激烈,若有冒犯处,还望明公海涵,但群已观其多日,公舆确有真才实学,州府小吏恐寒其心。”
“长文无须忧心,公舆年轻气盛,尚需磨炼一二,待礼贤馆告成,可着公舆先行居住。”刘备知道陈群心意,遂出言安其心。
听刘备有所允诺,陈群方才心安告退。
见众人皆已离去,刘备方才放松心神,让夏侯博取来软席,就厅中小憩,专候陈登来见。
连日奔波,又理政事,身心俱疲,不知不觉间刘备便依着席案酣睡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