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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礼贤

重兴炎汉 寂寞千秋 4591 2026-05-23 13:44

  “世事艰难,长文此情也可谅解。”陈珪已经与陈纪定下交互之谊,对陈群略作遮掩。

  “徐宣此番孤身回返,念及乡土旧情,献计解淮阴之围,有交好使君之意,借以求取进身之阶;但眼下局势初稳,袁术大军虎视在侧,未有磐石之固,窃意度之,其意尚在观望。”

  “若目下局势倾覆,徐宣必然再回江东,此番若能厥克强敌击退袁术,其人必然出仕使君;当然,徐宣此举亦有试探使君是否有纳贤之诚之意,料想这就是他孤身献计的原由。”

  陈珪接着刘备的问话解释着徐宣的来意,言罢只是看着刘备反应,不再开口。

  刘备听陈珪之言,甚觉有理,思索良久方才言道,“州内贤士避难江东者颇多,徐宣此来恐非一人之见,当是负有众人之望!”

  陈珪听刘备之言因近察远,一语中的,明白了自己的意思,遂不住地捋须点头,继而开口道,“使君明见!孙策虽然武猛刚勇,广占城池,但其性类父,失之于躁,又听命于袁术麾下,高洁之士必不与之同列,何况徐州残破,因在袁、曹,本土士民多怨之。”

  “至于彭城张子布、广陵张子纲等辈出仕孙策,虽有攀附建功之心,亦有栖身安家之意,不足臆测,但愚意所料不差,彼间徐州士人不愿屈身孙策者大有人在。”

  “而士人之间好交游,喜尊贬,一唱百和,互为援引,乃是常情;徐宣此来犹豫观望,正是避居江东的士人之态,使君切不可寻常待之!”

  “汉瑜公之言亦我所思,依汉瑜公之见当如何相待?”陈珪见识玄远,所言皆合刘备心思,刘备接着问道。

  陈珪抚须而思,说道,“士人重名,礼愈隆则恩愈厚,而其名愈彰,使君可亲自书信一封以致意,派遣州府大吏携之前往,谦辞厚币礼遇之,而后辟之以名爵,一不可得则再,再不可得则三,回返往复如此当可。”

  陈珪之法乃当今官府征辟士人常制,只是更加恭谨一些,迎拒之间即可为被举之人彰显贤名,亦能显示举主礼贤下士招纳贤才的胸怀,举与被举皆可积攒声望,可谓两利之法。

  “汉瑜公言之有理,只是还需加上一条,海西残破,不足以栖身,当以州府之名为其修葺家园房屋,供其安居,以显尊荣。”刘备补充道。

  “简宪和乃我旧从之人,刘威硕是汉室宗亲,二人善言辞,有风仪,一正一副,当可胜任;至于官职......高则没有回旋余地,低则不足以显示礼贤之意,不知当如何安置?”

  “如今治下县令长多有缺额,不如先征之以海陵令,再征之以广陵长史,次则待时局扭转,再行辟之入府。”糜竺回道。

  徐宣虽有才名,但未曾入仕,资历尚缺,县令之职大小适宜,还算妥当;而糜竺所荐海陵、广陵位置则深有计议。

  一则徐宣自江东归来,海陵、广陵地近江东,如此可向江东士人宣示刘备招揽贤才之意;

  二则如今海陵县被袁术势力占据,广陵治下又多被吴景、李丰等袁术派系盘踞,广陵之地直接控制在手的不过淮水以北的淩县、海西二县,且又多残破,广陵虽然名义上归徐州治下,但不过是空有其名,何须治理;

  三则陈瑀虽然名义上被表任为吴郡太守,但眼下实力使然,只能借居在广陵,被吴景等挤压在射阳、平安、高邮以及盐渎四县这一隅之地,其间局势论起来确是错综复杂,难以拆解。

  由此种种,糜竺所荐前二者为虚,后者方为实,其言待时局扭转之言,不过是顺从徐宣观望之意,亦算精当,料想以徐宣才智当能渐次明白其中关窍。

  “妥当,就依子仲之言。”刘备明白糜竺之意,随即赞同。

  “薛州......”

  刘备本欲再问是否能趁此机会将薛州势力彻底招降,纳入麾下,毕竟其部有数万之众,正可补当下徐州人口不足之弊,且其下多舟楫及善泅水之民,亦可粗建水师,巡守淮水一线,抵挡袁术侵逼。

  但刘备转念一想,眼下袁术大军临境,徐州时时有累卵之危,加上自己控制的势力与薛州相隔尚远,中间还隔着一个陈瑀,恐怕招降不易,薛州等亦会如徐宣一般,取观望之态。

  反而言之,即使薛州当下愿意投降,刘备也不敢轻易接纳。安抚其部数万饥困百姓,必然要消耗不少钱粮物资;如今州府钱粮紧缺,己用尚且不足,哪有余粮供给于他。处置不好,定然祸生肘腋,搅乱时下初稳的局面,恐怕那时自己真就求告无门了。

  时下薛州若真能出兵,解淮阴一时之困,已算万幸,至于招降之事,只能等此次击退袁术进逼,再设法控制广陵,待州内粮草丰足之时缓缓图之了。

  刘备一念至此,哑然失声,收住了口中之语,不禁心中苦叹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刘备略作沉思,转而言道,“徐州自古多才俊,只不知当下都有哪些贤才避难江东?”

  “知名当世者有彭城张昭张子布,现被孙策辟用为长史、抚军中郎将,执掌政务;广陵张竑张子纲,被孙策任为正议校尉,引为谋主,参与机谋;海西徐璆徐孟玉,前汝南太守、东海相。”

  “次则淮阴大族步骘步子山,孔子贤弟子步子车之后,汉初其祖曾因功封淮阴侯,余者淮阴卫旌、东阳陈矫、海陵吕岱、彭城严畯、广陵刘颖等皆一时俊杰,当下皆避难江东,至于射阳陈琳,早年同臧子源一同在河北,现下在本初帐下听用,其余贤才良士繁多,避居其间者则不知凡几。”陈珪痛惜道。

  “此外东莞的徐奕徐季才,阳都的诸葛瑾诸葛子瑜也在江东。”糜竺接着陈珪话语继续说道。

  刘备听罢凝神思索。

  徐州治下五郡国,自北而南,依次为琅琊、东海、彭城、下邳及广陵。依照陈珪、糜竺二人所言,流寓江东的士人以广陵为最,其次彭城,末者琅琊,下邳及东海几无,总起来看是南部人士居多,而北部士人少。

  究其内因,当是事出曹操两次征伐徐州所致,其借复仇之名,行暴虐之实,先屠琅琊、东海,次屠彭城、下邳,又波及东海之西,致使此间人物凋零,繁华不再。

  而曹操之所以在此数地不分士民,尽皆屠戮的深层原因,恐怕还是要深究到陶谦身上。

  陶谦立足郯县,占据徐州,起先欲借朱儁之名,组建反李傕联盟,实则是行向西扩张之实,但此举应和者寡,随即失利;而后陶谦即将战略转向,把矛头对准了相比被黄巾祸乱后的豫州更为富庶的兖州,欲趁曹操在兖州立足不稳之际,将其收入囊中。

  而陶谦背后所依仗者,恐怕就是以东海、琅琊、彭城等徐州北部的士族豪强,糜竺这位忠厚长者少不得亦置身其中。

  彼时相对实力强横的陶谦,曹操则处于弱势地位,但架不住曹操这位后起之秀机谋过人,行事果决;其借为父报仇之名,突入陶谦腹地,以霹雳手段,一举打垮陶谦背后势力,使其再无威胁兖州之力。

  当然,曹操屠戮徐州北部士族之举,自然引起了同声相应、同气相求的兖州士族厌恶,加上曹操诛杀边让等兖州名士,以及为安置降服的百万青州黄巾而侵害本土豪强利益,从而引起了兖州大叛乱。

  抛开曹操行事暴戾之弊不谈,就其这份超凡眼光来说,不可谓不毒辣,由不得不让刘备敬佩。

  念及此处,刘备淡然地看着须发皆白的陈珪,心想你和你口中所说的士族名门、贤良俊杰似乎都要感谢一下吕布、陈宫等人以及东海、彭城、琅琊、下邳那些死于曹操刀下的早亡者,若不是他们,恐怕你们早就成了曹操的刀下亡魂了。

  当然,以彼时自己的衰弱之力测度,恐怕亦在此列。

  曹操之后,北部荒残,背后支持陶谦的徐州北土士族豪强之力衰竭,再也无力支撑时局;为徐州招致灾祸的陶谦也因此彻底失去南北两部士族的支持,故而在陶谦临终之时,没有将这个烫手的州主之位传之陶商、陶应两位亲子,而是将其传给了自己这个标榜信义立身、救济危难的客将。

  为了存身自保,从而以糜竺为首的陶谦残存的旧有北部势力以及以淮浦陈氏为首的南部士族方才协商一致,迎接自己入主徐州,自此三股势力合流。

  自己入主徐州后,为了平衡各方,也为了借取尚未残损的徐州南部势力支撑危局,遂将治所自郯县迁移至下邳......

  刘备神思远飏,似乎摸到了徐州大乱局背后的真相轮廓。

  思想清楚前后脉络,刘备又仔细地看了看陈珪、糜竺二人。

  陈珪出身淮浦,对徐州南部士族多有了解,糜竺出身东海,对北部士族颇为熟悉,二人分属南北,风闻有差,本不足为怪;但其间却也有陶谦治下的本土士人豪族南北之争的残影存在,此中内情纠葛非是一言可道明的。

  再想张昭、张竑等人出仕江东,而如今徐宣却来窥探徐州,这些枝蔓相连本自一体的士人,不也是如当下多数士族一般,以家族利益起见,权衡利弊,投奔各方,以求存续血脉,承继恩荣。

  怪不得方才提起话头,陈群即抽身离去,作为寄居此间的州府大吏,其间的分寸确实不好拿捏,话说得轻了重了都不妥当,这才是他方才举止失当的深层原由。果如糜竺所言,他是在避嫌呀!

  不过,祸福相依,聪明是好事,但过了头就可能变成坏事。

  礼贤,贤从何来?又是何人所定?

  名利而已,贤名在前,实利在后,而后名利皆得,忠义在彼者看来,实为求名之利器耳!其间利害确实不能等闲视之。

  如此看来,相比于这些心窍百出的士族名流,云长、益德、宪和这些与自己同起乡野末流的旧从以及那些一眼能看到底的武夫猛将倒更为可靠。

  “玄德、玄德。”

  糜竺这位刘备内兄,见其久久不语,虽出声轻唤。

  刘备的思绪被糜竺的声音打断,回到了现实,“哦,方才汉瑜公及子仲所言,令备心下不能自安;以我之见,时下艰难,本土士族贤良多流寓他方,难以照顾家园;不论其在何方,若有亲眷留在本乡者,州府可按时接济之,若没有亲眷在此者,想必祖上坟茔也无人祭扫,可以州府之名遣人看护,如此方合礼贤之道,毕竟乡情难绝呀!”

  “使君贤明,徐土士民闻此消息,必然感激使君恩德!”陈珪听刘备此言出口,诧异之下又多了一份感激之情。

  “玄德果然仁厚,此举当是一大善政!”糜竺也言出衷心,对刘备不吝赞美之辞。

  “过誉了过誉了,汉瑜公与子仲不要再讲此见外之语,你我岂是外人哉?!我有此意亦不过是以人之常情度之而已!”刘备挥手止住了陈珪、糜竺的夸赞之辞。

  言罢,刘备随即书信一封,致意徐宣,以谢其献计解淮阴危急之情,其后又表露招纳贤才之诚。又请陈珪、糜竺阅览,无不妥当之处后,方招来简雍、刘琰,悉心交代一番。

  二人领命,用心准备了半日,方携带刘备书信、海陵长官服印绶及礼贤绢帛,以及表任薛州为横野校尉的印绶、许诺钱粮的州府公文等物赶赴陈登营中。

  其间刘备特意嘱咐简雍,命其告知陈登,州府授其临机处置之权,军前之事非紧急之务不再请示下邳。

  简雍、刘琰去后三日返归下邳,徐宣借口德薄才微,力不胜任,对刘备的辟用加以拒绝。

  刘备随即又命简雍二人携带表任徐宣为广陵郡长史的公文荐书及官服印绶,赶赴徐宣处再行辟用。徐宣又以家眷尽在江东,多有羁绊为由,加以婉拒。

  数日之内,对徐宣的礼贤之仪如此往返两次方止。

  兰茵已种,只待善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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