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分两头,暂不提刘备就招贤之事如何与徐宣欲迎还拒。
就在简雍、刘琰二人赶至陈登营中时,陈登即刻明白刘备是有意要将广陵之事尽皆托付自己,感动之余,少不得对淮阴之围更为尽心竭力。
陈登即刻将重金招募得来的数名泅水勇士聚齐,与徐宣同至淮水之畔,强行泅渡。
陈登先命一名营中勇士身系粗绳,接于圆木之上,下水试渡。风高浪急之间,只见淮水滔滔东流,裹挟泥沙,恰如一条黄龙横亘天地之间肆意奔腾。
下水猛士在其他勇士的帮扶下,将圆木推入水中三四丈,而后独自浮木强渡,再行深入两三丈,即被急浪推回;勉强再渡,随即被水流斜斜带往下游,加上南风吹拂,又被浪头拍上岸来。
“哎!”陈登见浮木难渡,不由得握拳顿足,情急之间颇感沮丧。
待陈登一众将下水勇士捞上岸来,只见他脸色煞白已然力竭了。
“水势如何?”陈登待营中勇士喘匀气息,便急切地询问。
“风浪太大,加上此木沉重,在水中要看浪头水势,又与此物拉扯,体力消耗太大,半渡尚不可得,此间实在难渡。”试水勇士拍着圆木无奈地说道,颇为苦恼。
听闻此语,陈登与徐宣刚刚升起的希望一下凉了半截,在场众人也都默不作声,士气瞬间沉闷起来。
过了半晌,徐宣方才试问道,“此时风高浪急,不如待天气好转再行泅渡?”
“不行!军情紧急,不容片刻疏忽,既要渡水,风浪再大也要渡!”陈登脸色刚毅,断然拒绝了徐宣提议。
“将军......”
就在此时,一句怯怯之声打破了沉闷的气氛,吸引了一众勇士的注意。
陈登循声望去,竟是一名招募而来的本地乡民。只见他精瘦如猴,目光沉稳,虽然面显畏官怯懦之色,但亦掩饰不住其内在的精明灵巧之气。
“哦,乡邻不要畏惧,有何见教,尽管言来?”陈登疾步上前对其安抚。
其人见陈登言辞和善,平复了一下心间惶恐心情,继而说道,“此时此地水情是过不去的!”
“哦,还请乡邻细言之?”陈登听闻此言知晓其中当有内情,瞬时眼露精光,虚心请教。
“此间淮水走势自西南往东北而行,为南高北低地势决之,为避水患,淮阴城建于南岸高处,也是由此筑城的,故而北岸渡口设有东西两处,南岸渡口只设于淮阴城北一处。”
其人见陈登谦卑模样,胆气渐渐壮了起来,遂以手画地,代指此间地理方位,为之讲解其中缘故。
“西侧渡口供北岸百姓南去之用,东侧渡口供南岸百姓北来之用,其中道理实是借助水势东流,倾斜而下,浮船省力之故;眼下咱们所处正是西侧渡口,乃寻常水势平稳时的渡水之法。”
“而目前风从东南来,风高浪急,水势有差,淮水中流汹涌奔腾,不复平时,加之风势佐助之威,咱们正处逆风逆水之境;此外,泅水以轻捷为上,绑缚圆木,意在不被水流裹挟,却也增添了障碍,束手束脚不说,若遇水中激流旋涡,必然溺死其中,故不得过。”
其人说罢,继续以手画地,延展东侧淮水走势。
陈登、徐宣等听其言之有理,不住点头,二人知其还有下文,也不急于追问。
“此间往东二十里,地势北高南低,水势折转向南,直流而下,水势浩大,往南则古邗沟分其流注入射阳湖,虽然平常之时其间水势湍急汹涌,暗流众多,危险异常,但此时却是一条活路。”
“眼下水势汹涌,水情逆转,彼间暗流被水势扰乱,水流翻滚倾泻而下,当下风势亦不能挡,正可借助水势漂浮泅渡,而后顺水在两水交汇处抵达南岸。圆木沉重,多有羁绊,可以羊皮囊代之。”
陈登听罢旋即明白,此时水情有变,不同平常,以常时之法泅渡定然行不通,若相反着来,或可解眼下之困;再思索其人泅渡之法,虽然危险,却颇有道理,说不定还真能渡过淮水,值得一试。
“可行,当速行之。”陈登思想已定,便即刻决断。
于是陈登一面下令手下校吏四下搜集羊皮囊,一面与徐宣率领泅水勇士,顶风冒雨赶赴其人所言之处。
路途当中,陈登思索其人言辞条理明晰,见识不凡,遂加询问,方知他是广陵蒋氏微末旁支,名唤蒋晸。
陈登知晓广陵郡下士族除去步、臧、张、陈、吕这五大显姓外,尚有雷、蒋、谷、鲁、皇、戴、高、盛八小姓,时人为之语曰“雷、蒋、谷、鲁,刘最为祖。”
如今出仕下邳的戴乾、戴烈就是戴氏族人,而刘姓则是指广陵厉王刘胥之后。
陈登一众在泥淖之中冒雨疾行半日,赶至蒋晸所言之处,果见淮水浩荡奔涌,猛浪逐空,滚滚声势,令人生畏。
待校吏将搜罗的羊皮囊送至,陈登即刻勒令将其系于泅渡勇士的腰上,逐次下水。
见众人皆有畏惧之色,行前陈登为之鼓气壮行道,“袁术侵逼,势如累卵,淮阴一旦有失,必然侵虐我等家眷,累及亲邻;诸位壮士此行九死一生,非为一人之私,与合州百姓亦有深恩,此情陈登铭感五内,致死不敢忘;今日在此有淮水为证,我指天立誓,诸位此行生者表续其功,恩赏其家,死者我为之树坟扬名,照顾亲眷;陈登无以为谢,在此拜谢诸位!”
言罢,陈登一揖到底,向赴死勇士致谢。
蒋晸闻言,脸色一横,揖别众人,大喝一声,第一个跃入水中。
淮水翻涌,旋即将蒋晸裹挟其中,霎时便不见了踪影。陈登一众见此情形,立时心便提到了嗓子眼,只死盯着滚滚水流,希望找寻到一点蒋晸踪迹,可惜除了淘淘水流,什么也看不到。
“呸,妈的,老子先行一步。”
接着蒋晸跃入水中的是一名营中小校,也旋即被洪流吞噬。
待到第三人跃入水中时,只听到徐宣惊喜地狂喊,“快看!”
陈登等人顺着徐宣手指方向,只看到淮水中央一小小斑点随着水流上下沉浮,肆意飘荡。只是雨雾朦胧,尚未看清楚是不是蒋晸,片刻间便又不见了踪影。
岸上剩余的泅水勇士见此情况,心下稍安,也不再做迟疑,接二连三跃入水中。
陈登心潮澎湃,鼻尖酸楚,死死盯着滚滚波涛,眼角渐渐温热起来,而徐宣等人也伫立淮水岸头,陪着他久久不愿离去......
顷刻后,淮水入古邗沟河口宽缓处,精瘦的蒋晸全身僵直冰凉,哆哆嗦嗦地解下腰间的羊皮囊,拖着疲沓的身躯爬上南岸,仰面朝天躺在岸滩之上,只觉得天旋地转,魂游天外,恍若死了一般。
休憩良久之后,蒋晸朝自己的臀股死命一掐,昏沉的脑袋猛一激灵,意识方才清醒过来,而后沿河滩上下搜寻一番,又找到三五名幸存者,其中正有紧随其后的营中小校。
至于其他,则寻不见半点踪迹,料想已经亡命波涛之中了。
死中求活,全力应对,方能挣得一线生机;游移观望,心存侥幸,危急关头张皇失措则欲生不能,这也是自然常理。
蒋晸等人恢复体力之后,没有迟疑,随即分作三队,一奔淮阴报信,二往平安求援,三去薛州处招抚。
淮阴郝萌处最先得到陈登讯息,知晓其应对布置后,随即将消息传至城中各部兵马,由是城内军心大定,畏敌之心逐渐消散。
次则射阳处,早已得到郝萌求援的陈瑀曾数次派兵救援淮阴,但战力不强的陈瑀兵马皆被吴景劲卒击退。
不得已间,陈瑀遂令麾下都尉万演等屯兵平安城中,屡屡遣兵袭扰吴景侧背,但吴景防备严密,皆未得手。
又值雨势难收,道路泥泞,陈瑀惧怕吴景乘隙调头转攻自己,犹豫之间只得坐困城中,听凭郝萌以一己之力拒敌。
如今听闻陈登讯报,其已屯兵淮水北岸,救援淮阴,又邀薛州前来支援,胆气自然壯了不少;但又虑及薛州兵马来与不来尚在两可之间,担心此时强自出兵掩袭吴景之后,兵马折损过多,不利日后支撑局面。
出兵则畏惧吴景兵威,担心自己兵马有失,不出兵则于陈登这位堂侄处不好交代,日后欲要借重刘备时也不好说话,陈瑀真可谓思虑百结,难以决断。
犹疑之间只得又令万演等出动少部兵马袭扰吴景侧背,权作牵制之用,只待薛州兵马到来再做计较。
末者则是蒋晸与陈登营中小校这一路。二人奔波数日,寻到薛州设于海陵之东的警戒望所,说明来意,以实情相告后,跨江登上薛州海岛。
本不欲冒风浪倾覆之险的薛州,挡不住帐下众头目贪图钱粮官爵诱惑,而其本人亦不愿背负贼寇恶名;加上横野校尉的名头着实不小,刘备所予钱粮也颇为丰厚,遂依照蒋晸二人所言,仗义出兵四千;以千五之兵驾数百小舟沿江畔西行,亲率两千五百乡勇与蒋晸二人乘大船数十沿海岸北上。
薛州心中盘算也很精明,千五之兵西行,即使与吴景兵马相遇交战,折损也还有限,而以大部乡勇随己北上,实欲接收刘备、陈登许诺粮草,且吴景之兵在西,自东而行,也少了厮杀之险。
薛州一路舟船顺风而行,航速颇快,除了途中被风浪打翻少量船只,折损了部分乡勇以外,不过三两日便赶至淮水入海口;而此时淮水虽然风浪渐息,但水势依然不减,薛州遂令乡勇下船,沿岸步行赶赴淮阴,大船则停靠在海岸宽缓处,留部分乡勇守护。
而另一路小舟情况则有不同,在江中行舟沿岸而行尚且安稳,但数百小舟自江都进入中渎水后,因水道常年淤塞,加上风势逆转、风高浪急,行舟越发艰难起来,时时便有舟覆人亡之事发生。
临近广陵县城时,此路乡勇见城池防守松懈,便又露出劫掠之性,随即弃舟攻城,袁术兵马无备之间一时竟被这千余散乱之兵攻克了城池,而后大肆劫掠。
袁术溃兵逃回舆国,而后此消息又快速传递吴景治下各方。不明敌情之际,临近广陵城的江都、堂邑、海陵等县一时紧张起来,纷纷守备。
此消息不日又传至吴景、陈瑀处,吴景担心南部各县防守空虚,随即调遣本部部分精兵南下应对,陈瑀得知消息后以为薛州兵马将至,急令万演自平安出兵,牵制吴景。
数日后,薛州亲率大股乡勇赶至淮阴城下,城中守兵士气大振,而吴景综合各方军情消息,以为郝萌、陈瑀、薛州三处兵马互为策应,有攻其南部各县之谋,又见淮阴城中士气复振,且有薛州在侧应援,一时再难克城。乱局之下,遂与李丰商议暂且退兵,赶赴广陵稳固南部局势。
而淮阴城中的郝萌见吴景退兵远走,留李丰在后策应,随即邀薛州一同出兵,衔尾追击李丰部。
李丰前败于睢陵,其部兵卒多为新募之兵,未经战阵,仓惶退兵之际,又见城中兵马来追,一时纷乱起来;而郝萌部兵马虽少,但多是屡经战阵的强悍之卒,又被吴景压在城中打得抬不起头来,心中本自憋了一口鸟气,此时正好借机发了出来。
郝萌率千余精兵在前追赶,薛州领千余乡勇在一旁虚张声势,李丰部兵卒惊慌之下,霎时溃散。
半日之间,郝萌打得李丰三千兵马尽没,更是生擒李丰本人,尽得其粮草辎重。
而在前赶路的吴景得知郝萌率兵出城追袭李丰时,只是心中冷笑,没有下令回身救援,反而加速脚程,赶赴广陵。
自此淮阴之围,在徐宣策谋下,阴差阳错间,竟得已彻底解除,是可一笑。
此时纵览全局,西有关羽与梁纲隔泗水对峙于彭城,中有张飞、陈宫、魏越等与乐就、桥蕤互相牵制与取虑、夏丘一带,南侧则有张辽与张勋、纪灵隔淮水相望于徐县一线,诚然已成相持之势。
而袁、刘双方此时又囿于天气、道路、粮草、兵马、政局等情状,皆成守则有余攻则不足的互耗僵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