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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宝坚

重兴炎汉 寂寞千秋 4631 2026-05-23 13:44

  “海西人徐宣自称有法可解淮阴之困,现在辕门外求见将军!”司吾县治下屯田校吏向正自指挥兵卒泅水的陈登禀报。

  “哦,不意宝坚竟在此地?!快快有请。”陈登听小校来报,喜上眉梢,也不顾狼狈模样,随即跣足相迎。

  “噫嘻,久不闻宝坚消息,渠料今日竟在此相逢,真乃一大喜事呀!”蓬头垢面的陈登远远望见步入营门的徐宣急忙上前拱手迎接。

  “哈哈哈哈,数年不见,元龙何以如此憔悴狼狈?”徐宣顾看自己整洁的装束,又指了指陈登形容穿戴,开起了玩笑。

  陈登看自己满身泥淖,褐衣跣足,着实狼狈,抬手抹去脸上泥浆,也跟着哈哈大笑起来,眉间焦虑之色为之一解。

  “苟活乱世存身而已,早就听闻宝坚与季弼、文表、子正等避难江东,心中时常悬盼,只因兵连祸结,消息断绝,难得书信往来,今日相见,真是意外之喜啊!不知宝坚何时归乡的?”陈登也不顾忌汗泥满手,只在裤管上擦拭一番,便拉着徐宣攀手而谈。

  陈登口中所言季弼,乃广陵郡治下东台县人士陈矫,其人本姓刘,因过继与母族而改姓陈。文表是广陵大儒张竑张子纲同乡名士秦松,子正指另一广陵名士陈端。

  此数人皆是广陵郡儒林翘楚,一时俊杰。因陈登祖上显赫之名,簪缨之家,加上陈登素有才名,淮浦地接广陵,陈登曾主政东阳,又为地邻,自其少时便相交好,时常宴游聚谈。

  黄巾乱起,陶谦主政徐州,其后乱局迭出,攻伐不断。笮融攻杀赵昱后,广陵局势愈演愈烈,再难有清平之时。徐宣等人不及陈登家族底蕴深厚,难以立足,于是举家避难江东,今日算来已过数年了。

  “孙策夺占吴县后,有意延揽流寓江东的江北士人,对我也屡屡聘用,我厌恶孙氏行事残暴,多招士人忌恨,因此拒绝。”

  “听闻玄德公重新执掌徐州,治内有渐稳之势,也为了免除日后孙策再来啰嗦,遂于月前渡江北上,回返海西;不料归家一看......咳咳,家园不再,百姓凋残......”

  “本欲前往尊府拜谒,暂求容身之所,听府上说元龙在此督军,就赶来相投了。”徐宣见陈登旧情仍在,殷殷相问,遂将回返海西的前因后果一一道明。

  陈登听徐宣言语,心中渐渐明了,当今名士多奉儒宗,皆以清流自诩,轻易是看不上孙氏武夫出身的。

  何况前有孙坚无故诛杀荆州刺史王叡、南阳太守张咨,近有其子孙策强攻庐江太守陆康,侵逼扬州刺史刘繇、吴郡太守许贡,如今又进逼会稽太守王朗。

  如此数人皆为朝廷封任正臣,又多有盛名,孙氏父子甘为袁术爪牙,对其多有欺凌,士林中人于此多有不齿。

  清流高士往往对其残暴不仁,嗜血好杀,使气任侠,暴躁冒进之弊端大加挞伐,遑论与其为伍了。但实务明机之士又对其骁勇善战,善于用兵,果断坚决,当机立断之长处颇为仰慕,多有委身相投者。因此江东孙氏也就有了眼下毁誉各半的舆论背景。

  由于种种原因,孙策当下想在江东招揽当地士族名流为其效力,借以巩固局势,恐怕是不可能的。有借力之处,也许就在流寓其间、尚无根基的江北士人哪里。

  只是这徐宣孤身北上,是出于自谋前途之举,亦或背后有抑留江东的众士族名流的窥探之意,陈登尚自拿捏不准。心念电转间陈登已经将徐宣此行之意思虑的七七八八。

  “你我二人何分彼此,寻常想与宝坚作伴尚且不得,今有此意,我真求之不得呀,宝坚尽可在此处安身。如今刘使君坐镇下邳执掌一方,招贤纳士思贤若渴,实乃明主;登虽不才,尚得刘使君信重,今后宝坚若想觅一出身,登愿竭愚诚,权作引荐。”

  陈登拉着徐宣边走边谈,言语之间也有试探之意。

  “元龙高才,我何敢比拟,能在足下身前求一安身之处足矣,岂敢再有他求?何况此次返乡,只宣一人,家眷尚在江东,贸然出仕本州,恐多有不便,元龙厚意宣深领矣!”徐宣婉言推辞道。

  “嗯,如此也好,至于其他咱们日后再做计较。久不闻季弼等人消息,不知他们在江东过得可还顺心?”

  徐宣言辞间留有余地,陈登自然听得出来,也不再相强,随即转问陈矫、秦松、陈端等人近况。

  “纷纷攘攘,不复清平之时,寄人篱下而已,谈不上顺不顺心。子纲公被孙策拜为正议校尉,引为谋主,我等得其庇护,方才有一时之安;秦文表、陈子正因才见用,被孙策引为腹心,参与谋谟,只是陈季弼性情耿介,一如往常,如今每日只悠游于林泉之间。”

  提起陈矫那个认死理的倔脾气,徐宣也是忍不住苦笑摇头。

  “世事不易,何况寄命他乡,文表、子正深谙存身之道,可谓明智之士;季弼其人,遂遭时艰,却不随风漂逐,恪守本性,颇有古贤者之风,可谓真君子,不得不令人敬佩!”

  想起陈矫倔强的性情,陈登倒不以为意,反而看出其可贵之处。在这人心浇薄之世,还有什么比拙直之人更为可靠的么?!

  “元龙此言颇有道理,可观季弼等人肺腑也!”徐宣也不得不佩服陈登的识人之能。

  “那依元龙观之,我又是何等样人呢?”临近大帐,徐宣拉住陈登驻足账外,半开玩笑着问道。

  陈登见徐宣有些郑重的表情,佯作思索模样,而后说道:“昨夜有一白胡子老翁托梦与我,说是淮水河神,他告诉我今日会有一个叫徐宣的来助我解淮阴之困,并告诉我徐宣若问你他是何等样人,你就回他说我说的......”

  “哈哈哈哈,你快别鬼扯了,快说。”徐宣见陈登故弄玄虚,不再言语,笑着催问道。

  “不告诉你!”陈登憋着笑盯着徐宣说道。

  “哎呀呀,你快说快说。”徐宣有些着急了。

  “我说完了呀?!”陈登装作疑惑的回道。

  徐宣愣了愣神,方才明白过来陈登绕了一大圈,到头来给了他一颗蛋,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

  陈登见徐宣明白过来,也大笑着把徐宣拉进大帐之内。

  陈登唤来亲兵,盥洗干净,整理装戴,而后一脸庄重,强自扶请徐宣主坐中军帐。

  陈登直立帐下,弹衣理冠,对着徐宣一揖到底。

  “元龙这是为何?如何敢当?”徐宣见陈登如此模样,急忙起身将其扶起。

  “宝坚兄请安座。帐外私情,帐内公事,公私有别,登不敢稍有违迕,请君安座,惠赐解淮阴困境之法!”陈登身躯僵直,恭肃有礼。

  徐宣见陈登如此庄重,知晓其语出衷心,礼自本义,随即归座中帐整肃颜色。

  “海贼薛州,聚众万户,盘踞东南海岛,搜集小舟大船数百艘,寇掠淮扬为害,元龙何不遣能言善辩之士往说之,行招抚之策,许以钱粮官爵,诱其出兵,以解困局。”

  陈登听徐宣之计甚有道理,但不知其细里,遂开口问道,“还请宝坚兄细言之。”

  徐宣于是向陈登详细分析道,“眼下淮水泛滥,大兵难渡,但此间之民多有熟悉水情者,重金招募必有应者,桴木而过当可一试,令其携文书官绶往说薛州;”

  “薛州其人,本是此间乡民,有勇力,好侠义,以捕鱼贩盐为业,在乡里间素有恩信,后值徐州之乱,遂率众避居海陵东侧海岛,盘踞一隅;因其为人仁厚,避难之民多前往投奔,如今竟达数万人之多。”

  “人口渐多,而海岛之上物产不足,所产稻粱亦有限,薛州只得率众寇掠为生,以济时用,论其本性亦算良善,只是被世事所迫,不得不委身贼寇。今遣能巧之士往说之,以钱粮裹其腹,以官爵荣其身,必得志焉。”

  “而后命其率小舟泛江而上,经中渎水,过射阳湖、古邗沟,可至淮阴城东,充实淮阴兵马,此间水道长年失修,多有淤塞,大船难以航行,仅容小舟浮过;薛州熟知地方水情,想必会有计较。”

  “而薛州手下大船常在江海之间往来,多经风浪,坚固异常,可命其部大船沿海岸北上,逆渡淮水,耀兵淮阴城下,如此可震慑敌胆,令吴景、李丰不敢轻易攻城。”

  “吴景见淮阴城中兵马足备,又有大船隔绝淮水南北,必熄非分之念。事若得协,旬日之后,淮阴之围可解。”

  “妙算,妙算!微宝坚,吾几丧于淮水之畔矣!”陈登早已伏案查看广陵方位坤舆图,聚神细听徐宣计策,听罢忍不住拍案叫好。

  “若行此计策,尚有二事,元龙需当经心,一者为防淮阴有失,需当请公玮公扰其侧背,不可使吴景专心攻城;二者危难之间求人,贾价必高,钱粮寡少官爵不显,恐怕不足以动薛州之心。”徐宣叮嘱道。

  “这是应然之理,料想刘使君必然允准。我即刻致书下邳,三日内当可有回音。”

  陈登思忖徐宣之计可行,随即书信一封,遣左右亲近快马报送下邳刘备处;另一面又在营中及当地重金招募胆识过人之辈,以作筹备。

  翌日,下邳镇东将军府内,接到陈登信报的刘备即与陈珪、陈群、糜竺等商议。

  “陶府君时,元龙曾任东阳长,行屯田、治农桑,周济百姓多有善政,深得百姓之心。薛州既为本土乡民,想必对元龙不会心怀排斥,且薛州汇聚之民,多为徐淮间避乱百姓;袁术不修善德,祸乱淮南,侵虐徐州,风评不佳,士民对其早有切齿之恨,而明公令名卓著,一州人望,元龙治政有方,百姓信赖;民心有顺逆,世事有正反,此时南渡淮水虽有风险,但危急之时,当可一试!”

  陈群细看陈登书信,辨析徐宣招抚之策的可行性。

  “长文之言有理,淮阴势危,淮水难渡,此策当是眼下应对危急的上佳之计,元龙既来此信,想必自有计较!”

  糜竺也赞同陈登暂借薛州之力,纾解淮阴困境之法。

  “急中有稳,应变还算妥当,使君可试行之。”事关陈登,陈珪有所顾忌,片言之间也表示赞同。

  “既然如此,我意可授薛州横野校尉之职,其下头目等其报来名册再行封赏,至于钱粮金帛,府库现在可出多少?”刘备见三人没有异议,随即定下薛州职官。

  “如今府库不丰,除去州府消耗,应急之需,最多可调粮谷千余斛,金百斤。”陈群有些无奈道。

  “全数调拨元龙使用,可让元龙许诺薛州粮三千斛,金三百,至于所差钱粮,待州府丰足之时,再行兑付。”

  刘备知晓库帑乏用内情,眼下吴景大兵压境,淮水汹涌泛滥,当下交付钱粮亦不可能,故而只能对薛州行高名爵、寡实利的权变之术,意在使薛州先出兵解淮阴之围。

  万一淮阴有失,吴景大兵横断交通,届时亦有说辞,其中少不得刘备的精心盘算,只是不足为外人道也。

  “元龙信中言明,徐宣有窥视徐州内情之意,亦有投效之心,此当何解?”刘备不明其间缘由,问向三人。

  “明公既要招抚薛州,事不宜迟,当有准备,我即刻去筹备钱粮印绶。”陈群见刘备询问,随即起身礼别刘备三人,借口避身。

  “哎......长文......”刘备欲要相留,陈群已经起身下堂去了。

  陈群行止怪异,刘备疑惑不解,陈珪、糜竺二人却各自笑而不言。

  糜竺笑罢方才言道,“徐宣本是海西名士,避乱江东,想来日子是不好过的,长文寓居下邳,事同此理,这是在避嫌呀!”

  刘备听糜竺之说,心下顿时明了陈群处境,随即说道,“乾坤倒转,世局混沌板荡,百姓流离士人播迁,埋骨荒野殒身丧命者不知凡几,究其因由岂在个人,有何嫌疑可避?!我看倒是长文心思有些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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