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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藤蔓

重兴炎汉 寂寞千秋 4854 2026-05-23 13:44

  东海郡西,昌虑城外,一座新建不久的低矮茅草屋内,一灯如豆。

  微弱昏黄的光亮被透柴门而过的微风吹得摇摆不定,将黄六儿佝偻的身躯映照在墙壁上拉得老长老长。

  此前州府颁布军屯策,黄六儿就地被编入军户,发给户牌,分了三十亩土地。

  当他领着自己的小孙儿站在切切实实属于自己的土地上时,那种惶恐莫名的虚幻感一下子就将他击倒了。

  他不知不觉间涕泗横流,祖祖辈辈多少代梦寐以求,想要拥有自己土地的奢望终于在他手里实现了,是在州府的军屯策下实现的,他终于能安安稳稳的把小孙儿养活大了......

  ‘噗通’一声他就跪在了自家田头,两只干枯皴皱的臂膀犹如苍劲有力的鹰爪一般,猛地插入泥土之中死命揉搓,继而捧起泥土塞进嘴中,大口咀嚼吞入腹中,入口甘甜,进肚踏实,泥土的芳香甜美让他整个人都熨帖舒展起来了......

  军屯策下非只他一人如此,凡是分得田亩的左右乡邻彼时尽皆喜狂如痴,他至今仍然记得当日分田之时那种喜悦红火热闹的场景!

  是啊,有了自己的土地,就能长久安稳的活下去了,往后的日子也就有了盼头,又怎能不使人欣喜若狂呢!

  其后县府里亭又调拨豆种农具,领着他们开垦田亩耕种,不分白天黑夜忙得四脚朝天,但乡邻百姓们都不觉得辛劳,只恨白天光景太短。

  慢慢的,黄六儿听左邻右舍都在传说他们能有自己的土地,是州府刘备刘使君的恩德,自此他时不时地在心中感念刘备的好处。

  而后里正王原见黄六儿年老体衰,又独自一人抚养着孙儿,日子过的实在不易,遂又安排他任知更吏,巡守报更。

  知更吏活计不重,亦能领些粮米补贴家用,养育孙儿,黄六儿自然愿意,因此对于职守更是尽心尽力,生怕出现差错。

  前日听里正王原之命,说袁术在南方大举动兵,讨伐刘使君,要来抢夺他们的土地,随即发了枪矛,让各家各户出男丁集结,日夜守备。

  乡党们问讯都急了眼,纷纷叫嚷着要赶往下邳助战,帮着刘使君打死狗日的袁术。彼时年过半百鬓染霜尘的黄六儿亦是一腔愤怒,双眼通红,气急之下咬牙切齿拿着铁矛比划,恶狠狠地喊道:戳死他戳死他,似乎那个叫袁术的就在眼前。

  王原劝说乡党们隶属军户,要听从镇府刘使君调令才能动作,要不就违了军法,当下镇府只让集结待命防守,轻易不得冒然行动。如此方才止住了要与袁术拼命的乡党。

  此时黄六儿刚刚哄睡了小孙子,正自借着昏黄的灯光擦拭里正发下的枪矛,准备出去巡更。看着安稳入睡的小孙儿,再想想自家田中即将收获的谷梁,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突然外间淅淅索索的声响打断了黄六儿的思绪,他随即侧起耳朵细听,隐隐约约地听到有人在言语,再细听又似乎是在赶路,还不是一个人。

  “不对!前几日县府刚刚勒令各乡里禁夜,夜间无故不得在外行走,本乡本里百姓皆严守禁令,无人违反,行走之人定是外人!”黄六儿心头转动,做出了判断。

  他立马警觉了起来,转身把灯吹灭,而后握紧枪矛贴在门侧再行确认。

  “哎,你看这户人家灯灭了!”距离院子不远处一人低声说道。

  “应该还未睡下,要不我去问问?”另一人说着就要跨进黄六儿的院子。

  “不要鲁莽。”另一人立马将其拉住,“往日咱们往返此处,此时田间尚有人劳作,你看眼下,田亩间空无一人,其中必有缘故。”

  借着皎洁的月光,那人张望四野确实空旷无人,除了嗦嗦风声,竟然再无其他动静。

  “那就先赶赴城中,问明此间情状,一并送回老家。”二人把声音压得很低,悄然离去。

  黄六儿隔着门墙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二人说了什么,只是透过柴门缝隙望着二人渐渐远去的背影鬼鬼祟祟缩头缩脑,料想不是什么好人,随即放轻脚步出了院门,直奔里正王原家禀报。

  王原得知消息,顷刻间便召集了治下守备丁勇,明火执仗地沿着黄六儿所指方向疾行追捕。

  将近昌虑城边时天已放亮,方才捕获了一人,另一人惊慌之下避入城中,一时之间寻不见了踪影。

  王原随即将其人押赴镇府兵曹从事东门平处审问。

  东门平审问清楚缘由后,随即将其处死示众,对外言称其人刚烈,趁监管疏忽之机自戕了;而后一边暗中调动军兵布置,一边将细情快马递送下邳刘备处。

  “哦,邢校尉来了,我正要遣仆役前去相请呢?”东门平站立在昌虑衙署院中指挥着兵士责打看守失误之人。

  “盛文兄这是为何?”五大三粗的邢烈指着院中几个受责狱吏,疑惑地问道。

  “这几个狗杀才贪酒误事,如何不该打?!㖠,衙署外那具尸体邢校尉可看见了,昨夜紫云亭好不容易捉来的细作,刚刚押来,还未来得及审问;”

  “这几个狗杀才宿醉未醒,一时看守不严,竟让那细作一头碰死在狱中了,可不气煞我也!打,给我往死里打!”东门平语气狠厉,勒令兵士重责几个狱吏。

  “打,确实该打,依着我的脾气,军中饮酒失职,该当斩首!”邢烈应和着东门平,也是面显怒容。

  “是啊是啊,我之本意也是将这几个杀才斩首了事,但这几人隶属县府,归州府管治,镇府无杀人之权,且主公早有令文,不得擅杀人命,否则相关人等抵命。”

  “算了算了,把我气糊涂了,正事差点忘了;紫云亭来人说这细作还有一同伴,趁乱混入了城中,我意邢校尉当即刻先调兵马封锁四门,严密防守,勿使其走脱,而后在城内挨家挨户搜查,务必将其捕获。”东门平忿忿地说道。

  “行,我这就调派兵马布置。”邢烈听东门平有所吩咐,随即转身离开,安排调兵去了。

  见邢烈远去,东门平随即止住了尚在挥棒责打狱吏的兵士,惨嚎之声霎时停歇。

  东门平继而说道,“几位受苦了,暂且忍耐一下,眼下先不要回家,且去狱中养伤,待此事过后定有重赏。”言罢即让左右亲兵上前搀扶,送往狱中。

  邢烈自出衙署后,强自按下忐忑的心情,轻舒了一口气,依东门平军令,赶往城内军坊调集各部兵马布防搜查。

  一时间昌虑城中被邢烈闹得鸡飞狗跳,人人戒备,直到晚间仍是一无所得,邢烈方才回报东门平。

  “城中俺翻了个底朝天,每家军户像过筛子一般筛了个遍,没寻着细作踪影,也没找着啥生人面孔,想是此人已经逃了,或者藏在哪处偏僻地方,一时不敢现身了。”邢烈端起陶罐猛灌着凉水,大咧咧地对东门平说道。

  “既是细作,人肯定是机灵谨慎的,这也怪不得邢校尉,何况紫云亭来人也没看清楚那人样貌,此时想将其捕获怕是不易,倒是邢校尉奔波一日,着实辛苦了。”东门平安抚着邢烈。

  “盛文兄说的哪里话,这还不是应当的。”邢烈抹着嘴巴嘻嘻笑道。

  “哈哈哈哈,邢校尉所言极是,今日闹得我也疲乏了,现在实在困倦的紧,你安排好夜间巡守兵士后也先回去歇息吧,明日咱们再做计较。”东门平伸了伸懒腰,打着哈欠说道。

  “行,盛文兄只管歇息,我这就去安排。”邢烈看东门平已然困乏的不成样子,随即告退。

  数日后,张弘携带部众以赴蕃县就职为名,途径昌虑,将刘备密令交与东门平。

  东门平看着刘备发来的密信之上仅有八个字:稳定大局,摘瓜寻蔓。

  当晚东门平以设宴款待张弘为名,请邢烈及其亲信左右赴宴相陪,趁其酒酣耳热之际,令张弘将其一举擒获,而后连夜刑讯,查出背后牵扯之网。

  待实情查明之后,东门平理清细作暗探往来脉络,确是袁术帐下长史杨弘在刘备扫平东海西部贼匪之际,趁乱布下坐探暗桩,以窥徐州之谋。

  张弘协助东门平在各地军屯之所先后竟挖出密探百人之多,杨弘亦可谓用心良苦了。当然,其间张弘二人亦发觉曹操部下济阴太守程昱布在此间的细作踪迹,亦一并将其拔除了。

  至于邢烈为何勾连其中,其因着实可笑。他并非贪恋财帛名爵之辈,只是本性贪乱,耐不得安闲,当初从贼是如此,今日勾搭袁术亦是如此。

  自从被刘备逼降之后,他眼见旧日部从都渐渐过上了安稳日子,心向镇府,而他这位昔日说一不二的头领在旧部从的面前不负往日威信,这一点是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容忍的。

  更何况镇府军法严密,行止皆受拘束,身为校尉的邢烈做这需要禀报,干那需要思量,没有往日自在,遂在袁术密探寻上门来之时,挑起了他内心深处的躁动。

  邢烈在被东门奂暗中处决之际,不禁惨言哀叹:这会真他妈的亏了,活不成喽,都是狗日的袁术害了我,还不如踏踏实实的种地呢......

  取虑城外西南三十里,乐就正率领麾下三千余众沿着睢水河岸缓缓后退,其本人亲率精兵压后防卫。

  正在此时直听身后斥候快马来报,言说张飞率数千之众尾随而来,两部相距不过十余里。

  “全军止步!”听到张飞率大兵追来,乐就沉稳地下达军令。

  乐就脑中飞速旋转,设想着两部甲士即将接兵交战的种种情况。

  两军相距十余里,以脚程来算,张飞赶上来也就个把时辰。张飞此时率部追来,定然是轻兵直进,行程甚快,再看看左右部下踏泥而行,又要守护粮草辎重兵械斗具,脚力甚慢,再行赶路,定被其追击。届时防守布阵迎敌是来不及了,肯定溃败,眼下只能固守。

  此前赶至取虑城侧安营扎寨,张飞趁自己立足不稳之时屡屡偷袭,虽说吃了些小亏,折损了数百兵马,所幸大部兵马仍在,但其中亦可看出张飞是知兵之人,并非憨勇之将,其人不可小觑;而其部兵马披甲之士甚少,士气不振,军心有涣散之处。这也是为何自己扎稳营盘调整布守之后,让张飞吃了些亏,其后未再袭营的原由。

  依眼下兵力士气来看,似有翻转,己部兵马多有伤病之士,已有疲困之态,而张飞屯兵荒城之中,避过了秋雨浇淋,养精蓄锐已久,体力正盛。

  己部兵马胜在披甲饱战之士多,劣在士气低落战力有损;彼部兵马胜在兵多气盛,体力占优,劣在兵甲斗具有缺,兵士厮杀经验不足,难以持久。

  两方权衡,胜负各半,先以精兵与之相持,再以骑兵袭其后路,待其军心不稳之时,合全军之力突驰,此战未必不能胜之。

  乐就出身士族,身负勇力,为人机警又久经战阵,心态沉稳,亦可称之为能将,心念电转间便将双方优劣盘算清楚,而后其就马上瞭望周边地势。

  只见此地左邻睢水河岸,右为荆棘荒野,前为低洼水涝之地,后为泥泞平原,乐就随即下令就地防守。

  “传令各部准备迎敌,卸下辎重粮草,将车辕就洼地前结成圆阵防守;”

  “刀盾兵在前,枪矛兵居后,弓弩兵分作两部,一部去左侧河岸高地,一部伏于右侧荆棘丛中,骑兵暗伏左后堤岸之内;”

  “伤病兵卒居中看护粮草辎重,本部亲兵先去左首岸堤砍伐乔木,制作梐枑,随后与我居后策应。”

  乐就军令简短明晰,颇有章法,随着亲兵将军令传至各部,其部三千余兵马有条不紊地动了起来,虽然仓促结阵,有些混乱,但是章法仍在,不失杀伐之气。

  未及半个时辰,乐就麾下兵士皆已披甲执兵,结成防守之阵,阵中无人敢乱动聒噪,除了牛哞马鸣再无人声,只待张飞兵马攻来。

  又过顷刻,数名斥候急往阵中奔来,乐就早已看见来人,随即把手一招,召回堤岸之上制作梐枑的本部亲兵。

  不一刻,远处一条黑线悄然压来,飒沓而行,健步如飞。

  “擂鼓!”

  乐就一声令下,阵中随即鼓声大作,“咚、咚、咚”的沉闷鼓声强劲有力,自背后冲击着各部兵卒,继而布于四野;兵士们的心弦似乎也随之有节奏的跳动起来。

  乐就麾下各部兵马听闻鼓声,暗中蓄力,只待牛角号响,就要上前厮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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