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事平定,刘使君不日将回,是不是该做些准备了?”
下邳城中,治中议事房内陈群揉着额头,对整理田亩表册,兀自忙碌的戴乾说道。这些时日,刘备不在城中,陈群支应各方,身心颇感憔悴。
忙得焦头烂额的戴乾用麻绳将一卷昌虑城田亩册扎好,蘸了蘸朱砂,在首册竹简上写下“昌虑常仁里田亩计”几个端正的红迹隽字,而后抬起头回应陈群,“是该做些准备了,按眼下进度,军屯之事月底就能告成,刘使君想必当于月底或下月初回返下邳。”
戴乾吹了吹洇湿的墨迹,将其码放在案头,“刘使君回返必然先与糜氏完婚,而后行开府之事,事务繁多,先行筹备也是好,省得到时候手忙脚乱,措手不及。臧宣高来信孔北海已经离开开阳,不日将到郯县,此事依照刘使君之意,对其要礼敬有加不得怠慢,这也是一桩眼下的大事,也要用心准备,不可失了礼节。”
陈群没有接戴乾的话,闭着眼睛思索了片刻,“公舆,你的治安疏写得如何了?”
戴乾努了努嘴,“近日州事繁巨,思绪多被扰乱,有些行文不畅,何况那日我谏言刘使君,惹怒了关将军,恐怕刘使君心中不会鉴纳......”
“公舆不必多虑,刘使君是内明之人,不会以此介怀,此前我已向你讲明,刘使君暗嘱我待礼贤馆建成后,公舆可先入住。以此可见刘使君对公舆还是器重的,只是当日你言辞激烈,所谏之言也有些不合时宜,故此被刘使君按下,我私下揣测,公舆日后必受重用,此时还要用心行文为上。”
陈群听戴乾之意,还是有些寄怀当日的不快之事,志意有些颓唐,遂再次劝抚其心。
戴乾听陈群出言宽慰,随即点了点头,“那我晚间再用些心思,文成之后还请长文公校阅指正。”
“理当如此,公舆只管大胆书写治安执政之策,开府之后,我谏言刘使君请你入府如何?”陈群见戴乾提起了劲头,遂出口许诺道。
戴乾听陈群有许诺之意,随即起身,一揖到底,“谢过长文公。”
“公舆不必如此,为州府举荐贤才,也是我职分所在。”陈群起身将戴乾虚扶起来。
“家父有恙,我还需回家照料,此间政事烦劳公舆略作看顾,我去去就回。”陈群将政务托付戴乾处置,便出了公廨,旋即归家。
“父亲安好。”
日将西斜,陈群父子寄居下邳的寓所内,陈群跪地向其父陈纪请安。
“嗯?你怎么现在回来了?”
须发皆白的陈纪躺在摇椅上,在松荫下乘凉,见陈群此时回来心中有些诧异。这些时日,州府事务繁重,其子陈群除了早晚回家问安以外,多在公廨值守,还没有半道返家的情况。
“孩儿心有疑惑,难以自解,也不敢自专,特意赶回请父亲大人开释。”陈群不敢抬头看视其父,只是俯首沉声回禀。士族的家教甚是严厉,尤重孝道,陈群自小饱读圣贤之书,又蒙陈纪亲自调教,自然恪守人子之礼。
陈纪嗫嚅着干瘪的口唇,挥手让侍奉左右的侍女退下,而后微张没了牙齿的嘴角,“起来,说吧。”
“刘使君横扫贼寇,平复各方,已有坐稳徐州之势,不日即将回返下邳,开府治事,咱们家何去何从,还请父亲拿主意。”陈群见左右无人,随即听从父命,起身回话。
陈纪精神矍铄,目露光彩,捋着稀疏的胡须,思索良久,“老家前日来信如何说?”
“荀文若已经主治许昌,言说曹操正在洛阳侍奉天子,有意让咱们回返老家,效命朝廷。”陈群躬身侍立,谦恭地说道。
陈纪、陈群父子只因名声太大,颍川又居四战之地,生怕招取祸端,遂于董卓扰动汝颖之际,举家躲避在尚自安稳的徐州。陈氏父子虽然寓居徐州,但尚有支脉在颍川老家,一则看顾家业,二则观望各方形势,二者常有书信往来。
“依你之见呢?”陈纪语言简短,又问向陈群。
“孩儿愚见,刘使君待咱们家甚厚,此时离去,心有不忍,亦怕负不忠之名,何况刘使君已经有稳坐徐州之势,日后与曹操对决,未必没有胜算,故而孩儿还想留在刘使君麾下。”陈群在陈纪面前尽数吐漏心声。
陈纪见陈群言语未尽,也不言语,只等陈群把话说完。
“但曹操在洛阳侍奉天子,今后当有奉天子令不臣之义,刘使君与其相争,名义不顺,束手束脚,难以自解,若有不虞,咱们家怕要就此落势,事关家族孩儿不敢自专,故而前来求教父亲。”陈群眼光超远,末尾方才将心中顾虑说出。
陈纪看着这个身怀名器的儿子,言语之间颇有见地,心中甚是欣慰,“还有一层你没讲明,颍川名族,荀、陈、钟、赵四家而已,李傕、郭汜掳掠汝颖之时,咱们四家相约,荀氏奔河北,钟氏投河东,赵氏下荆襄,咱们来了徐州,如今荀彧在曹操处独掌政事,已然站稳了脚跟。”
“但曹操处四战之地,北有袁绍,南有刘表,当下袁术又在汝南、颍川与其相争,此三者皆是劲敌,曹操虽侍奉天子,但形势尚未明朗,此时轻言归附,为时尚早。”
“以咱们家族底蕴,日后不虞有差,荀文若处可为一退路;刘使君虽起自陇亩,但有高祖血脉,我观其为人,颇有雄姿,亦明用人之道,能得众心,今后或能成事。再说一句私话,你即使今日往投许昌,咱们陈氏就能胜过荀氏在曹操处的地位么?”
陈纪人虽年迈,但头脑颇为精明,眼含深意地看着陈群谆谆开导着。
“那刘使君开府之后,我当如何?”陈群开口问道。
“治中之任,官居朝廷体制,进退皆有所具,此乃谋身之道。”陈纪毕竟历经世事,凡事皆能一眼看中要害。
陈纪看着稍显意气的陈群微微颔首而笑,“去备一份厚礼,稍后随我去找陈汉瑜那个老家伙絮叨絮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