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瑀之弟陈琮、陈珪次子陈应皆被袁术软禁寿春,割据无望,家资略尽,又与袁术交恶。
而徐州大势将定,着眼长远,前景暗淡,唯有眼前的陈登才略杰出,可堪后继,这便是陈珪家族眼下的真实境况。
思来想去陈珪觉得还是陈登以退为进的策略稳妥,陈珪看着陈登拨弄的石榴,心中叹息:还是陈元方那个老家伙看得真切呀!
两日后,陈珪登门回访陈纪,二人共书文扎致信昌虑,询问婚仪开府事宜。陈珪回赠陈纪汉玉如意一柄,权为敬意。
身在昌虑处置军屯之事的刘备,得到陈纪、陈珪二人书信,心中明了,随即让陈宫以准备糜芳与吕布之女结亲之名,快马回返下邳。
下邳城内,吕布软禁居所。
陈宫手持刘备密令,拜会看守吕布的刘备亲信将领钟离皋,言说刘备之意。钟离皋得见刘备之令,随即安排亲信数名,亲自护送陈宫进入吕布居所。
此前意气风发,神采飞扬的吕布已被软禁数月。心怀抑郁的吕布每日只是借酒浇愁,以色为伴,意志颓丧,终日迷离,酒后或失声痛哭,或拳殴妇人,或痛骂刘备,或怨天尤人,几若癫狂。
色为刮骨钢刀,酒是穿肠毒药。吕布终日以酒色为伴,此时早已伤了身体,往日俊武的模样已成枯槁之色,想是已有痼疾缠身了。
看着神削骨立,眼窝深陷的吕布醉卧正堂,陈宫早已忘记吕布不听劝谏,喜怒无常的种种不尽如人意之处,不由得心中悲戚。又想起此前吕布对待自己的种种好处,眼泪扑簌簌地落了下来。人心总是同情弱者的。
“温侯,温侯......”,陈宫轻声低唤酣醉的吕布。
半刻后,吕布被陈宫唤醒,睁开惺忪醉眼,双目空洞,待看清了陈宫面容后,方才一把捉住陈宫手腕,气息虚弱地说道,“公台啊,是公台啊,你可来了,我快憋闷死了,这些时日也没人和我说说话,你说我还能活嘛......”
陈宫看着醉酒的吕布,涕泗横流,心有不忍,连声说道,“能活,能活......”
陈宫哽咽着,“刘将军有命,让女公子嫁与糜子芳为妻,两家结成姻亲,温侯以后就能踏实活着了......”,看着时日不多的吕布,陈宫如何忍心将实话告知与他。
“好啊,如此便好了......大耳贼......大耳贼好狠的心啊......”吕布尚在深醉之中,模模糊糊听陈宫说能活,便松开了陈宫,又摸索酒坛去了。
陈宫见吕布如此模样,何能商谈,又听闻近旁有哭泣之声,遂起身找寻,竟是吕布妻妾严氏、魏氏、曹氏一众妇人在侧房啜泣。
“嫂夫人,陈宫前来拜见,有事相商。”陈宫在侧房门外向屋内行礼。
严氏收束住哭声,整理妆容,片刻后方才出声,“公台请进。”
陈宫轻步踏入门中,躬身致礼,“刘将军有命,欲将女公子嫁与糜芳为妻,特命我前来操持。”
陈宫未说商议之语,竟是有直接操办之意。人为刀俎彼为鱼肉,陈宫有命在身,何有商量之说。
“公台想要如何处置?”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严氏语气虽然有些刚硬,但又有何能为。
“我意今日便将女公子接出府去,待成婚之日,再来接温侯及各位夫人出府,参加婚仪。”陈宫始终未敢抬头观看严氏诸人。
严氏略作思虑,叹息一声,“今后就全仰仗公台了。”
“应当应当。”陈宫拱了拱手,便退出了房门,转身之际眼角瞥见躲在一旁的魏、曹两夫人,二人脸上似乎皆有淤青之色。
陈宫与钟离皋在堂前等候片刻,待严氏为吕布之女整理行装后,便退出吕布府中,重锁门院。
陈宫将吕布之女送到衙署之内,交与甘氏料理,而后便密会陈纪、陈珪二公。
“元方公、汉瑜公,主公得信即命在下赶回,主公之意是先行婚仪,等琅琊兵事结束即行开府,这是主公信函,内有镇府官制,请二位尊长参议。”陈珪家中密室,陈宫三人商议刘备开府之事,实则划分权柄。
三人密商良久,定下镇府官职,长史一人,陈登出任,司马一人,职归陈宫,主簿二人,简雍、戴乾充任,其余职官为记事参军事,功、仓、兵、骑、铠、士六曹参军事以及典签、录事、镇府将校职官等,镇府职官合计三十二名,由各方分领。三人拟定人员职守,而后飞马快报昌虑,请刘备裁决。
广陵郡平安县,陈瑀方在郝萌的协助下击退吴景部侵袭,稳住阵脚,此时刚刚收到下邳陈珪来信。
说起来陈瑀这一支才是下邳陈氏的正宗,在族内比陈珪一脉更有话事权,但如今屡遭败绩,折了威望,说话也就少了几份底气。
观堂兄陈珪信中所言,多说刘备雄姿,明言徐州事已不可为,而寿春袁术兵力强劲,江东又有孙策借名袁术,依仗武力骤然崛起,陈氏再欲强行出头,恐怕会有祸连子孙之忧。
其意更是劝谏陈瑀,为存留家族元气起见,当不以虚名为虑,趁刘备尚未得闲之际,凭借手中兵马城池,附身背靠刘备,得其助力,立足广陵,而后与其好好商谈,求一退路。
最好是能仿效琅琊臧霸、孙观之事,能得独立职权,不使自己陷入进退两难之境。
陈瑀有些气闷,想想祖上偌大名声,豪居徐州,自己竟被袁术小辈屡屡侵逼,又想想刘备、孙策时日浅短,就能占据地方,有所依归,心中实在憋闷。
陈瑀愁肠百结,头上空负扬州刺史之名,还是袁术私属,现居脚下之土,论起来也属徐州治下,还不是扬州辖土,何况朝廷任命的扬州正经刺史刘繇现在就在丹阳,只不过被孙策逼入了西侧山陵之间,自己再入扬州又有什么意思呢?
但陈瑀并不甘心,一则心怀羞惭,一则志气难伸,他还想再观望观望,看看有没有时机试上一试。
毕竟寿春的袁术久怀篡逆之心,声名狼藉;而占据吴郡,又进兵会稽的孙策遂治军有方,甚得当地民心,但自从在庐江攻杀陆康以后,江东士族并未归心,尚自犹疑,生怕这个初生牛犊有类其父。
这世道到底怎么了?怎么尽是兵革之人出头抢胜?还多是后辈末进,难道是自己真的老了么?
陈瑀始终没闹明白这个世道到底怎么了,遂晃了晃黑白相间的脑袋,止住思绪。挥笔回书陈珪,言明自己心意,而后派手下都尉万演,准备厚礼,赶赴下邳,向刘备致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