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州治下,河间国内,高阳城中,隔易水与公孙瓒对峙已久的袁绍此时正在与麾下一众谋士商议军情。
“元方公、汉瑜公来信深责显思妄加刀兵于徐州,文举公亦来信詈骂显思背约相攻,侵夺疆土之事,眼下当如何是好,请诸位计议。”袁本初正坐主位,英气勃发器宇轩昂,看着帅案上陈纪三人来信,有些苦恼。
“明公。”
首先开口的是被袁绍引为头号谋臣的监军、领奋威将军的沮授,其人少有大志,擅长谋略,乃魏郡广平人。
“眼下与公孙瓒战事方殷,不宜再与刘备交恶,当令大公子约束兵马北上支援,青州之土既已勘定,当以稳定为上。”
沮公与本就不赞同袁绍委任袁谭督领青州,屡加反对,认为袁绍放任诸子各据一方,乃暗结祸胎之举,此时见袁谭兵出无状,有难扼之势,遂借口当前兵事再次劝阻袁绍。
“不可。”
郭图郭公则闻声而起,加以反对。其人乃颍川名士,随袁绍周旋已久,与辛评、荀谌共同说服韩馥出让冀州,立下大功,被袁绍引为心腹。
“刘备囚禁吕布,新占徐州,根基未固,治下未定,明公正可添益大公子兵马,令其攻入琅琊,扼守徐州进入青州之径,以作他日掠取中原一途。”
“至于公孙瓒处,其人屡败与将军之手,已然胆寒,何况自其诛杀刘虞之后,幽州已然人心离散,公孙瓒当下所依仗者不过是麾下的强兵武勇,眼下自顾不暇已成困守之势,无力再入冀州境土。”
“明公雄烈过人,亲将大兵于此,公孙伯圭必然不敢轻动;明公正可于此时蓄积粮草兵马,彼消此长,日后攻取幽州,扫平北境,犹如俯拾草芥,有何可虑?”
郭图慷慨激昂,宏篇巨论,撇了一眼沮授。郭图是豫州人士,随袁绍客居冀州,并无根基在此,袁谭于袁绍诸子中年岁最长,郭图故而与其相熟。
郭图赞同袁绍委任袁谭督领青州,意在引袁谭为依仗,增加自己在袁绍麾下的话事权,其背后亦是权势之争。
郭图当然希望袁谭能在青州立足,扩充势力,厚植根本。若依照沮授之言,将袁谭调回冀州,丧失独立之权,袁谭必然束手束脚,难以发展,自然不是他愿意看到的。
“公则之言有理......”袁绍在郭图一番慷慨言辞之下,心神舒泰,欲要采纳。
“非也。”沮授没等袁绍把话说完,随即对郭图之言加以反驳。
“公孙瓒虽然无力进取冀州,但其兵势仍在,依然不可小觑,何况刘备乃公孙瓒旧部,大公子若攻徐州太急,刘备必然倒向公孙瓒,届时南北两线应敌,疲于应对,战局必然再起波澜,明公何时能清定幽州,安稳后方?”
“而刘备若与我交战,徐州兵力空虚,袁公路素有贪图徐州之心,必然挥兵北向,刘备必败,届时明公将再与袁术争衡,泥足深陷,天下何时能安?”
“此时刘备遣元方公三人来信,虽言语苛责,但亦有交好之意,明公何必化友为敌,徒惹祸端?再说曹操已平兖州,当下进兵汝颖,又入洛阳侍奉天子,有平定中原之意,日后亦乃劲敌,明公何不趁此时拉拢刘备,命其为南方屏障,相拒袁术,牵制曹操?”
“待明公平定河北之地,而中原三分,彼此相耗,岂不更利于明公收服中原,勘定天下?”
沮授言辞凿凿,所言乃是大局,加上袁绍素来厌恶袁术,沮授之言正中其心中忌讳,袁绍颇为意动。
眼见袁绍被沮授说动,辛评、荀谌等谋臣又欲出言劝阻,审配遂在沮授暗示下即刻进言袁绍。
“明公,沮监军所言乃是大势,还请主公谏纳。大公子虽已平定北海,但徐和、司马俱等乃蛾贼余孽,不可轻信。何况东莱公孙度势力仍在,大公子若陷于琅琊,后方必然不稳,若有差池,青州局势不再,明公必将陷入被动。”
“孔文举、陈元方、陈汉瑜三位皆是士林之望,刘玄德亦负仁德之名,又是大公子出身举主,此时若相逼徐州,明公恐误天下士人之望,大公子亦负悖逆之名,实为不当,还请明公三思啊。”
审配审正南,魏郡阴安人,与沮授同为冀州大族,为人正直,忠烈慷慨,有不可犯之节。袁绍据有冀州之后,委其以腹心之任,以为治中,并总幕府,政事上常与沮授应和,正言规劝袁绍。
审配谏言前指青州一地局势,后陈袁绍根本所在,可谓一言穿心,由不得袁绍不听。
袁绍四世三公,家世显赫,之所以能搅动风云,占据冀州富庶广阔之地,成为当今乱世势力第一的割据诸侯,正是凭借家族累世积攒下的士林声望,其又如何能忽视审配这个眼下正需依仗的冀州豪族的赤心之言。
而郭图、辛评等人见审配以士族声望相劝袁绍,言语之中将他们这一帮豫州士族名士也暗自捎带其中,自然不好再行劝阻,遂皆赞同袁谭罢兵。但又顺势借审配陈说青州新定,有不稳隐忧仍在,谏言袁绍留袁谭镇抚青州之地。
袁绍命各子督领一方,既有以父子血脉亲情牢固地方,以待后举之图,亦有视察各子实力才干之意,遂下令袁谭自琅琊撤兵,稳固青州。
而后又派遣帐下幕僚、广陵名士陈琳陈孔璋携带厚礼谦辞,以为刘备新婚贺喜之名,奔赴徐州,行拉拢之事。
在琅琊境内围困诸县半月之久的袁谭,连番攻城不下,将士多有死伤,又被孙观遣兵绕袭粮道,颇为烦扰。等到臧霸派遣尹礼益兵莒县,与孙观呈夹击之势后,便不再敢轻易动兵。
数日后,军中流言四起,言说安置在济南、齐国监视泰山的徐和、司马俱等新附蛾贼余孽再行叛乱,袁谭遂有了退兵之念。
等到海盗管承、王营与辽东公孙度所置营州刺史柳毅联手侵袭北海之东新占之地的军情驰报传来,袁谭便下令军中收拾粮草辎重退回北海之境,而袁绍勒令袁谭退兵的军令在退兵途中传至袁谭手中。
袁谭见袁绍信中严辞责备自己背弃约盟,侵逼孔融,又唐突进兵,擅自交恶徐州。心中大怒,遂将邪火尽发,大骂萧建书生误事,中看不中用,以之泄愤,而后派人将其押送冀州袁绍处,为自己开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