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误地一时,地误人一年,如今州府粮草不丰,无半年之储,而百姓嗷嗷待哺,都盼着眼前这一口吃的,以济缓急,若秋粮有损,局势恐有崩毁之虞。”
糜竺接着刘备的问话,怏怏地说道,亦是在说即将面对的危急之重。
刘备并没有说话,而是等其说出应对之策。
“少不得松解战守之势,令妇孺老弱尽出抢收粮谷,眼下豆稷将熟,此时收割虽有减损,但能收一分是一分......”
糜竺之意乃是要让治下百姓放弃备战之势,抢收秋粮,算不得良策,但却是眼下减少粮损的务实之言。
“那前方兵士粮草如何供应?”陈群提出疑问。
彭城由关羽坐镇,其部粮草供应,皆由己出,其北又有军屯之粮可以应急,不须从下邳运粮供给。
但南线两处兵马人吃马嚼,日耗颇多,下邳囤粮有限,且刘备亦有不放心之处,先前勒令州府每次给各部运送粮草不过半月之用。
而张飞、高顺、陈宫、陈登四部兵马为应对危局,皆是轻兵直进,所携粮草有限。如今除僮国外,取虑等地恐怕粮草消耗会更快。
依糜竺之意松解战备,抢收秋粮,收割、打谷、运输、储藏,前后相耗当不下一二十日,何况还是在丁男劳力尽在的情况下。如今兵士出征,役男运粮,劳力尽出,所需时日恐怕更长。
如此以来,南线各地兵马数日之后,恐有乏粮之虞。陈群之问正是忧虑在此。
“此事无虑,不必惊慌。”陈珪思索多时,此时开口,却是有些气定神闲。
“雨势不知连绵几日,眼下紧要之事乃是先收割粮谷,减少粮损;我看也不必脱谷储藏,先将粮谷收割,再在地势高处修建粮囤,暂行储藏,日后天气放晴再行脱谷晾晒,如此也可节省时日。”
陈珪精通农事,听了糜竺、陈群之议,说出了自己的解决之法。
“至于往前方运送兵粮之事,彭城有所蓄积,可自应对;而下邳、僮国、睢陵皆近泗水,兵粮可于此时改从水运南下,轻捷迅疾,亦能节省人力,只是大雨落下,道路泥泞,从各渡口上岸运往各城,要费些周折。”
陈群、糜竺听陈珪之言甚有道理,心下稍安。
“要紧处还是在淮阴。”陈珪继续说道。
“盱眙有袁术舟师在侧,沿淮水巡视,运粮舟楫若从睢陵入淮水,折而东下,必遭拦阻,何况更有吴景、李丰虎俟淮阴城下......”
“我意其部之粮亦可在僮国东畔卸下,而后令张泛遣兵运粮,折转南下。”
“淮阴之粮为何不也在睢陵东畔卸下,如此不是省了不少力气?”陈群的目光顺着刘备手指在舆图上游走,提出了自己的疑惑。
“袁术舟师胜过睢陵舟师,其势难以相抗,大股运粮必遭拦截,何况睢陵乃泗水汇入淮水之口,地势低洼,泥沼遍地,常为泄洪之所,大雨落下,运量不易。”
糜竺熟稔徐州地理,为陈群解释道。
“好,就依汉瑜公之意,速速行事,南线各城此次多送粮草,以防战事迁延。”雨势难测说下就下,稳妥起见,刘备嘱咐道糜竺、陈群二人。
“昌虑、彭城军屯之地收获之日尚早,勒令张南等部不必急于收割,但需修治水渠、探查水情,以免水涝成害;彭城处要派人传令云长,让其日夜守护泗水河道,不使‘秦梁洪’等处决溢为患。”
昌虑等地行军屯不过两月有余,粮谷尚未成熟,此时收割秋粮,损失重大,前功尽弃不说,军屯之策日后也必然难以推行。
雨势难测,刘备惨淡经营、熬尽苦心,此时只能赌一把,冀望天公不会浇灭他刚刚升起的希望之火。
而‘徐州洪’‘秦梁洪’‘吕梁洪’等处泗水险要,年久失修常有水患,此前遂令刘翊整修,但为时日浅,尚未功成。今为抵御梁纲所部,又被调往吕县助守,此处隐患只能交于关羽处置了。
“此外,传令州府大小吏员,命其家眷仆役皆出城,抢收粮谷;再传令戴乾、孙康,城中也要有所准备,若有搅扰生事、散布流言者,立斩不赦!”
外患迭起,内忧不可再生,刘备目光有些冷毅。
刘备回下邳后,观戴乾进献治安疏,又听陈群再次举荐,虽有意辟用其为士曹从事,专司各处营造及镇府兵士赏罚之事。
此时军情紧急,刘备命其与孙康一同巡视城中,以震慑不法。
陈珪见刘备急而不乱,密而不失,从容不迫地处置各方急情,遂捋着胡须暗暗点头。
州府令下,哨骑星驰,一时间抢收秋粮的军令自下邳向徐州治下各郡县迅速传递。
下邳城外,田亩之间,刘备正在挥汗如雨,与一众僚属百姓挥动镰刀,割收豆稷。
张弘悄然来至刘备身侧俯身轻声禀报。
“主公,他们要动手了。”
刘备听张弘之言也不惊异,直起腰身,擦了擦额头汗水,“多少人?”
“将吏以陈卫、李黑为首,郡吏以王经、严臧为首,共有七人,其后家仆亲近百余人。”
“如何行事?”
“趁城内乱势,焚毁粮仓,而后劫取吕布,出城奔取虑乐就营中。”
“哼,忒急了点吧,这点人手何能成事?!”刘备冷哼了一声。
陈卫等人这是见城内兵马空虚,守城兵士也多出城抢收,而城中百姓纷杂,欲要趁此乱局再兴波澜。
“你去告诉戴乾、孙康,让他们收网,不要惊扰百姓。”刘备望着东边阴沉的飞云,轻嗅田亩间的土腥味,淡然说道。
“告诉孙康,把那七个为首的脑袋剁下来丢入粪厕,化肥沤粪,以壮田亩。”
“是。”
“回来。”见张弘转身欲走,刘备随即将其唤住。
“异心之人不止于此,你可再寻他人,施以巧计,细细查访,明白么?”刘备盯着张弘说道。
刘备本欲布下大网,耐心等待鱼儿上钩,择选良机将其一网打尽。怎奈当下军情如火,城内不稳,而这些蠢货竟然不自量力,急切行事。那也只好暂借他们的脑袋,震慑人心了。
至于其他异心之辈,只能等战事消歇之时缓缓图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