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道的郑继愿看着皇太极使者送来的信件,他将信件捏在手里,又看着面前的使者。
“你拿来的清单上采购物资数量太多,一时半会没办法给你凑齐。”郑继愿眼睛盯着使者。
“郑总督,钱财不是问题。”使者还想狡辩一下。
“不,我并非是在意这个,你也当清楚,此时为秋季,当务之急是秋收与马上开始的秋种,你清单上所提出的那些药物我平安道也是依靠采购,石灰,布匹,酒精,口罩,这么大的订单更是需要工厂加紧生产。一时半会没有这么多的库存。”郑继愿无奈的,摆了摆手中文件内的清单。
“不知总督库内能否提出多少库存,我也好尽快回复大汗。”使者很是恭敬。
“此时需时间清点。使者不如稍等几日。”郑继愿这次能亲自接见也是有自己的目的。
“不知女真部落现在疫情如何。”郑继愿放下手中的文件,面带和善,眼睛却炯炯有神。
“只是天花罢了……”使者的话还没说完。
郑继愿打断了他美化的话,“天花不至于需要这么多防疫物资,如果贵部落这么遮遮掩掩。我想库房那里也没什么可以出售的。”
使者脸色微微一降,他没想到郑继愿如此直接,且对疫情有清晰判断。他深吸一口气,直到再隐瞒下去,反而会坏了大事。面对这位总督可不是汉城那些只知道吟诗作画的两班老爷。而是真刀真枪的从平安道打出来的实力派。背后更是有兴华公司的靠山。
“总督明鉴。”使者微微躬身行礼。姿态放的更低。“实不相瞒,部落中流行的并非天花,而是更为凶险的疾病。此疾病通过跳蚤,虫子传播极快。奴工营中有大量包衣阿哈已经感染。大汗爱惜军民。故急需大量防疫物资,已隔绝病源,救治病患。”
郑继愿点了点头,神色依旧平常,但心中已然明了。看来情报所言不错,疫情确实比预想中的更加严重。否则皇太极不会放下身段,如此急迫的向各地采购这些防疫物资。
“斑疹伤寒……”郑继愿手指轻轻敲击桌面。“此病非常凶险,重在防护而非治疗,石灰洒扫,沸水烫洗衣物被褥,隔绝病患,这些才是根本,酒精口罩,干净的布匹。不过是辅助且消耗极快,你们要的这个数量,怕是打算全面清理整个沈阳以及各旗大营。”
使者不敢接话,只是将头埋得更低,总督句句都说在了要害上。
“既然如此,物资我可以尽快筹措。”郑继愿画风一转,“甚至可以优先供应给你们挤掉其他的买家。”
使者猛的抬头,眼中闪过希望。
“但是,”郑继愿的声音冷了下来。“有几个要求?”
“总督,我们已经约定黄海道部分地区归属平安道。”使者想要压一压条件。
“不不不,黄海道是朝鲜的黄海道,是归属于朝鲜人民的。我们平安道也是朝鲜领土,不存在归属于平安道的说法。”郑继愿摇摇头语气很是严肃的打断。
这不是既想做皮肉生意还想立牌坊吗?使者心中本是不满的想着。
“总督尽可畅所欲言,您的要求我会传达给大汗。”使者依旧表现的很恭敬。
“首先就是价格问题。”郑继愿手指在价目上轻轻点了点。“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价。清单上的所有物资按目前的市价上浮五成,并且只销售三种方式支付。粮食,马匹或者是未被疫病沾染的健康人口。金银和其他财务只能按很小的比例用来支付。”
战争财嘛,就是这个时候才能发得了。这种赤裸裸的战略物资勒索。使者心中也是非常清楚。后金现在最缺的是粮食和人口,但是他偏偏就要这两样东西。还要的是健康的人口,这既能削弱女真人的战争简历。又能为平安道补充劳动力的同时树立更好的名声。至于马匹那更是最重要的战略资产。
使者倒吸一口凉气,武城的溢价加上支付方式。这条件堪称苛刻,但他没有立刻拒绝,因为大汗给的底线不止这点,而且这自己也没办法说了算。
“第二,地点与方式。”郑继愿竖起第二根手指。“所有交易必须在鸭绿江畔我方指定的地点进行,我方将物资运抵到江边,你们派人来取交易时,我方人员需要佩戴全套防护,远离你们的人员,你们的人马不得超过500人,且需要在交易前三天通报具体人数,并接受我方远距离观察,确定无病状之后才可以靠近,交易完成后你们立刻携带物资。返回不得停留,不得靠近我方其他哨所。”这不仅仅是防疫的需求,更重要的是军事防备。完全杜绝了后金军,借交易之名行刺探或者突袭的可能性。也最大限度的保护了己方人员。
“这两条你们若能接受,我便立即下令调集物资,优先处理你们的需求。”郑继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若是有不认同之处,使者便请回吧,我想辽东的孙阁老或者更南边的一些朋友,或许会对这些防疫物资以及贵部的疫情真实情况很感兴趣。”
软硬坚实,双管齐下。郑继愿不仅开出了高价,而且还设置了严格的交易壁垒,最后更是隐晦的提出了向明朝或者公司泄露情报为威胁他吃准了后金此刻最致命的弱点--疫情与物资短缺,且绝对不敢同时得罪明朝与公司。
使者脸色变换,汗水从鬓角渗出,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筹码,总督的条件虽然苛刻,但至少给了解决燃眉之急的可能。
“外臣……明白了。”使者艰难的躬身,“此等大事。非外臣所能决断,请总督宽限数日。外臣即刻派遣快马返回禀告大汗。请大汗定夺。”
“可以。”郑继愿重新拿起那份清单。语气缓和了些:“我会让库房先准备着,希望下次见到使者时带来的能是好消息,毕竟疫情不等人,秋收…………和可能的冬训也不等人。”他刻意在“冬训”2字上顿了顿,暗示后经即使有疫情平安到河西,背后的力量依旧在积极的备战,绝对不会放松警惕。
使者的心头更沉了一些,再次行礼后几乎是陶冶似的退出了总督府。
看着使者消失的背影,郑剧院对身旁的幕僚淡淡道。“把我们的条件和女真人使者的反应1字不落的整理出来,用最快的渠道通报给公司。另外让我们在镇江的人手做好准备,隔离区观察点,交易场地立刻开始规划布置,记住参与此事的所有人。防护等级要提到最高。”
“是,总督。”
“看来,女真人是想让我们在道德和实际情况中二选一呀。”吴启荣放下手中前线的报告。
和参谋部预想的一样,你这人确实将一些已经患了疾病或者病死的尸体全部一股脑的丢在了防线前,不过同样的情况却没有发生在锦州前线。
“看来女真人是想威胁我们,但是却又不想让孙承宗知道女真人内部发生了大疫情。”杨小了对于女真人耍的这点小聪明看的一清二楚。
“前线怎么处理的?”吴启荣略带玩味的将报告放在桌子上。
“能怎么处理?都是染了疾病的。咱们现在又没有抗菌药。能做的也只有临终关怀。随后就是对尸体进行焚烧。这事情都是女真籍与蒙古籍士兵做的,他们也没有太大的心理负担。
侦察部队做了一些事情,他们伏击了一支运送尸体的女真骑兵队伍。将这些俘虏与被染了疾病的尸体集中关了一夜。之后又放了他们。政治部那里给这些俘虏的怀中塞了一些信件,内容大概是告诫皇太极,不要耍这种小聪明。”
“女真人那里派了使者没有?这么大的疫情,估计你这人手中没有太多的防疫物资。我们已经提前告诫过平安道的郑继愿,这次可是发财的好机会,他应该能把握得住。”吴启荣挑了挑眉毛,开心的说道。
“目前还没有,不过我觉得也要快了。侦察部队这几天陆续前出侦查发现女真人建立了很多隔离营地,看来数量应该不少。只是不知道锦州方向是否已经探明了其发生的情况,我担心的是锦州那里或者说朝廷内部脑袋一热,就要搞一套趁女真人病要他们命的想法。”杨小了说出了自己的担忧。
“这个应该不会。孙承宗是老官员了。对于军事也有自己的了解。”吴启荣收敛笑容,表情很是严肃。他也有些吃不死,毕竟孙承宗是老官僚。内阁和六部可不一定。辽东突袭战把这些人的信心拔的太高了。
“哎……福兮祸所至,祸兮福所依。”吴启荣长叹一口气无奈的说道。
“没办法,不过咱们现在确实没办法发动主动进攻。这倒不是说给皇帝表态度,主要是咱确实没有这个能力。咱们虽然暂时停滞了对苏门答腊岛的控制,但是战略重心确实短期之内还是要在南方,别的不说。按照往年的习惯,这难民总会有一部分留在登州府莱州府或者青州府三个州府内。从去年开始所有收集到的难民一股脑全部送到了台湾,现在预备役民兵都在辽南轮战,加上女真人那里就发生了疫情,这打是打的赢,但是伤亡实在是太大了,而且后劲不足。”杨小了本来是想宽慰几句,结果说着说着自己也心思落寞起来。
“打肯定是打不得了,别说孙国祯这个登莱巡抚了,我这个靖辽伯说话也是有一定分量的。”吴启荣反而笑着宽慰起来。
“对了,我突然想起来澳洲岛的天花怎么样了?”吴启荣突然想起同样发生疫情的澳洲岛。
“这个我没有太多了解,只知道个大概。小吴司令已经到了。这么长时间,估计疫情已经全部被扑灭了,不过这个也仅限于咱们控制区周边。更远的地方就不太清楚了。
我特意关注了一下这次天花疫情的病源,应该是欧洲人带过来的。从澳洲岛的情况上来看,估计疫情很有可能在苏门答腊爆发,这个只存在时间的问题。”杨小了也想岔开话题心情放轻松一些。
三天以后皇太极的使者终于到了,不过这次前前后后在辽南蓬莱又隔离了一周。十天之后才见到负责接待他的代表,使者可没有直接由吴启荣接待的待遇。
不过相比于平安道的郑继愿是亲自接待。但是颇有一些狮子大开口,趁你病要你命的味道。登莱可就没这么多明显的威胁。毕竟你女真人已经把这些伤员的尸体丢在了防线前线。女真人也清楚只要登来军看到那些尸体,就明白女真人营地发生了什么,而且人家的侦查能力可比女真人的斥候强太多了。
价格方面其实也没有太多刁难,最起码人家还是很公平对待。不过价格上确实也和平安到那里提供的差不多。不过登莱可是大户人家,能提供的,可是数量不少。不过交货地点不在蓬莱,而是在平安道。
人家要的货款也比较淳朴,就是金银,马匹。而且使者还是挺上心的,不仅购买了清单上所描述的所有防疫物资,而且还花了一大笔银子,购买了很多满文书写过的防疫手册。
使者又在登莱待了几天,倒不是使者不着急回去。而是没想到这次完成的这么顺利。距离自己约定的时间还有空余。索性买了很多商品回去用来走动自己的门路。
相比于登莱与女真双方都心满意足的采购合同。孙承宗看着女真使者的上表,脸色却是阴晴不定。
同样阴晴不定的还有远在北京城的崇祯皇帝。
虽然秋季刚刚开始,紫禁城内却是感觉到无比的阴冷。暖阁内崇祯皇帝将皇太极派遣的使者上表的折子。交给面前几个心腹轮流查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