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则今明两日,长则三天之内。汉城的勤王圣旨便会下达到这里。”黑暗的仓房内几个人点燃一根蜡烛,正在窃窃私语。
开口的是负责全罗道的工作队队长,他扫视了一眼在座的七位同事:“汉城保卫战现在很有可能已经打响。勤王兵马最晚也要在三天内出动留给我们的时间也不过7天左右。随着各地兵马被抽调,我们必须发动各地的行动,根据参谋部的计划。我们的首要目的不是各大型城镇。而是各地地方的小地主宗族。
攻破这些小地主宗族的产业庄园之后,除了金银,所有粮食都要分发给各地百姓……”
队长再一次的将任务内容清楚的传达给诸位队友,趁着队友们正在消化内容的间隙,他喝了口水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思绪。等队员们将内容重新消化了一遍之后。
队长接着说到:“记住,我们的核心目标有三个。”队长的声音愈发的清晰有力,仿佛要刻进每个人的心里。
“第一,要制造普遍的难以收拾的混乱,不是小打小闹,而是要让那些两班老爷地方官知道,这片土地的根基,不是在王城的城墙上,而是在他们眼皮底下的每一个村落角落,让他们前线的士兵后边不稳。让他们蒸发的粮食路上被劫走,让他们传递的消息半路失踪。”
一名队员抬起头,眼中闪着光:“队长,这就是杨先生书中所说的搅动一池死水?”
“没错!”队长重重的点了点头:“但搅动不是为了好看,这就是我们的第二个目标,在最底层把人心翻过来。”他拿起一根小木棍,在铺着简易地图的桌子上划拉着。“那些被逼的活不下去的佃户,贱民,奴婢,平日里像泥土一样的沉默,我们要做的就是告诉他们姥爷不是天生的土地,不是注定的血战,是必须要逃还的,公开审判,分粮分地,这是最直接,最有利的说法。”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眼睛里闪过一丝坚决。
“哪怕我们过后撤退走了,这颗种子埋下去,风一吹,它就会自己开始发芽。”
烛火摇曳,映照着几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庞,他们大多数出身贫寒。有两位本身就是从公司规划营回来的年轻人。对队长描述的场景有着切骨的体会。
“第三。”队长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却更加严肃。“是公司最看重的筛选和储备,混乱中会涌现出胆大的,有血性,有号召力的人,我们的任务不仅仅是发怒,他们更要观察,识别,接触,把那些真正有潜力,有悟性,敢打敢拼的苗子吸纳进来。或者至少建立联系。随后他会回到我们山里海边的临时营地,接受初步的训练和审查,这些人将是我以来我们在全罗道,忠清道,尚庆道乃至整个南方生根发芽的根据,记住,宁可数量少而精,悍不可以滥竽充数。”
队长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这次行动和以往在平安道,咸镜道不同,那里有我们稳固的基础,有后援在这里,我们是孤狼,是火种,朝廷的兵马地方的家丁,甚至是趁乱打劫的土匪。那些残害百姓,残害普通人的都是敌人,动作要快,如疾风火烈。达到预定目的,散发完宣传品,完成人员筛选后,立刻按照路线分散隐蔽,化整为零。”
“队长,”一个看起来很年轻的队员忍不住的问道:“如果我们要是被包围了,或者有人被抓了……”
“这个问题问的很不错。”队长的脸上没有任何责备,反而异常平静:“大家既然能来到这里,都是被精挑细选过的同志。保护组织和同志是根本,万一不幸知道该怎么做,身上的东西该销毁的销毁,至于人……”
他沉默了一下,烛光在他的眼中跳动:“这是一场地下的战争。我无法保证每个人都能安全的回来,但是我们可以保证每个知道自己为了什么而战斗,为了后来人不必像我们父辈那样跪着生活。”这话很沉默。仓房里鸦雀无声。没有豪言壮语,但是一股沉重而坚定的气氛弥漫开来。
“好了,检查装备,核对联络点和暗号,最后确认各自负责区域的地图和目标名单。”队长掐灭了多余的感慨,与其恢复到干练。
队员们无声的点头迅速行动起来,检查着随身携带的短刀,火柴,毒药。伪造的路引,还有那一点点用简易雕版印刷的。写着耕者有其田,讨还血债,王后将相宁有种乎等口号的粗糙传单。
队长最后看了一眼地图上那几个重点圈出的庄园名字,心中默念就从你们开始把这南方的天,也是时候该变一变了。
他吹灭了蜡烛,仓房内陷入了彻底的黑暗。几道如同狸猫般的身影,悄无声息的融入了黎明前最深的夜色中。向着各自的目标前行而去。汉城方向的厮杀声他们听不见,但是异常在更广阔,更基础的层面上颠覆。旧秩序的静默战争已经拉开了序幕。
而比他们更早拉开序幕的是在咸镜道与黄海道方向的进攻。
夜色下500人的队伍。已经完成了最后的集结,他们并非是平安道的主力。而是由平安道和公司联合军事培训班毕业的咸镜道本地军官。经过筛选和初步训练的本地青壮,以及少数作为骨干和教官的平安道老兵混编而成。
装备谈不上精良,大多数都是缴货李适军和平安道提供的老式火枪,弓箭,长矛,但是每个人都配备了几枚手雷和足够的火药。更重要的是他们的眼神中没有普通朝鲜军队的那种麻木或者是恐惧,而是一种被压抑许久的愤怒和即将释放出来的锐气。
带队的指挥官名叫崔成浩,30出头,面目粗犷。曾经是咸镜道的一名猎户。因为李适军劫掠导致家破人亡,后来被平安道工作队吸纳,在培训班中以战术灵活,作风顽强著称,此时他正蹲在一块岩石后用一根树枝在地上快速的划拉着。
“都听清楚了。”崔成浩的声音不高。但是却带着岩石般的硬度。“李适那条老狗。已经把精锐全部抽掉去了南方给女真人当先锋了。留在这里看家的以老弱居多。剩下的都是他的亲信走狗。欺压百姓最狠的那帮崽种。咱们的任务不是攻城略地,而是掏心,放火,拔钉子。”
他手中的树枝重重戳在地图上的几个点:“我们分成几队,第一队由我带领,目标就是甲山铁矿,那里有李适最大的一个矿场和冶炼工坊。守军目前不多,但是监工和管事都是恶霸,我们的目标是破坏矿洞入口,焚毁工坊,解救矿工,记住矿工能带走的尽量带走,带不走的分发武器,告诉他们怎么和山里我们的人汇合。”
“第二队由朴队长带领。”他看向身旁一个精瘦的汉子。“目标是北青粮仓,那里目前屯居这里是搜刮到准备运输到前线或者北方的粮食。你们的任务不是抢劫粮食,而是要放火烧掉仓库。没有必要全部烧光,但是要制造足够大的混乱,让火光和浓烟成为信号。同时在周边村落散布消息,就说朝鲜王军已至开仓放粮,引诱饥民们去抢去分。”
“第三队,你们要继续游击作战。”崔成浩看向最后一位队长。“依旧是化整为零。以小队为单位,在李适军可能出现的增援路线上,利用地形埋设地雷。设置陷阱,让那些神枪手和弓箭手狙杀军官和传令兵。不能硬拼。要让他们变成聋子瞎的。寸步难行!任务完成后,向预定的第二个集结点转移。”
交代完任务之后,他猛地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张熟悉的脸。“动作要快要狠,要突然得手后不要恋战,按照预定路线撤离,我们不是来占领,是来告诉李适,也要告诉咸镜道的父老乡亲。他李适的后院起火了!”
“明白!”低沉的应答声在黑夜中回荡。
几乎在同一时刻。黄海道的北部,海州附近。
平安到主力部队的一个加强营,已经在精心挑选过的滩头完成了登陆。他们没有选择那些熟悉的大型港口,而是利用小艇和临时的栈桥。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悄无声息的踏上了黄海道的土地。这支部队的装备明显要精良的多。除了装备的燧发枪,还有营属的步兵炮配合着充足的弹药。这些士兵训练有素,沉默而高效。
营长李舜(原登莱军朝鲜籍军官,后来调入平安道。)站在滩头的一块礁石上,举着望远镜看向更远处的内陆。此时晨光微希,远处海州城的轮廓依稀可见。
“根据情报和城内渗透的同志的汇报。”李舜放下望远镜,对围拢过来的连长们说道。“海州守军兵力空虚,主力已经调往南方与我对峙,或者被朝鲜方向的勤王令调走。城内的存粮不少,且是控制黄海道北部海岸线的关键。”
他语气果断的说道:“我们的行动分三步。第一步,一连二连向着海州城快速机动,做出正面进攻的姿态,但不必强攻,以火力威慑和包围为主,迫使守军龟缩城内或试探性的出击。
第二步,三连四连,绕过海州。直插黄海道的腹地,目标信川,载宁等地的官仓和两班氏族的庄园。任务同样是制造混乱,夺取或者销毁粮草。分发宣传单。并寻找我们此前发展的内应和同志。记住我们是应朝鲜王命,驱逐那些趁乱打劫的李适匪帮,保境安民的义师,政治部的同事们会跟进宣传。”
“第三步。”李舜像作为预备队的五连和机炮连,“你们要随着营部行动作为机动力量随时支援各个方面,并建立稳固的临时后勤点,工兵开始建。注,简易的公式,我们要在这里钉下一颗钉子。”
他最后强调到“速度是关键,要在汉城与全罗道等地勤王军反应过来之前,造成既成事实!对反抗者坚决打击,对平民百姓要秋毫无犯,对愿意合作的地方势力可以接触。黄海道将是我们从李适和混乱的朝鲜朝廷中,实控的第一块南部土地。”
随着命令的下达,各连队开始行动,他们如同出鞘的利刃,迅速而有序的展开。崔成浩的敌后破袭队象毒刺,刺向李适各处的命脉。李舜这支部队则像楔子,狠狠的打入了黄海道,切割这块觊觎已久的肥肉。
而在平安道总督府,作战指挥室内巨大的沙盘上,代表各方势力的小旗被参谋们不断的调整。郑继愿背着手站在沙盘前,目光深邃。
“按照计划,咸镜道的火已经点起来了。”参谋指着甲山,北青等地的标志。“崔成浩不行,动迅速的话,最迟明天中午将会有消息传来。李适后院失火,必然会分兵。这会进一步的减轻汉城正面的压力。虽然……汉城恐怕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黄海道方面。”另一位参谋移动着代表平安道主力的蓝色旗帜。“李舜等部已经登陆。关键在于他们能以多快的速度控制海州周边,并建立起防御工事。抵挡很有可能来自南方勤王军,或者是西方李适回援部队的反扑。”
郑继愿微微点头,手指点了点沙盘上汉城的位置,又向南方广袤的忠清道,全罗道,尚清道:“汉城的命运,非我等所能左右的,我们的棋,下在别处。咸镜道乱其根,黄海道占其地,南方……”他的目光仿佛穿越地图,看到了那些在夜色中潜行的身影。“则乱其心,播其种。”
他抬起头看向满屋的参谋和军官,声音沉稳而有力。“通知各个部门严格按照计划执行,我们的核心原则不变,不争虚名,只取实利,不打硬仗,专挑软肋,不乱扩张,巩固所得。高速前线的各个军官与士兵每一步都要踩时,每1分利润都要咬住,这举起我们不快的落下子,就要下慢棋,下细棋。汉城的血与火那是别人的舞台,我们的舞台在废墟之外,在人心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