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汉城派遣的信使快马加鞭的赶到平安道的时候,郑继愿却并不在总督府内,他正在一处初冬的工地上,寒风卷起尘土,却吹不散他眼中专注的光。
眼前是一条正在铺设的马拉轨道路基,旁边劳工们正在喊着号子,将一根根经过防腐处理的硬木枕木嵌入碎石垫层。在台上有本地炼铁厂仿制的熟铁轨道,这不是他梦想中的吐着白烟的钢铁巨龙,却是平安道乃至整个朝鲜大地上第一条真正意义上的铁路,哪怕他暂时还是需要依靠畜力。
郑继愿很清楚。台湾岛上那轰鸣的蒸汽车头,对于眼下的平安道乃至整个朝鲜都还是一种奢望,那不仅仅是技术的鸿沟,更是整个工业体系,资源整合能力的全面差距,他派遣去培训的学员回来描述乘坐感受时,眼中闪烁着光芒与口中的赞叹,他听在耳中,记在心里,也酸涩在心头。
“吃剩饭……”他心中无声的咀嚼着这个词,嘴角却泛起了一丝复杂难明的弧度。有不甘吗?当然有!哪个有抱负的统治者不想引领时代?掌握最前沿的力量?但更多的是一种清醒到近乎冷酷的务实,他比谁都明白,在兴华公司这个横空出世的巨物面前,在他那套融合了超越时代知识,严密组织和可怕执行力的体系面前,别说朝鲜,放眼世界,又有几个能称得上同桌吃饭的对手?
“能吃上第一口热乎的剩饭,已经是天大的造化和本事了。”郑继愿对自己说。这剩饭。是技术,是管理模式,是思想观念,更是搭上这条快船,避免被时代洪流彻底吞没的唯一机会,他必须抓住,还要吃的快,吃的好,消化的了。
他转身上新编一个肤色黝黑,手掌粗糙,但眼神纯净的年轻人。这是新华公司从登来建设部门特意调过来协助他的技术骨干之一。他原本是朝鲜籍的不过此时已经入了兴华公司籍,他几乎全程参与过台湾的轨道建设。这样的人很多,并非是这些人不希望留在朝鲜。而是朝鲜提供不了他们所需要的舞台,而那些有技术,有能力的人也会非常认同公司的提议,回来协助平安道的建设。或许在他们的心中,朝鲜和兴华公司都是他们的家。
“金工,”郑继愿语气平和,带着尊重:“你参与过公司建设铁轨的整个工程,从勘察到通车前经验比我们这里所有人都丰富,公司既然把你派回来帮我,就是信得过你,也信得过我。”
他拍了拍金工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在这里你不要有太多的顾忌,技术上的事你说了算,需要什么材料,人力配合,直接提。我已经安排了我的机要秘书跟着你,他会协助所有部门给你开通道,遇到推诿扯皮,阳奉阴违的,你让秘书直接记下来报给我,我来处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繁忙而略显混乱的工地,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坚定:“我知道,咱们这里的底子薄,规矩也没有公司那么严丝合缝,做事难免有不如意的地方,但这条轨道不仅是运货载人的路。更是我们平安到以后发展的筋骨,向公司证明我们值得继续投资,继续喂养的考卷,你放手去干,把这第一条线路给我。扎扎实实的立起来做成样板,以后不光是平安道整个朝鲜。或许都要照着这个来。”
金工看着眼前这位割据一方的总督,感受到的并非是藩镇军阀的野望。而是一种罕见的带着急迫感的清醒与决心,他重重的点头:“总督放心,我一定尽全力,公司交的东西我不能尝试,也不敢尝试,在这条轨道上一定按标准建成,还要教会咱们自己的人怎么建,怎么养。”
“好!”郑继愿脸上露出了笑容:“走,陪我往前看看线路规划,支流那个桥墩的选址,我心里还是有些打鼓。”
不在这时,一位警卫急匆匆的从道路方向骑马奔来,在工地外围勒住马,快步跑到了郑继愿的身旁。附耳低声急匆语了几句。
郑继愿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眉头紧簇。但神色并无太大的波澜,只是眼中闪过一丝很绿的光。他点了点头。对身旁的金工说到:“您先忙着,我有些急事要回总督府处理,秘书留给你,一切照旧。”
说罢,他转身走向了自己的马,干净利落的翻身上马。他最后望了一眼看成了方向,嘴角那复杂的弧度似乎更深了一些。
该来的终究是来了汉城的球员,或者说汉城的通知比他预想的似乎还快了一点,不知道那些姓氏带来的是苦苦哀求还是义正言辞的训斥。亦或者两者皆有。
他轻轻一夹马腹,骏马向着总督府疾驰而去,身后马拉轨道的工地依旧喧嚣,那是他为自己和这片土地规划的未来之路,而前方汉城方向的危机,则是他必须面对和利用的当下之局。
郑继愿一脸平淡的听着信使讲述着书信中没有书写得内容,见使者一脸疲惫的喝了口水,郑继愿拜拜起身对警卫说道:“带信使去招待所休息下。”随后又对信使说道:“你先去休息,我马上安排幕僚们开会,第一时间给你答复。”
使者无奈的作揖与警卫员一同离开。
会议室内登莱军顾问团长看着书信内容,顾问团的几个参谋已经看过了,平安道参谋长还没有看,大家都在等待传阅。
“看来这次仁祖没有想着逃跑啊。”顾问团参谋长语气略带嘲讽。
“情况不一样了,这次跑了以后回来真的就坐不上那个王位了。”平安道参谋长同样乐呵呵的说道。
郑继愿没有笑。不过他的神情却很是放松,他扭头又看向顾文团参谋长:“公司总参谋部那里有什么想法?”
顾问团参谋长扫视了一眼在座的诸位参谋。微笑的说到:“既然振动多,想要听听公司的意见,咱们都是一家人,有些话还是要关上门来再说。”顾问团参谋长,这话说完,在座众人都将手中的笔记本合上,将笔郑重的收了起来。
“女真人既然已经与平安道签订了口头协议,承诺战后黄海道一部分将给平安道,公司的意见是和一个穷疯了的歹徒做这种口头协议,事后多半是不做数的。既然大家都上了赌桌,那就最好在赌桌上就要把筹码全部拿到手。不过公司的意见是,做事情还是要考虑的好一些。既然朝鲜王给了平安道名分,平安道也不能把事情做的太绝。
战前的部署已经做好了,相应的预案大家都讨论过。
公司总参谋部那里的意见和咱们讨论的其实差不多。现在女真人只有少量兵马抵达汉城下,侧翼和后方总是空虚的,李适已经明确了自己叛徒的身份,那对咸镜道行动在大义上完全站得住,就按照原来的规划,发动咸镜道的干部,先搅乱他们,将准备好的得队伍冲出去占据一些关键节点。接应一部分难民进来。
其次现在已经确定李适安排了部分兵马开始占领黄海道,黄海道各地的官员什么情况大家也都清楚,既然李适来了,咱们由头也就有了,按照原先计划进入黄海道,将我们的筹码拿到手!”参谋长说完端起水杯开始喝水。
众人重新打开笔记本。
郑继愿同样喝了一口水开口道:“情况确实不一样了。”他这一开口却让会议室内的氛围轻松了不少:“但是对我们来说一样,却也不一样。”
他站起身来,走到那副巨大的朝鲜地图面前。没有指点,而是淡淡的说道:“女真人这次入侵,从一开始我们就没有过明确的规划,也做过多次的推演。
总的来说,推演的结果无非只有两条,就是女真人攻下汉城和女真人攻不下汉城两个结果。
从参谋部和汉城的实际情况上来看,女真人攻破汉城是可能性非常大,或者说大胆一些,是一定会攻破的。
我们更多的推演结果旨在于攻破汉城之后,朝鲜王是否会生或者是死这两个结果。
但是这两个结果又存在着两个情况,第一个就是朝鲜王决定以身殉国,这是我们最不想看到的,或者说是女真人也并不想看到的最差的结果。
第二个就是,朝鲜王签城下之盟或者直接投降,被女真人掳走到辽东。
如果单纯的依照结果论的话,两个情况的结果其实是一样的,无非就是朝鲜地区会陷入大规模的动荡。
而如果从政治方面考虑的话,朝鲜王被掳走的情况相对来说更有利于女真人,咱们的参谋部和公司的参谋部都做过推理,如果朝鲜王被掳走,那么很容易出现一个情况,就是李适会作为顾命大臣,女真人会配合李适大规模的清理朝鲜境内所有反对女真人的势力,扶持亲女真人势力的两班贵族进入朝堂,届时朝鲜将会变成一个彻底的女真人的傀儡国。
但是如果朝鲜王以身殉国,那反而对于王室来说是最好的结果,或者说对于朝鲜目前王权结构下是最好的结果。以身殉国的朝鲜王,整个朝鲜王室会得到空前的加强。后续的结果我刚才说了也是战乱,但是战乱的情况又不相同。”
郑继愿喝了口水润润喉咙调整了一下思绪,继续说道:“届时女真人可能会在短期内,通过李适的援助大规模的掳掠一番之后撤回辽东。李适很有可能会间接拿下江原道黄海道一部分。
同样的朝鲜内部因为王室的声望进一步的提升。就会导致两班贵族会因为自己的利益,扶持不同的王室后代出来争夺朝鲜王的王座,这时候就会出现一个问题。想要真正的恢复王权时代的超限,那就要有自己的势力。或者说谁的拳头最大,谁才能重新做到那个王位上?”郑继愿停下了话头,反而扭头看向了顾问团参谋长的脸上。
顾问团参谋长也清楚郑继愿的想法,接话道:“从政治上的考虑来看,郑总督的已经把话说的很明确了。想要成为新的朝鲜王。手中所拥有权利是最大的基石。只要有足够的力量,那么大明朝廷才会对真正有能力的人进行册封,但是其先决条件还是要求其主要的作战方向是要对付女真人,对女真人的侧翼产生威胁。
但是那时候的朝鲜整个地方都是糜烂的。根本没办法完成明朝宗主国的要求。一个名头上可以完成,但是实际上完不成的政治任务,那么这个朝鲜王存在的基石反而更加危险。
但是经过这场女真人肆虐过的朝鲜大地上,有野心,有想法的人,终究会借着这个天下大乱的情狂,完成自己的野心。”
“对于所有的野心家来说,这次都是一场百年难得的机遇。”郑继愿没有停顿,“有些同志也同样有这样的想法,其实不止这些同志,我其实本身也有这种想法。”不过他的话锋又一转,说道:“咱们的同志们都学过杨先生。书写的各种书籍。对于王权贵族阶级他们的手段和能力,想法大家都非常清楚,但是我要提醒大家注意。”他的语气突然变得非常严肃,脸色也是凝重起来。
“在座的诸位参谋都知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们现在对于第一来说已经非常清楚,但是有些同志过于盲目,因为我们现在发展的非常好,所以导致有自大的情绪,但是越是在巨大的机遇面前,越是要冷静清晰的分析清楚,我们究竟有多大的锅,能下多少的饭?
这确实是个机遇,所谓有机遇就变有代价。大家要清楚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郑继愿停下了话头,反而扭头看向了平安道的总政治主任。
“大家要清楚我们的威胁。不只是朝鲜本身的旧势力,这次机遇确实会让我们快速的完成对朝鲜的控制,但是后续如何呢?我们不介意杀戮那些欺压百姓,蹂躏百姓的人,但是我们能分辨出那些藏在好人中间的坏人吗?女真人的存在不会让我们很顺利的完成对朝鲜的全部控制。
我们做个大胆的假设。现在以我们现有的兵力来看,保证平安道的整体防务。兼顾对咸境道,黄海道的拓展是完全有能力做到的,但是如果彻底吞并朝鲜,那么我们的防御圈将会无限制的扩大。内部的清理,外部的防御,我们没办法,两条路都能走的通畅。
我作为总政治主任,不仅要鼓足大家的战斗意志,战斗决心,同样也要告诉大家做事情要考虑周全。
攘外必要安内,但是我们现在能安的只有平安道本身。如果将这个内扩展到整个朝鲜,那么这个话就要反过来了。外部的女真人强大,压力没有被完全消灭,朝鲜的统一就不可能做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