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寿寰躺在铺着印染花纹床单的柔软床上。额头上附着一条凉毛巾,窗外的棕榈叶在略带着咸腥的海风中沙沙作响。果阿的冬天,阳光依旧明媚,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透下明晃晃的光斑,他的身体像一块吸满了潮气的海绵,沉重而绵软。肠胃里残存着持续数日的翻搅不适,此时虽已平息,却留下了深深的虚弱感。
他并非是意志薄弱之人,同一众青年才俊中被选拔出来独自担当此重任,心性之坚韧远超常人,但这场突如其来的颇为狼狈的病,却让他第一次如此真切感受到了距离的残酷,这不仅仅是地理上的千山万水。重视身体对迥然的水土,气候乃至看不见的微小生灵的直接抗争,这抗争无关于智慧与勇气,只在乎最原始的肉体适应能力。
门被轻轻的扣响,秘书引着随队的。医疗组长走了进来。这些随同的医疗团队是从新华公司医学部培养出来的现代医生,经验很丰富,尤其是擅长治疗热带疾病。
“沈大使,你觉得怎么样?”队长放下药箱,仔细的看了看沈寿寰的脸色。又示意他伸出舌头。
“已经好多了,头也不晕了,只是身上没有力气。”沈寿寰声音有些沙哑。“周医生,我这病会影响后续的行程和工作吗?”
队长一边查看一边沉稳的回答道:“急性的症状已经过去了,现在是恢复期,再静养三四天,饮食从流食逐步过渡,避免油腻和本地香料过重的食物。体力完全恢复需要时间,但是正常活动会客事宜,应该没有什么大碍。只是切记不可劳累,心情亦需平静。”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这段时间我也已经仔细的研究过本地常见的几种病情。并检查了我们携带的药材储备。果阿地区处于热带港口,人员混杂。蚊虫滋扰,我们带来的奎宁,大蒜素等。药物充足。日常的防护措施。也已经安排下去了。但是此次感染疾病也是给我们提了个醒,在彻底适应之前必须要格外小心。”
沈寿寰点了点头,“大使馆的建造那边,也要注意,都是从公司那里派遣的同事,切莫出了乱子。”
队长点了点头:“这些我与工程队那里都沟通过了。”
沈寿寰放下心,目光落在️边小几上那两份烫金的请柬上,葡萄牙总督的邀请。措辞一次比一次更显得热切,但也透露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他推迟赴约的理由是旅途劳顿,略感不适。这并非是谣言,但如今病体将痊愈,再拖延下去就可能被视为失礼或者是怯场了。
“周医生,以我目前的状况,三天之后可否赴总督的晚宴?”
队长沉思片刻。“若是没有反复可以,但时间不宜过长,应当避免饮酒,食物也需要谨慎。”
“明白了。”沈寿寰深吸一口气,眼中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与锐利。
“麻烦帮我准备一份清淡的饮食,另外我通知情报部门的负责人过来一趟。”
片刻之后,一个面容普通,目光沉静的青年人走了进来。他是沈寿寰此行的情报联络官陈默。
“大使。”
“陈默,坐。”沈寿寰示意他靠近。“我卧床的这几天,外面的情况如何?总督府那边除了请假还有什么动向?”
陈默打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低声道。“果阿城情况比我们预计的更加复杂。总督府对我们的到来表达出了超乎常规的热情。这可能与他们面对荷兰人在苏门答腊岛的压力有关。根据观察,总督府的仆役中有人与荷兰东移动公司商管的人员有私下接触。另外本地教会方面也派人来驿馆附近探望过,似乎对大使以及我们公司的信仰背景很好奇。”
“荷兰人果然在盯着。”沈寿寰并不意外。“教会那里。也在意料之中,我们的身份是公司负责的外交大事葡萄牙人也不是傻子,他们在南阳有眼线,肯定知道我们与荷兰人。人合作的具体细节。他们现在非常想要拉拢我们一起对付荷兰人,但是又担心我们是另一个更危险的竞争者。”
“还有。”陈默继续汇报。“从内的印度本地王宫的代理人以及波斯,阿拉伯商人都在通过各种渠道打探我们的虚实。果阿是一面镜子,折射着印度洋各方势力的角力。对于我们的团队规模,战舰数量,火力,甚至您生病这件事情可能都会被放大解读。”
沈寿寰揉了揉太阳穴,思维快速运转。果阿不是单纯的外交驿站。而是一个微缩的危机四伏的丛林,他身负的三重使命。
贸易与外交联络
与葡萄牙殖民体系运作的观察学习。
评估西方各国在东方的决心与弱点的深层任务。
在这里每一步都需要如履薄冰。
“我生病这件事情,外界是如何传闻的?”
“我们对外的统一口径是轻微的舟车劳顿正在调养,但据市井的流传,有说法称是生染恶疾。没有猜忌,您是在代驾而过或者观察风向。荷兰商管那边似乎有意无意的散播前者。可能是想削弱我们的威望,或者让葡萄牙人产生疑虑。”
“舆论战已经开始了呀。”沈寿寰嘴角露出一丝冷峻的弧度。“也好,咱们将计就计。陈默做两个事情。第一,后天安排我们的人偶然在城内口碑较好的药剂师那里,按照周医生的方子购买一些调理肠胃,增强体质的草药,要显得从容不迫。
第二,收集更多的关于总督本人的详细情报,要有曾经报告上没有的。包括但不限于他的政绩,性格,嗜好,在宫廷和殖民地贵族中的人脉,以及他对荷兰人的真实态度。”
“是。”陈默领命。
“另外。”沈寿寰望向窗外。“重点要关注葡萄牙人与周围附近的印度土邦关系,特别是军事冲突。贸易摩擦和宗教传播情况,我们要学的不仅是他们怎么统治,更要看他们统治下的裂痕在哪里。”
陈默离开之后,沈寿寰拿起那两份请柬,烫金的纹章在阳光下有些耀眼。他知道三天后的晚宴将是他踏入这个丛林中心的第一场正式交锋。他代表的可不仅仅是自己,而是背后那个正要重塑东亚秩序,并将目光投向更遥远大洋的公司。
身体虽然虚弱,但精神却如同淬火的刚愈发的凝聚,这场病或许来的正是时候,他让自己以最直接的方式体会了这片土地的脾气,也给了他一个短暂的不被过多打扰的观察窗口。
他轻轻的咳了两声,缓缓的坚定的坐直了身体。
果阿这个舞台。幕布正在拉开,而他要扮演的角色绝对不是一个柔弱的多病的旅人。
台南,武器测试靶场内。
“老二,你总是不放过任何一点闲暇的时间。”杨向东无奈的说道。
“工作再怎么繁忙,总是要出来晒晒太阳的。你看你一直坐在办公室和前几年比,我觉得你是不是又胖了这么几斤?”老二斜眼瞅着杨向东。
杨向东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确实。老二转身从旁边的桌子上拿出一对耳塞。指了指已经调试完成的转轮枪“试试!这是 12mm口径的,相比于30mm的转轮炮,这种口径更小,重量更轻。这是根据护卫队那里要求做了改良。”
杨向东摆了摆手拒绝,而是从桌子的另一边,拿起一支步枪。这支非常像马提尼亨利步枪的单打一,是兵工厂制作出来的新款后装金属一体弹步枪。他从桌子上的弹药盒中抽出一颗子弹。仔细端详起来。
“看来冲压制作工艺还是有待提高呀。”
“没办法,这也是无奈之举。从兵工厂那里提供的报告来看,步枪的整体性能还是很不错的,唯一的缺点就是弹药消耗数量太大,兵工厂那里无法大规模标准化的生产这种弹药。说到底,我和启荣的要求还是有些高。我们更期待的是那种一战时期,有弹仓的栓动步枪。”
杨向东没有回答而是拿起那支步枪,装填弹药之后,大致瞄准对着靶子开了一枪。12mm口径的步枪后坐力很大。即使做了调整降低了枪管长度,也让他肩膀生疼,酿跄了一下。如果不是他现在体重增加,很有可能一屁股摔倒在地。
“你看看你还是多需要出来走动走动。”老二接过他手中的步枪,调侃道。
“看来你说的是对的,我确实需要多走动走动了。”杨向东无奈的摇了摇头。“说吧,你想做什么?”
“关于雇佣兵外苏门达腊岛的事情。”老二也没卖弄关子。他打开弹仓,透过枪管看了看枪膛。
“这个我看了报告。不说你的想法。”杨向东反而在桌子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感受着温暖的阳光。
“我们留下的教官和少量驻军按照协议在只有几个指定港口和商业站点活动维持治安,不介入荷兰人与当地部落的战争。但是咱们也都清楚,荷兰人的兵力捉襟见肘,对内陆的控制全靠收买和恐吓,他们为了榨取香料和锡矿的利润。对当地部落的镇压变得越来越残暴,劳役过重,征税苛刻,已经激起了好几轮的小规模反抗,都被他们用我们提供的武器和雇佣兵辅助血腥镇压了。”老二轻轻的。将火枪放到桌子上。表情从调侃转为工作时的专注。
“镇压的越狠,反弹的种子就会埋的越深。”杨向东缓缓的说道。
“确实是这样,而且……”老二靠近一步,压低声音。“我们的情报人员观察到荷兰东印度公司内部也有问题。巴达维亚派来的负责人和本地驻军指挥官有矛盾,一个要钱,一个要命,底层士兵和雇佣兵的士气变得越来越低落,疾病和非战斗减员很严重,更重要的是他们对我们留下来的教官和那些雇佣兵精锐,既依赖又猜忌。”
“猜忌的是什么?”杨向东调侃的询问。
“猜忌的是我们会不会私下接触那些不满的部落头人猜忌我们会不会记录下他们那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甚至猜忌我们会不会在关键时刻袖手旁观,甚至反过来捅他们一刀?”老二顿了顿,“这种猜忌一方面是荷兰人天生的多疑,另一方面恐怕是我们自己有意无意促成的。”
杨向东微微颔首。这时传播未来的战略必然副产品,与河南人的合作也只是短期内的深入了解其殖民体系的病理,并寻找其弱点,这才是深层目的。沈寿寰在果阿要评估的是葡萄牙人的决心。而在苏门答腊,他们正在倾心经历并记录着荷兰人的血腥。
“沈寿寰在那边还未站稳苏门达腊这里不应该有大的动作。”杨向东沉吟道:“我们的核心利益是暂时稳维持住这条航线的存在和影响力,同时让荷兰人继续跑在前面挡枪,但不能让火真的烧到我们自己身上或者让荷兰人觉得我们太好拿捏。”
“也是这个意思。”老二点头:“我的想法是给我们在苏门答腊的负责人发去一些指令。首先是严格遵守协议的框架,绝对不主动介入荷兰人与土著的冲突,对私下接触的试探都要明确拒绝,并且上报姿态要做的很干净。
其次要适当的示弱和抱怨,比如可以借口弹药补给困难,士兵水土不服,需要轮换休整的理由,将我们的驻军和教官进一步收缩到一些核心的商业站点,减少参与一线镇压行动,让荷兰人觉得我们力不从心,更关注生意。降低他们的直接警惕。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老二的眼中闪过一丝瑞光。“记录并观察,不仅仅是荷兰人的暴行和内部矛盾,更要详细记录哪些部落受损最重,哪些头人最有威望和反抗潜力,地形和不起路线,雨季对军事行动的影响,这些汇报现在用不上。将来可能价值连城。”
杨向东站了起来秀,左右踱了两步。靶场的远处传来零星的枪声,那是士兵在训练。南太的和平与繁荣与南洋丛林的腥风血雨,通过这条无形的战略纽带紧紧相连。
“可以,指令就这么发。不过要另外提醒他们注意安全,荷兰人狗急跳墙,什么都能做的出来,必要时候可以放弃一些次要的据点,人员安全第一。”他停下脚步看向老二。“朝鲜南方那里。柳成烈已经开始动身了吧?这部棋落下南洋和东亚的局势,联动性就更强了。”
“按照计划,船队已经准备就绪。海州的冰差不多化了。”偶尔看了看天色。“郑继愿那里一切顺利。柳成烈行动很积极。现在就看世子和申景慎那边能不能接住这只北来之师,我估计啊,南方那些两班老爷们此刻恐怕已经睡不安稳了。”
向东望,向北方,似乎能穿越时空,看到即将起航的舰船和船上那些迷茫又坚定的面孔。
“登莱那里,还是要密切关注朝鲜南方的动向,随时准备给予柳成烈部一些关键的资源。但是方式要做的巧妙一些,绝对不能让我们直接站到台前。另外可以考虑给郑继愿一封信,肯定他前期的工作同时含蓄的提醒他,南方局势复杂,凡事多于我们的顾问商议,大家多做沟通。冷子在手,更需要谨慎行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