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连夜跨海而来的情报,吴启荣心中那块悬了很久的大石,终究是咚的一声,沉沉的落了地。没有预料之中的轻松,反而建起了一片混杂的尘埃和沉闷的回响。
他坐在总指挥部内面对着沙盘,窗外是黎明前最深的黑暗,而沙盘上代表着汉城的标志旁,刚刚被参谋插上了一面小小的象征着沦陷的黑色三角旗,珠光下那抹黑色显得格外刺目。
“终于……城破了。”他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的敲击着沙盘的木质边缘。情报很简略,却足够清晰。北门爆破,巷战开始。景福宫方向爆发出激烈的抵抗,仁祖下落不明。真人正在从中劫掠,但其军营中疫情有扩散的迹象。
“意料之中,也在意料之外。”总参谋长站在他的身旁,语气同样复杂。“凭借坚城防御女真人,能守7天的时间,朝鲜人算是对得起他们的那点家底了,只是这破的时机。……”
“时机正好。”孙国祯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甚至带上了一丝锐利:“城被攻破的太快,女真人气势正盛。我们不好动。城门被破的太慢。拖到朝廷那边反应过来下旨干预。我们反而更要被动。现在这样,女真人锐气已挫,身染疾病,却又尝到了刚刚攻破城池的甜头。正是最贪婪也最虚弱的时候,明朝那边恐怕还没有从惊骇中缓过神来,等他们扯皮出了个结果,黄花菜都凉了。”
吴启荣没有说话,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更大的东亚地图前,目光从汉城移开,扫过平安道,黄海道,咸镜道,最后落在南方的全罗道,忠清道诸道。
“汉城被攻破,朝鲜这张桌子就算是彻底被掀了。”吴启荣的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旧的盘子被碎了一地,现在是该有人来收拾残片,顺便摆上自己的新餐具了。”
总参谋长会意,立刻问到:“我们按照哪个预案走?”
吴启荣毫不犹豫:“通知郑继愿,他可以正式打出收拢王室遗孤,安定抗虏的旗号了。黄海道的钉子必须钉死了。咸镜道的火要烧的更旺一些。尤其是李适,不能让他有喘息回头和女真人抱团的机会。”
“那汉城方面。”参谋长追问。“申景慎那里……还有女真人。”
“汉城……”吴启荣沉吟片刻。“情报部门和城内的其他个点都动起来,不要直接参与战斗,但是要把水搅浑。重点是两件事情,第一,摸清楚现在朝鲜王的确切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第二,要盯紧女真人军营内的疫情和物资的消耗情况,尤其是他们抢到了多少粮食。还能支撑多久?”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至于女真人……图尔格他不是莽夫,他知道孤军深入又沾染疫病的后果,他不会在汉城久留,我们要做的不是去汉城和他们硬碰硬,而是要在他北归的道路上多给他准备几份惊喜。”
“辽南前线?”孙国祯立刻联想到。随后又摇了摇头。
“不,辽南前线不能动。”吴启荣摇头道:“我们移动孙阁老和朝廷的压力就太大了,反而会逼着他们做决定,让辽南继续严防死守,关注疫情。唱好我们忠臣良将的本分,美女真人惊喜的地方……”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弧线,从汉城以北经过平安到西北部的边缘,直指鸭绿江。
“平安道的西北山区?”参谋长会意,“借郑继愿得刀,用本地抗虏义军的名义。”吴启荣点点头。
“女真人的劫掠而归,必定携带着大量的财帛人口。行动必定迟缓,士气虽然狂傲,但是也非常疲惫,在他们认为最安全的后方组织几次高效的伏击,不用全歼敌人,只要把他们打疼了,让他们把吃到嘴里的东西吐出来一部分,尤其是把他军中染病最重的那批累赘给他们留下来。”
这一招既凶狠又歹毒,既削弱了女真人此次冒险的成果,又加剧了其内部矛盾,又将一边扩散的部分责任和难民问题巧妙的留在了朝鲜境内,为后续介入制造了更多的理由与空间。
“那朝廷与孙阁老那里……”参谋长最后问道。
吴启荣没有回答,而是扭头看向了孙国祯,“给我看不如书写两份奏报。第一份,800里加急。以我和登莱总兵和靖辽伯得名义联署,正式禀报朝鲜王城陷落,藩主存亡未卜,东虏掳掠盈野。且有疫病随军,恐流毒辽左。”
吴启荣叮嘱:“措词要沉痛,要凸显事态的严重,请求朝廷速定大计,并强调我登来军已经严阵以待,绝不让疫情与敌人骑兵南下一步。”
孙国祯点点头,同样认可:“第二份,要以咱们的私人名义,写给孙承宗阁老,除了重申公函的内容,还要再加上几句,听闻平安道郑氏,乃是前朝的忠良之后,于虏乱中,颇能聚民自保,近日更听闻其麾下义军有袭扰敌后之举。虽为番邦内部之事,然其心或可嘉。倘若朝廷欲在朝鲜留一抗虏楔子,此或可为一着眼处,然此等大事,非外臣可妄议。还请阁老明鉴。”
孙国祯对于外事的处理,参谋长的心中也不由得暗叹一声高明。包含的内容,尽职尽忠。私信则是递上了一把看似无害的钥匙。
“另外。”吴启荣接话说道“让情报部门在北直立活动起来适当的,不经意的,要将朝鲜王城被攻破,幸有地方义军抵抗,未使东虏焰全炽,以及女真军中有大疫,人畜皆病的消息要在茶楼,酒肆,官园,门房那里散播出去,要快要在朝廷正式的塘报和敕令下来之前,先把势造起来。”
景福宫内战斗已经到了最后时刻,朴中元的腿上缠满了纱布,他拄着一根长矛勉强跑回了殿内,李倧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惊慌失措,也没有那么颓废。他就静静的坐在王座之上。
看着店内或是哭泣,或是惶恐,或是故作镇定的臣子和内侍,仁祖李倧目光却更加平静。他看到了举着长矛浴血浑身的朴宗元,微微颔首,声音不大,却清晰的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语气中甚至带着一丝解脱。
“朴爱卿辛苦了。外面的情形朕已经知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跪伏在地的几位重臣,最后落在了脸色惨白却努力的挺直腰杆的左议政李贵身上:“李爱卿,朕已经安排申判书护送世子,以及几位年幼宗室自密道出宫往南边去了。”
此言一出,店内响起几声压抑的啜泣,那几位妃嫔与年幼王子公主的生母,李倧没有看她们继续对李贵说道:“地道的出口在城南的旧仓库内。那里有申判书提前安排的忠义之士接应。熟悉南方宗室和地方的大贵族,朕要你即刻去与他们汇合。若……若天不佑朝鲜。李氏的血脉不能断绝于朕之手,南边诸道,山高水远。或可暂避,将来若有机缘,再图恢复宗庙。”
这明显的托孤,也是承认了南逃的事实。玫瑰重重叩首,涕泪横流:“陛下,臣……臣遵旨。必以死是护佑宗脉。”
“不是要你死。”李倧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随即又化作疲惫。“要活着,要让他们活着,明白吗?去吧,趁着现在乱局,鞑子尚未合围。”
李贵知道这是最后的命令,他再次重重磕了三个头,起身时已抹去眼泪,对着几个内侍和军官使了眼色。迅速带着几位核心的宗室成员和他们的生母,悄然而迅速的退入了殿后。
处理完最紧要的传承之事,李倧似乎松了口气,他看向店内剩余的人大多都是无处可去的低级嫔妃,老年内侍,以及像朴宗元这样伤痕累累,决心死战的臣子。
“诸位。”的声音柔和了些许。“郑维军20余载尚不能保全,宗庙下不能,安辑黎民,致有今日之祸,实乃朕之失德,城破在即。朕无言再见,列祖列宗于地下。亦不忍见宗室妇孺受辱于东虏。”
“陛下!”一名白发苍苍的老内侍,跪倒在地,声嘶力竭的说道:“万万不可啊。陛下乃一国之主,江山社稷所系,岂可轻言殉国,当效仿先往故事暂避锋芒,以图将来啊,老奴愿率领宫中内侍,为陛下杀出一条血路。”
几位武将也纷纷跪倒请命,建议拼死护卫国王突围。他们都是宫中的老人,所有的荣誉和权利都系于国王一身。
李倧看着这些忠诚的面孔,眼中闪过一丝波动,但很快重归死寂。他缓缓的摇头。“汉城已被攻破,四门皆在东虏的蹄下,能往何处呢?江华岛已经冰封。南去之路烽烟遍地,身为一国之君,若如同丧家之犬般,东躲西逃,被俘受辱,和朝鲜国格尽丧,民心士气尽溃。今日唯有朕死于此地,尚可保存一丝体面,激发一分血性。”他这话说的很决绝,大殿内悲伤顿时大作,一些妃嫔已经晕厥,臣子们伏地痛哭。
朴宗元手握着长矛。死死咬着牙,血从紧握的指缝中渗出,他知道国王说的对,从理智上国王殉国,此刻对王室的尊严,对抵抗敌人的士气是最大的保全,但他心中的那团火,那不甘,却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痛。
李倧没有继续说话,而是摆了摆手,让所有人都各自逃命去。唯独将朴宗元留了下来,李倧的声音,在空旷而弥漫着血腥与烟尘的大殿继续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于讲课般的平静。
“朕观史册,中原王朝危亡之际,总不乏刚烈之君王。以身殉社稷,前有商纣王帝辛,虽后世多称其暴虐,然牧野之战,自知大势已去,亦能登鹿台,衣其宝玉衣,赴火而死。不使宗庙神器落于敌手,此虽败亡,气节犹存。”
他微微昂首我仿佛看透了宫殿的穹顶,望向虚无的远方。“近者,金灭北宋,靖康之耻,徽,钦二帝,被掳北去,受尽欺辱,宗室女眷沦为玩物。此乃帝王失国,万世之羞。然南宋末帝赵昺,虽为幼主,崖山之战陆秀夫负之而投海。君臣同殉,10万军民随之赴死,海面为之尽赤。其惨烈如此,却为赵宗300年江山,画下了一个刚烈的句号。”
他的语气顿了顿。转向朴宗元,眼神中带着一丝考究。又似有无限的悲凉。“朴爱卿,你说,是如同徽钦二帝那般,苟活于敌手,受那牵羊系颈之辱,使得祖宗蒙羞,百姓丧气的好,还是如同宋末帝一般,纵是幼弱,亦能决然赴死,留下一缕刚烈之气,让后世闻之,亦要扼腕叹息,血脉喷张的话?”
朴宗元喉头哽咽,他知道国王心中已经有了答案这番询问不过是寻求最后一点认同,或者说,是在为他自己的选择寻找一个历史的注脚。他艰难的开口。声音嘶哑:“陛下,徽钦之辱,痛彻千古,崖山之烈,气壮山河。然……然臣斗胆,陛下春秋正盛,非幼弱可比,朝鲜虽遭此劫,南方犹在,民心未进失。”
李倧摆了摆手,打断了他。脸上露出一丝惨淡的笑意:“正非幼弱。众不可受辱。朕为君几十载,无开疆拓土之功,却有失地陷都之过,若再腆颜偷生,他日史笔如铁,朕将以何面目面见太祖太宗于地下,又当如何对得起北方据点那些战至最后一兵一卒的忠勇将士?他们的血不能白流,需要朕的这颗头颅去给他们一个交代,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他缓缓起身,虽然身形因连日的煎熬而显得佝偻,但是此时此刻却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支撑着他,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大殿内那些象征着王权的器物御座,屏风,香炉,最后落在了朴宗元的身上。
“朕意已决,朴爱卿,你忠勇可嘉,然不必与朕同殉于此。”他的语气变得温和而坚定。“出去吧,带上那些还能战斗的士兵,想办法突围,南边需要你这样的人。告诉世子,告诉活着的宗师,告诉所有信念朝鲜的人。他们的国王没有逃跑,没有投降,是站着死的,这便是朕能给这个国家最后的东西了。”
说完他不等朴宗元回应,转身面对那白发老内侍平静的吩咐道。“去取白凌来,再备下火油,将这景福宫付之一炬吧。朕之躯骸,宁化为飞灰亦不留给东虏示众。”
老内侍浑身剧颤,老泪纵横,却不敢违逆,深深叩首后,踉跄着退去准备。
赵宗元呆呆的站在原地,看着国王重新坐回到御座,整理着自己已经沾满尘污的袍服,神色安然仿佛不是在等待死亡,而是准备进行一场庄重的仪式。大殿外的喊杀声越来越近,火光将窗纸映的一片通红。
他知道一切言语都已没有任何作用,他能做到的只有记下这一刻,记下这位末世君王最后的选择与尊严。
他深深的,深深的俯下身,以额触地。行了一个最庄重的臣子之礼,然后握着长矛艰难的起身。决然的转身,一瘸一拐的走向大殿外那一片血与火的炼狱在他的身后,敬福宫的大殿内一片死寂,只有火焰即将升腾前令人窒息的宁静。而国王李倧端坐的身影在愈发明亮的火光映照下,如同一个即将燃尽的符号,即将以一种最惨烈的方式刻入这个国家的记忆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