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见了,两个小孩子罢了。”郑继愿头也没抬。目光依旧焦灼,在地图上,黄海道那条正在艰难延伸的红色箭头上,他的声音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好生安置他们,衣食不要有短缺。找可靠的保姆和识字的老师照料他们,别让他们知道的太多,也别让他们受了什么委屈,尤其……让不相干的人接触”
“是。”军官领命却没有立刻离开,犹豫了一下低声说道。“总督,那毕竟是朝鲜王的骨血,两位小殿下和一位公主……是否可以借此做一些文章?”
郑继愿这才缓缓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疲惫而复杂的笑意:“文章自然是要做的,不过不是现在更不能用他们本人来做。”他走到窗边,望着总督府外那井然有序,而又透露着繁忙与紧张的干部们,“朝鲜国王殉国,举国同悲,我们现在要高举的是抗击东虏复仇,继承先王遗志,这面大旗。这面旗子是要给我们这些活着的,捏着实力的忠臣义士们来看,要插在黄海道新收复的土地上,要插在咸镜道游击队的营地里,插在每一个流亡的朝鲜人手中。”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至于真正的王室血脉,在乱世中他们是累赘,是靶子,也是未来的变数,现在亮出来,除了引起李适,女真人以及大明朝廷过度的关注和抢夺又有什么好处呢?让世子那边吸引火力去吧,我们手里这几张牌要留在最关键的时候打或者永远不打,就当没抓到过。”
军官恍然大悟,心悦诚服:“明白了,那对外的口径是?”
“对外?”郑继愿重新看向地图,手指划过汉城以南的广阔土地:“就说王成在被攻破的时候,宗室星散下落不明,我们平安到一师,正在全力搜救接应流落的忠良之后,与王室血脉,记住是搜寻,不是已经找到,态度要诚恳,行动要大张旗鼓一些,但结果要模糊。”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要让所有人都觉得我们可能再找,也可能已经找到了点什么,但又不能确定,这样既占了中意的名分,又保持了最大的灵活,柿子也好,其他逃出去的王室也罢。至于明朝那边会因此而对我们多……多一分的期待或者是顾忌,这就足够了。”
高明,军官在心中由衷的叹道,这才真正领会了这位总督在政治上的老练与谋算。
“还有,”郑继愿喊住了正要离开的军官。“登莱那里,要做一个详细的通报。程序必须要有。”
军官点头记下,心中了然,毕竟这种事情虽然人在自己的手中,但是最终的处置权应该让登莱参与。
处理完这些意外获得的政治资产。郑继愿的心思又重新回到了更加紧迫的军事布局上。他走回沙盘看着代表着黄海道兵力部署的蓝色箭头。已经艰难并坚定的穿过了信川,正在朝着松禾的方向推进。在汉城以北,女真人已经开始做了收缩准备,北反的迹象也变得越来越明显。
“通知咸镜道的工作队。”郑继愿对正在等候命令的传讯兵说道。“李适的注意力在京畿道,他的老巢非常空虚,可以适当的提高攻击强度,多拔掉几个它的税卡和屯兵点。把解救出来的矿工和农民尽可能的向我们的山区基地转移。但是要把握好这个度,别给他逼的狗急跳墙,调集主力回头死磕我们。我们要的是持续放学,不是要进行一场大决战。”
“通知黄海道方面的部队。”他继续说道。“加快整个军队的推进速度,但是每一步都要踩的踏实,遇到抵抗,坚决打击,遇到敌方势力可以尝试接触,劝降,遇到难民。需要妥善疏导安置,总参谋部承诺的后援部队和骑兵部队一到,立刻向他通报,让他们心中有底,另外让他特别注意收集沿海可以用的船只大小都要,未来我们从海上供给或者机动,用得着。”
随后他看向沙盘上汉城以北,平安到西北部的那片崎岖山路,眼神变得锐利如鹰。“第一,第三山地游击支队要按照预定的方案前出至指定区域隐蔽待机。告诉他们,目标不是打击女真人的主力军队,而是要像群狼一样盯住他们,咬死他们,尤其是那些装载了财物,行动迟缓的辎重部队,还有那些明显染了疾病的营地,动手要狠,撤的要快。具体时间等待参谋部的最后命令。”
一道道清晰而明确的命令被传达下去,平安到这座由公司灌输了理念提供骨架,并由郑继愿注入本体灵魂的战争机器,在朝鲜半岛最混乱的时刻开始全速高效向着明确的目标开始运转起来。
“当务之急,我们准备后续派遣的部队也要行动起来。我们的目标是在女真人撤离朝鲜之后,彻底控制黄海道。现在在咸镜道黄海道和江原道界地区还有一支朝鲜新军。”顾问团总参谋长说道。
这只军队现在控制了不到三成的黄海道和江原道一部分地区,现在还能坚守的原因,一方面是没有确切的消息证明朝鲜王已经殉国,另一方面是带领他们的是柳成烈,这个人在李兴立成为新的军阀,被李贵申景慎等人联手清算之后,作为对抗李适前线得总负责人。这人还是与传统的朝鲜军队军官不同。此人从底层出身,对于朝鲜王室还是很忠诚的,并且其也有一定的政治头脑,要不然也不会能担任如此重要的位置。
“现在他们的情况很不妙。”平安道参谋长对此也很关心。“这支军队的数量大概有2万来人。听起来不少,但实际情况是分散的很严重,现在还能驻军在各个地方,听从柳成烈得命令,已经是其在军中的威望撑着。现在他正在瑞兴手中也不过只有7000人,不过照这么看,军队被打散或者彻底崩溃也在转瞬之间。”
“是不是可以考虑直接吸纳这部分人,再不济也要和他们合作一下。毕竟这支军队的战斗力还是可以的。而且其既然能坚持下来,说明对于李适和女真人还是有战斗的欲望。”政治部主任说道。
“这个我看……可以试一试。不过未来我们要掌控整个黄海道,李适目前的重心还是在京畿道。女真人肯定是许诺了他很高的利益,咱们判断的是很有可能作为辅政大臣,这个暂且不说,既然李适极其嫡系的目的是控制京畿入主王城,咱们还是有时间窗口和柳成烈谈一谈的。”郑继愿斟酌着说道。
“与柳成烈接触,说到底是一部险棋,但也是一部快棋,”政治主任沉吟道。“关键在于我们以什么身份,什么条件去接触他,如果以平安道义师,抗虏同盟的身份。或许会合作。但恐怕会视我们为一方诸侯,并非可以托付的主君,而且一旦他得知我们秘密收容了两位小宗室。”
郑继愿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担忧。“不,不能用小宗室这张牌。至少在初期绝对不行。柳成烈是个忠臣。但是他忠于的是朝鲜王,本人是李倧,李倧之后是世子那个法统,如果他知道我们手中有先王的骨穴,却秘而不宣,只会怀疑我们的用心,甚至可能会反目成仇。”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了瑞兴的位置,“我们要换一个说法。柳成烈是个现实的人。所以他现在的确想确定的只有三件事情。第一就是明确的消息和方向,汉城到底怎么了?国王是生还是死?朝廷也就是朝鲜朝廷还在不在?第二就是实实在在的支援粮食,武器装备,对付李适和可能北返回女真人的战术支持,第三或许他自己都没意识到是一个能让他和他的士兵们继续战斗下去的大义名分,而不仅仅是困守孤城,等待未知的命运。”
“所以我们派出去的使者一定要围绕这三个点。
首先我们可以向他提供确切的情报,朝鲜国王殉国的悲壮。女真人即将北返,李适在京畿道肆虐的现状。我们要明确共同的敌人。
第二我们可以提供有限的但关键的物资援助,比如一批急需的火药,药品,甚至是派遣一些军官作为顾问帮他防守防线,提振士气,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我们要给他一个大义。”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这个大义名分不是让他投靠我们,而是联合起来共同保卫朝鲜,我们要以平安到讨虏义军总管的名义,向他发出联合抗敌的倡议,强调在此国破家亡之际,所有忠于朝鲜的武装力量,都应当摒弃地域派系之见,携手共御外辱,拯救黎明百姓,我们可以提议在瑞兴附近地点,建立联合军议,共同协调军事行动,分享情报,分配物资。”
顾问团团长微笑的点了点头。“这是统一战线的策略,不直接吞并他,而是先把他拉到我们的战车上,通过联合行动,物资支援,情报共享,逐步渗透,影响并观察其内部情况。同时这也能极大的增强我们在黄海道乃至江原道地区的合法性和号召力。”
顾问团长先是肯定了其整个平安道的想法,话锋一转:“大家同样也要考虑现实情况。柳成烈现在所占据的地盘实在是太过于分散,这样分散下来,反而成了一个一个小小的肉包子。想要稳定控制这些地方,就势必要扩军。而他现在所占领的这些地区,能否在接受我们少量援助的情况下实质的控制住。我们顾问团做了一个大致的推测,以他现在所占据的区域养活他现在手中的2万人就已经非常勉强。
统一战线是必要的。但是我们也要考虑实际情况。现在的我们决定要控制现有的黄海道地区。相较于之前仅防守平安道来说,我们的整体实际控制面积扩大了,但是这也意味着防线需要地方进行防御。我们平安道相比于其他各道来说底子不小,但是对比整个朝鲜,那就有些捉襟见肘了。
柳成烈是否与我们合作这是未知的,但是他实际的情况是很糟糕的。而且随着李适在京畿道确定自己的位置,那他所控制的区域就包括咸镜道江原道,京畿道,而柳成烈处在三面被包围的情况下,长此以往,不论是成与败柳成烈必然随着战事的延长,在军中的威信也会越来越少。这同样会导致我们的整个防御,出现重大漏洞。毕竟柳成烈现在所指挥的部队是完全不确定的。他们现在所占据的据点是我们防御中所需要的,柳成烈的不确定性。反而会极大的影响我们整体防线的安全。
既然这是注定的结果,我们不妨和他做个交易,我们的目的是控制黄海道尤其是重要的防御节点。可以考虑协助柳成烈南下的想法。现在南方的情况很糟糕,在这里柳成烈是朝不保夕。而到了南方反而不同,南方总体来说要比北方富硕,现在一盘散沙,反而不利于南方更持久的作为靶子。柳成烈这支经过战火锤炼过的军队,反而是他们手中的极其需要的重要武力。”
“条件呢?”郑继愿提出了自己的问题。
“这个就要结合平安道现在的具体情况了,不过我们还是有一些建议请总督听一下。
柳成烈的2万人听起来不少,但是真正能持续南下形成战斗力的,我估计最多有一半的数量。我们以确切的军事援助作为条件。交换现在他手中控制的区域。并承诺冬季结束之后将其队伍全部南下。不仅将他的人马全部送下去,而且也考虑给他们提供一批其稳定扎根的物资装备。”
顾问团参谋长的建议如同在原本的统战希腊的稳妥区级上画出了一条更激进,更高效。却也更富风险的捷径。郑继愿皱眉,手指无意识的敲击着沙盘的边缘,陷入了沉思。
“让他南下……”郑继愿缓缓的重复着这四个字。眼中闪烁光芒。“我们急需的实际节点换取他这只目前是负担,未来是隐患的军队离开,并让他去搅动南方那团更浑浊的水。甚至如果我们操作得当,未来可以在南方埋下一颗对我们有利的棋子。”
“风险在于……”平安道参谋长冷静的指出。“柳成烈未必愿意放弃现有的相对熟悉的地盘去完全陌生的南方从头开始,这需要极大的魄力和对自身处境的清晰认知。
即使他同意如何确保交接过程顺利,他的部队军纪如何?撤离时会不会发生劫掠现象?我们接款地盘时会不会遭到其内部不满势力的抵抗?
我们承诺的援助尺度如何把握给少了,他可能在南方站不住脚,达不到搅乱局势的目的,给多了师傅可能在未来养虎为患。”政治部主任顿了顿,继续补充道。“关键的是道义问题,如果我们劝说甚至交易一直仍在抗击敌人的军队,放弃北方防线南下,此事若传扬出去,会不会被李适,女真人甚至大明指责畏敌避战,割地自保,这可能会损害我们刚刚树立起来的义师形象。”
顾问团总参谋长点了点头,承认这些风险的存在。“所以,这并非是一个简单的命令或者交易,而是一场需要极高技巧的政治和军事谈判,关键在于我们要让其自己意识到南下是他唯一的生路,也是继续忠于朝鲜的最佳选择。”
顾问团长走到了地图前,接过郑继愿刚才的思路进一步的阐述:“我们完全可以给他勾勒出一幅图景,第一战略决定明确的告诉他,汉城已经失陷,国王已经殉国。中枢已经被消灭。李适在京畿道站稳脚跟之后,必然将整合力量,首先要清除的就是他这颗卡在咽喉里的钉子,北镇人已经返回去,但是其与李适不会脱离接触,甚至会继续扶持。他目前所居首的支离破碎的防线在三面受敌,且后勤无继的情况下,被消灭是迟早的事情。困守只是死路一条。”
“第二,也要清楚的告诉他明路的重要性。南方如今群龙无首,两班争权,盗匪横生,但是土地肥沃,人口众多,潜力巨大。他现在手中掌握的老兵一旦进入南方就是一股决定性的力量,它可以凭借武力迅速的平定地方,收纳流民,整理秩序。成为时事上的南方军队的头头。这远比在北方死守几个迟早要丢的孤城有意义。”
“至于大家更加关心的帮助和理由。”顾问团长语气加重。“首先是情报上的支持,帮他分析南方各市里的情况,提供最佳进入的路径和初期立足的建议。第二是有限的物资援助,协助他完成南下转移和初期立足。”
“至于理由。”他看向政治部主任,“别忘了申景慎可是带了几个人南下的。他没有军力协助,如何完成李倧对他的托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