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兴城内,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烟尘与寒意,还有一丝隐隐的血腥气。瑞兴城虽然并未直接被战火所波及,但是作为前线的支撑点,早已经被恐慌与流言渗透。府衙后堂内,柳成烈闭着眼,剩下那张从登来来的做工精良的躺椅正在无声的摇曳,这是他此刻仅有的能感受到的安稳。长子柳明哲带着亲兵在外奔波。试图用他个人的微信和严厉的军令维持着那遍布各个地区如同蜘网般脆弱的防线。
脚步声传来,亲兵队长在门外低声道:“将军派去汉城方向的探马回来了三批,说法……都不太一样。有的说王城内还在巷战,有的说宫城起了大火,有的说看到大批女真人压着人口和财务往北走了。”
柳成烈没有睁眼。只是轻轻的嗯了一声。这些混乱的信息早在他的预料之中,汉城怕是凶多吉少,关键不在于王城是否已经被攻破,而是国王到底如何了?如果陛下殉国,这手中的兵,脚下的地,乃至他这个忠臣的名号。又该为谁而战?世子下落不明,南方各地各怀心思。李适那条疯狗在京畿道张牙舞爪,前路是一片迷茫。
“还有……”亲兵队长犹豫了一下。“北边平安道那边……有使者拿着郑继愿的信物求见。说是……有要事相商,关于将军与麾下2万将士的前途。”
郑继愿?柳成烈终于睁开了双眼,眸子里是疲惫与警惕交织的深渊。那个割据平安道,来历复杂,却在此次大乱中异军突起的义师,他来做什么?送钱送粮还是送药?结盟抗敌?还是另有所图?
如今这局面任何主动靠近的力量都可能是救命稻草,也有可能是裹着蜜糖的毒药。柳成烈缓缓的坐直了,身体,躺椅停止了摇晃。
“带他去偏厅。你亲自带人去搜检清楚,只准他带一名随从。”他的声音沙哑却沉稳。
“另外,让明哲尽快回来,告诉值守的军官,没有我的手令,瑞兴四门只许进不许出,加强戒备。”
“是。”亲兵队长领命而去。
柳成烈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早已过时,却标注着不少近期手写标记的朝鲜全图前,他的目光略过汉城那个被红圈重点标记的点,扫过李适盘踞的京畿道。最终落在了自己那些星罗棋布却被大片敌战区隔离的据点上,分散孤立,补给艰难,每一个点都像是在持续流血的伤口。
郑继愿的使者,此时到来,时机拿捏的如此精准,他们看到了什么?又想得到什么?
他回过身看向桌上那壶几乎没动过的粗浅的麦饭和咸菜城内的存粮不多了,士气更是秋日薄霜,或许听听对方说什么也无妨,但至少能多了解一些外界的真实情况。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半旧的铁架,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焦虑和疲惫压下,脸上恢复了那个统兵大将应有的冷静与镇定,无论来者是友是敌,他柳成烈都不能对手或者潜在的盟友面前,露出半分的怯懦与慌乱。
瑞兴城,这座在寒冬与战乱中瑟瑟发抖的小城,即将迎来一场可能决定其命运,甚至影响整个朝鲜南部格局的会面。而柳成烈知道自己手中的筹码正随着时间流逝一点一点的消失,他必须做出选择,在局势彻底崩坏之前。
偏厅内,一身商人打扮的靛蓝色棉袍的使者,端起士兵送过来的茶水正在慢慢的饮。他轻轻的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发出轻微的脆响。没有任何多余的举动,只是安静的坐在那里。
他扫视着偏厅内的装饰,不得不说,相比于朝鲜两班氏族的雍容,身为底层出身的柳成烈更加朴素一些。
约莫一刻钟后,门外响起沉重的脚步声,柳成烈大步走路偏点,假叶轻响,目光如电,眼睛瞬间就锁定了偏厅中唯一的外人。
使者从容起身,按照武将礼仪恭身抱拳,“平安道一军总管麾下参议,金明沫,见过柳将军。”
“金参议远来辛苦。”柳成烈在主位坐下。声音不冷也不热。“做正总督遣你来,不知有何见教。”
他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题,时间宝贵,容不得虚与委蛇。
金明沫依言坐下,身体微微前倾,语气诚恳“不敢言见教,在下此来,是奉正总督之命,为将军为贵部2万忠勇将士,送三样东西。”
“哦?是哪三样?”柳成烈眉毛微挑。
“第一样。是将军目前最急需的确切的消息。”金明沫目光直视柳成烈。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汉城已于7日被攻破。东虏以炸药,爆破北门,巷战两日,朝鲜国王仁祖陛下,为全君王气节,不受虏辱,已于景福宫举火自焚。宫殿炬毁,以身殉社稷。”
尽管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这确切而惨烈的结局,柳成烈浑身一颤,手指瞬间攥紧了座椅扶手,指尖发白,大厅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旁边的亲兵队长脸色煞白,死死的咬住了牙。
金明沫停顿片刻,让这沉重的消息稍作沉淀才继续到。“东虏虽然占据了空城,但其军中的瘟疫横行,掳掠已足。探马回报,其主力已有收缩北返的迹象,而李适叛军正趁机在京畿岛及其周边大肆掳掠。扩充实力,其志向不小孔,有趁虚而入。胁制中书遗臣,自封摄政之图。”
每一句话像一把锤子敲在柳成烈的心头,国王死了,中枢灭了。敌人一个要跑,但留了瘟疫和烂摊子,另一个则磨牙吮血。正要扑上来,他会下的2万分散的兵马,在这张迅速清晰起来的残酷地图上,显得如此的孤立和脆弱。
“第二样。”金明沫的声音将柳成烈从悲愤和焦虑中拉回来。“是郑总督与平安道义军的诚意。”他伸手入怀,取出的不是金银,而是一卷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图纸和一份清单。
“此图乃是我部近期绘制的京畿道北部黄海道西北部,敌军分布与动向的草图。虽然不惊喜,但是愿与将军共享,以协助研判。,另一份清单是郑总督筹措的一批物资,共计有精致火药20桶。疗伤止血的药材15箱,铅子5000发,数量不多,暂解燃眉之急,3日内可由我方人员送至瑞兴城外10里处,将军可派人接应。”
柳成烈盯着那卷图纸和清单,喉结滚动了一下,消息可以用真假来质疑,但是这实打实的,自己急需的军姿却做不到假,尤其是情报共享,在这互不信任的势力之间,堪称重磅诚意。
“郑总督……想要什么?”柳成烈的声音更沙哑了,他没有去接图纸与清单,而是直接问出来核心,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尤其是在这乱世之中。
金明沫将图纸和清单轻轻的放在两个人之间的茶几上,神色愈发的郑重:“这正是我要送的第三样东西……一条生路,也是一个选择。”
他站起身,走到厅中那幅简陋的朝鲜地图前,这幅地图比柳成烈书房里的还要简略一些,他手指点在了瑞兴,沿着一条弧线划过了黄海道南部,江源道南部,最终落在了全罗道,尚庆道那片广袤的区域。
“柳将军请看。将军忠勇麾下,将士善战,然困守于此。”金明沫的手指在瑞兴周边那些孤立的据点上划过。“北边有李适虎视眈眈,东边有与真人重兵威胁侧翼。西面,实不相瞒。我平安道军已经为抗击东虏大局,以应黄海道士民所请,进驻海州信川等地保境安民。”他坦然的承认了平安道在黄海道的行动既是彰显实力,也是划定范围。
“将军防线漫长,据点分散,粮草不计,援军无望,恕我直言,此处已成死地。李适整合京畿道力量之后,主要目的必定是拔除将军这颗眼中钉,届时将军纵有万夫之勇,恐难挽回大局。”
柳成烈脸色铁青,但是没有反驳对方说的正是他日夜忧惧的事情。
金明沫话锋一转,手指重重的落在了南方“而在南方自汉城陷落之后,亡命不同,已成权力真空,两班争夺权力,豪强并举,盗匪横行,百姓流离,然南方土地肥沃,户口殷实。潜力无穷,所缺者唯一定鼎武力,一面凝聚人心的旗帜。”
他回身目光灼灼的看着柳成烈,“将军手握2万,历经战火锤炼之劲旅,此乃南方目前任何势力都无法企及的力量,更兼将军,忠义之名,天下皆知,若将军能挥师南下以武力扫平萧萧与中意收纳流亡,整顿秩序,安抚黎明,则可保朝鲜半壁江山不堕,存续国家之命脉,此非逃亡,而是战略转移,是继承先王的遗志,在绝境中为朝鲜开辟新生之路。”
“南下?”柳成烈瞳孔收缩,这个念头不是没有想过,但一直被弃地而逃,辜负亡命的愧疚和道义枷锁压制着,此时对方如此清晰,如此具有煽动性的提出来,就给这个行为包装上了一个开辟新生之路,存续国家命脉的重大意义,他心中那颗紧绷的弦被强烈的波动着。
“可是……世子殿下与朝中官员他们……”柳成烈劫难的问道。
“这正是关键!”金明沫立刻接口。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激动与敬意:“我等亦听闻,申景慎申判书亲死护佑世子殿下南下,然其势单力孤前路莫测,将军若南下一则可与世子殿下会合,奉主君以令不臣大义名分,无人可挡,二则以将军之军为陛下扫清道路,扩清环宇,此乃不是之功,忠义两全。”
金明沫压地的声音:“郑总督愿以平安到的名义再次牵制叛军,并可为将军南下提供情报指引,部分粮草协助。甚至协助疏通个别关键路径。将军所需者为决心而已,以将军之才,麾下将士之勇。握此良机,南下开创局面,岂不比在此坐守困成玉石俱焚要好上千百倍。”
金明沫说完,大厅内再次陷入了沉寂,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柳成烈逐渐粗壮的呼吸声。
对方提供的是一套完整的逻辑链,残酷的事实分析,光明的出路描绘。解决道义困境提供实质帮助,几乎每一个点都戳中了柳成烈最深处的交集和潜在的野心。
柳成烈缓缓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目光死死地盯着南方那片广袤的区域,他的手悬在半空中微微颤抖。
谈一下,听起来很美,但真的可行吗?部队的士气,粮草路线,南方的抵抗,其他势力的反应千头万绪。
“金参议,”柳成烈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此事关系重大,我需要时间与部下商议。”
“理当如此。”金明沫毫不意外,恭敬行礼。“在下会在城中驿馆内等待3日,3日后,无论将军作何决定,在下都将离去。至于随同前来的一些物资,也会在3日后如期送达指定地点,全做正总督,对将军及抗击东虏的将士一点心意,无论合作与否,此心不变。”
这番话以退为进,诚意十足,压力也给的很足。
柳成烈深深的看了金明沫一眼,一个看似普通的使者,其言辞气度对时局的把握都非同一般,郑继愿手下果然是能人辈出。。
“好,来人!送金参议去仪馆。好生款待。”柳成烈挥了挥手。
看着金明沫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柳成烈猛的一拳砸在地图上,朕的图纸瑟瑟作响。
生路还是另一个陷阱,南下的前景诱人,但是每一步都可能踩空,而留在原地似乎真的只有死路一条。
自己现在必须要做出决定,瑞兴城乃至他自己和2万将士的命运都系于这个即将到来的决定之上,这些将士是否愿意随着自己一同南下?倘若南下2万将士随军加券数量加起来那是一个天文数字。平安道是否能妥善安置……军中将领又当如何?他的心中思虑万千,而窗外的寒风似乎吹得更急了。
沉重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是自己的长子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