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旧怨
崇祯元年十月十七日,慈庆宫外。
吴有性与魏忠贤并肩而行,准备商议懿安娘娘接种牛痘之事。当吴有性转头看向身旁的魏忠贤时,不禁愣住了。
眼前的魏忠贤一改往日锦衣华服的模样,竟身着一身朴素的麻布衣衫,连腰间的玉佩都不见了踪影。那张苍老的面容在素衣映衬下,显得格外憔悴,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吴有性心中暗惊,这位曾经权倾朝野的九千岁,如今怎会如此打扮?
“魏公公,您这身装束…”吴有性试探着问道。
魏忠贤苦笑一声:“人老了,穿得简单些,也舒坦些。”
两人来到慈庆宫门前,吴有性整理了一下思绪,开口道:“此次懿安娘娘接种,我已安排妥当。由我亲自为娘娘施种,魏公公的东厂负责安全护卫,可好?”
魏忠贤点头:“自然。娘娘金贵,万不可有半点闪失。”
宫女迎上前来,恭敬道:“二位大人,娘娘正在午憩,还请稍候。”
两人只得在殿外廊下等候。秋日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殿内传来轻微的响动。
懿安娘娘缓缓从午睡中醒来,慵懒地伸了个腰。
她侧卧在软榻上,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散落在枕边,几缕发丝贴在白皙的脸颊上。那双美眸半睁半闭,眼角还带着朦胧的睡意,红唇微启,呼吸轻柔。
“娘娘,吴太医和魏公公在殿外候着,说是有要事相商。”宫女明月轻声禀报。
懿安娘娘眉头微微一皱,眼中闪过一丝不悦的神色,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她缓缓坐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
“让他们进来吧。”她的声音依然温婉,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冷意。
吴有性和魏忠贤推门而入。殿外初冬的寒气还未散尽,殿内却温暖如春,几个精致的铜胎珐琅暖炉烧得正旺。这一冷一热的交替,激得吴有性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两人走到近前,恭敬跪拜:“老奴(微臣)参见懿安娘娘。”
懿安斜倚在软塌上,微微抬手,声音慵懒:“起来吧。”
吴有性这才敢抬头。入职太医院不久,他从未近距离见过这位前朝皇后。
只一眼,他便怔住了。
眼前的懿安娘娘,即便素颜未饰,也美得惊心动魄。吴有性一时失神,竟忘了移开目光。
身旁的魏忠贤见状,不动声色地轻咳了一声,用衣袖不着痕迹地碰了碰吴有性的手臂。
吴有性猛然惊醒,慌忙低下头,耳根发烫。
懿安对这种目光早已习以为常,只淡淡地笑了笑,并未在意。
吴有性稳了稳心神,上前一步,恭敬道:“娘娘,微臣与魏公公此来,乃是奉了陛下旨意,前来与娘娘商议出宫接种牛痘的具体事宜。”
懿安端坐在榻上,听完吴有性的禀报,微微颔首,唇角浮上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此事陛下已与本宫提及。”她语调悠然,声音清脆带着些许威仪,“接种牛痘,既能使本宫免于天花之忧,又能为百姓树立信心,叫他们知道此法并非虚言。本宫自当全力支持。”
她的眼眸微微一转,投向吴有性,笑意收敛:“只是不知,吴大人打算如何安排?”
吴有性拱手答道:“启禀娘娘,七日后,也就是十月二十四日,接种将在西市设立的接种点进行。届时场地会提前布置,本臣亦会于布告栏张贴告示,让百姓知晓,并可有序入内观看。”
懿安轻轻点头,纤手拨弄了一下鬓边青丝,随后声音稍微低沉了几分:“那本宫的安危,可曾妥当?”
吴有性立即回应:“娘娘放心。现场秩序将由御林铁卫维持,至于娘娘左右的近侍护卫,则由东厂锦衣卫担纲。此乃陛下所准,绝不敢有差池。”
懿安闻言,眼波一冷,缓缓转头,目光落在一旁的魏忠贤身上。
“魏忠贤!”懿安的声音冷若冰霜,直视着他,“你觉得,我还会信任你吗?”
魏忠贤知道懿安是恨他之前与客氏串谋,使宫女在她怀有龙种时,暗施手段,导致她流产,从此不能生育。
吴有性虽然不明内情,但从懿安和魏忠贤的神色中,也能猜出二人之间必有深仇大恨。他心中暗自思量,这后宫之事,果然复杂难测。
魏忠贤知道自己此刻说什么都是无用的,无法化解懿安内心那刻骨铭心的恨意。他双膝一软,重重跪拜在地,身体微微颤抖,只沙哑地喊出一声:“娘娘。”
懿安没有再看他一眼,仿佛他根本不存在。她早已不是当朝皇后,手中没有权力,无法报复。崇祯也曾与她谈过,表示魏忠贤还有用处,希望她能看在大局的份上,暂时放下私人恩怨。
懿安的目光转向吴有性,声音恢复了温婉:“吴大人,本宫此去,无需近侍护卫。”
吴有性闻言,立即反对:“娘娘,此举万万不可!如今牛痘接种之事,有一股特殊的力量在暗中阻挠,几日前甚至有人故意在接种点散播天花,手段恶毒至极。臣担心,若无近侍保护,娘娘的安危恐难以保障。”
懿安闻言,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魏忠贤见懿安娘娘神色凝重,连忙伏地叩首,沙哑道:“娘娘若是不信老奴,不信锦衣卫,大可使用御林铁卫,或者从兵马司中挑选精锐,担任近侍护卫。只要能保娘娘安全,老奴绝无二话。”
懿安娘娘心中思量:“魏狗这话倒是合情合理,可是……”
她想起之前让明月送出宫的那个锦囊,目光再次落在魏忠贤身上,冷若冰霜。
“魏忠贤,你这个九千岁的手段,本宫还是知道的。”懿安的声音透着寒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这近侍是御林铁卫,是兵马司,还是锦衣卫,又有什么区别吗?”
她转过头,看向吴有性,语气温和了些:“吴太医,你不要怪本宫不好说话。本宫此次出宫,是代表皇家,为百姓做一个表率。倘若身边守卫森严,固若金汤,那给百姓的感觉是去接种呢,还是去上刑场?”
吴有性闻言,心中一滞,但仍坚持道:“娘娘,臣理解您的苦心,但您代表皇家,身份金贵,若有闪失,臣等万死难辞其咎。”
懿安娘娘淡淡一笑,目光却望向殿外,仿佛透过层层宫墙,看到了遥远的过去。
“先帝驾崩,臣妾作为皇后,又无子嗣,本该殉葬。”她轻叹一声,声音空灵而遥远,“但先帝将风雨飘摇的大明交给了陛下,臣妾实在放心不下。若真有人想借此机会搅乱朝局,那便让本宫作为诱饵好了。若真不幸身死,臣妾也就可以去找先帝了。”
吴有性还想说什么,却被一旁的魏忠贤悄悄拉住。魏忠贤对他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再劝。
魏忠贤伏地叩首,声音恭敬而坚定:“娘娘深明大义,对大明忠心耿耿,老奴佩服!老奴定会遵从娘娘的吩咐,不设近侍,只在远处安排人手,确保娘娘安全。”
懿安没有再看魏忠贤和吴有性,只是对明月道:“送客。”
明月上前,恭敬地引着吴有性和魏忠贤退出了慈庆宫。
殿内恢复了平静。懿安缓缓走到铜镜前,镜中那张绝美的容颜,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得愈发迷人。
她伸手抚摸着自己的脸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