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牵魂
崇祯元年十月十八日,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京城内各处人流密集的街口、市集便已热闹非凡。几名差役手持浆糊桶,在最显眼的告示栏上张贴了一张崭新的黄榜。
榜文尚未贴稳,便引来了一大群早起的百姓围观。
“这上面写的啥?张秀才,你给大伙念念!”一个挑着菜担的老汉挤在人群里,扯着嗓子喊道。
被唤作张秀才的中年人眯着眼睛,摇头晃脑地念道:“奉天承运……大意是说,七日后,也就是十月二十四日,懿安皇后娘娘将亲临西市接种点,接种牛痘,以示此法安全无虞,并邀京城百姓前往观礼。”
此言一出,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啥?懿安娘娘要来?那可是前朝的国母,金枝玉叶啊!”一个卖烧饼的大婶惊得连手里的烧饼都差点掉了,“这么尊贵的人,竟然要跟咱们老百姓一样,去种那个什么牛痘?”
“可不是嘛!”旁边一个年轻后生接话道,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之前不是传,那牛痘种了会让人变傻,还会染上天花吗?前阵子西市那边不就有好几十个种了牛痘还犯了病的?这懿安娘娘怎么还敢去?”
“你懂什么!”张秀才轻哼一声,“娘娘那是万金之躯,宫里那么多御医伺候着,要是这牛痘真有毒,皇上能让懿安娘娘去冒险?我看啊,之前的流言八成是假的!”
“有道理!”一位上了年纪的老者摸着胡须点头,“懿安娘娘那是什么人物?那是天上的凤凰!她若真去了,说明这牛痘肯定是好东西。咱们这些平头百姓,还有什么好怕的?”
话虽如此,人群里仍有人低声嘀咕,声音不大,却字字刺耳。
“贵人去接种,身边有太医盯着,有事也能救回来。咱们去接种,真出了岔子,谁管?”
“再说了,娘娘凤驾一到,围得水泄不通,咱们能看见啥?看热闹是看热闹,真轮到自己挨一刀划十字……嘿。”
“可天花这东西,谁敢赌?要真能防,哪怕挨一刀,也值了。”
议论声一阵高、一阵低,像是被风吹乱的炭火,忽明忽暗。有人被“娘娘亲临”点燃了胆气,有人却仍把手缩在袖里,半信半疑地掂量着自家的命。
而在这层层人头与喧哗之间,有一个身穿普通青布长衫的男子格外不起眼。他头戴一顶略显破旧的帽子,压低了帽檐,只露出一双冷漠的眼睛。
此人正是吴逸成。
他站在人群外围,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落在那张明黄色的榜文上。看着百姓们脸上从怀疑转为期待、又从期待转为犹疑的神情,他的嘴角微微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眼中没有丝毫意外,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压了压帽檐,转身消失在熙熙攘攘的街头。
吴逸成回到福顺堂,径直走向密室。
他点燃油灯,在昏黄的光线下坐定,开始思索对策。
懿安娘娘出宫接种牛痘,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若能在那天用天花痘荚粉末感染她,必能让崇祯的牛痘推广计划彻底破产。
但他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
岳海天会起疑。那个精明的管事虽然听命于自己,但他真正效忠的是福王。若动了皇家的人,坏了福王的规矩,福王必定震怒。
吴逸成苦笑一声。说到底,自己不过是福王的一枚棋子罢了。而他手中,却没有属于自己的棋子,没有自己的势力。这种感觉,让他感到深深的无力。
“得换个法子。”他喃喃自语,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用毒。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却让他眼前一亮。
但也不能是那种一沾即死的猛毒——那太像刺杀,太容易引出福王那边的忌惮,也太容易惊动崇祯的雷霆。
要慢,要像病,要让太医院那群老学究把脉把到最后,也只会写“邪热攻心”“气血两败”。
他起身,走到密室深处的药架前,目光在一排排瓷瓶上扫过,最终停在一个不起眼的黑色小瓶上。
“牵魂散。”
他小心翼翼地取下黑瓶,动作轻得像是怕惊醒什么。
这瓶“牵魂散”是鬼医遗物中最狠辣的方子,也是最难得的——主料是生在云南瘴气沼泽中的“鬼面菇”,三年一发,寻常人进去九死一生,当初鬼医也是拼着半条命才带回几株,制成这一小瓶。
此毒无色无味,最妙的是中者初时毫无察觉,要足足三日后才会发作。
先是四肢无力、低热不退,继而呕吐腹泻、五脏如焚,症状酷似时疫,却比时疫更凶更急。
若无特制的解药,七日之内,人必油尽灯枯。
吴逸成从暗格中取出一枚精巧的铜戒指。戒指内侧藏有一根极细的牛毛针。
戒指上设有机关,只需轻轻一按,牛毛针便会弹出,刺入目标皮肤。
“这毒,只够用三次。”吴逸成轻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种病态的珍惜,“用一次少一次,但要是用在国母身上,也算不枉此生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牵魂散的毒汁涂抹在针尖上,动作轻柔得如同画眉。
“崇祯啊崇祯,”吴逸成将戒指戴在手上,嘴角浮现出一抹阴冷的笑意,“你那‘天授’的牛痘法能救天花,可我的‘牵魂散’,专勾人魂。我倒要看看,你这位天子,怎么解这道题。”
密室内,油灯的火焰轻轻跳动,将吴逸成的影子投射在墙上,扭曲而诡异。
而就在此时,在曾任吏部左侍郎王永光的府邸内,往日门庭若市的景象早已不复存在。
自从王永光因反对崇祯与后金议和被罢官后,这座宅子便冷清了许多。本应离京返乡,却因牵扯莽古尔泰遇袭案的嫌疑,他不得不滞留京城。
偏厅内,年过古稀的王永光与长子王士祯相对而坐。屋外的奴仆早已被支走,四下寂静无声。
王永光手中握着一个绣着牡丹花纹的锦囊,正是懿安娘娘让贴身宫女明月以购买护手霜为由送出宫的那个。他从锦囊中取出一张纸条,仔细看过后,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士祯,”王永光声音微颤,“王家重回朝廷有望了。我就知道,娘娘不会忘了我们。”
王士祯眉头紧皱,压低声音道:“父亲,您口中那位宫中的靠山,原来竟是懿安娘娘?可先帝天启已经驾崩,懿安娘娘如今不过是个寡居深宫的太后,您把她当靠山,是否太过冒险?况且父亲之前为了她,差点惹怒当今圣上,落得罢官的下场,实在是……”
“住口!”王永光厉声打断,目光如电,“你小瞧了懿安娘娘的手段和实力!记住,她是我们王家的主子,掌握着我们的生杀大权。你若轻视于她,王家必遭灭顶之灾!”
王士祯被父亲的严厉吓了一跳,连忙低头:“儿子知错了。那接下来,我们该如何行事?”
王永光缓了缓神色,沉声道:“六日后,懿安娘娘将出宫接种牛痘。届时,待娘娘接种完毕,我们王家全家都去接种,以示王家支持陛下推广牛痘的政策。”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之后的事,娘娘自会安排妥当。她可以借此机会,在陛下面前为王家说上话。娘娘知道王家的付出,不会亏待我们。”
王永光长叹一声,苍老的面容上满是疲惫:“我老了,你是长子,你弟弟士恭又已经不在了……接下来,就靠你了。为父会把你推上去。”
“儿子明白。”王士祯恭敬地应道。
王永光点点头:“娘娘接下来还会有一系列动作。我已经给娘娘回了消息,告诉她你将逐渐接替为父的位置。”
王士祯闻言,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
“管家平日给府里采购胭脂水粉,都会去京城西市的润香坊。”王永光压低声音,“若娘娘有消息传来,便会通过那里送到王家。从今往后,娘娘那边来的消息,管家会直接交给你,由你斟酌决定如何行事。”
“儿子记住了。”王士祯郑重点头。
王永光目光深沉地盯着儿子,一字一顿道:“士祯,为父再说一遍,千万不要小瞧懿安娘娘。否则,王家将万劫不复!”
说罢,他将手中的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飘落在地。
“扶我回房休息吧。”王永光疲惫地挥了挥手。
王士祯上前搀扶着父亲,缓步走出偏厅。
夜色渐深,王府的灯火逐一熄灭。偏厅内,烛火燃尽,只余一缕青烟袅袅升起,消散在黑暗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