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断尾求生
崇祯元年十月十九日,清晨。
魏忠贤府邸深处,有一间极为隐秘的账房。寻常人等根本不知此处的存在,便是府中大多数下人,也从未踏足过这里。
账房内,魏忠贤最信任的管家赵德全正埋头算账。他生得一双精明的小眼睛,身材微胖,但手指拨动算盘的动作却极为麻利。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赵德全抬头一看,只见魏忠贤颤颤巍巍地走了进来,连忙放下算盘,快步上前搀扶。
“老爷,您怎么亲自来了?有什么事吩咐一声,小的过去便是。”赵德全一边扶着魏忠贤坐下,一边关切地说道。
魏忠贤摆了摆手,从袖中掏出一把铜钥匙递给赵德全:“把账本拿来。”
赵德全接过钥匙,神色一凛。他走到墙边,移开一幅看似普通的山水画。这画虽有些年头,却算不上名家珍品,挂在此处并不起眼。
他伸手在墙面上摸索片刻,按下一处隐蔽的机关。只听“咔嗒”一声轻响,墙面露出一个锁孔。赵德全将钥匙插入,轻轻一扭。
这看似砖墙的墙壁竟缓缓向内移动,露出一个暗格。原来这墙是用铁皮和木板精心伪装而成。
赵德全从暗格中取出一个上了锁的铁盒子,小心翼翼地捧到魏忠贤面前。
“打开。”魏忠贤沉声道。
赵德全从贴身衣物的暗袋中摸出另一把钥匙,打开铁盒。他将盒子放稳,从中取出一本厚厚的账本,双手呈给魏忠贤。
魏忠贤接过账本,枯瘦的手指缓缓翻动着泛黄的纸页。账本上密密麻麻记录着他这些年来的种种往来——人情世故、金银财帛、权钱交易……
他一页页翻过,最终停在了最后十页。
这十页的内容,是绝不能让外人知晓的。有些礼物,僭越了他作为太监的身份,是大不敬之罪;还有些,则是送礼之人的身份太过敏感——藩王、封疆大吏、内阁重臣……任何一条传出去,都足以让他万劫不复。
“老爷,可有什么吩咐?”赵德全低声问道,小眼睛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
魏忠贤合上账本,浑浊的老眼望向赵德全,声音沙哑而疲惫:“德全,我要你把这本账……洗干净。”
赵德全心中一动,试探着问:“老爷的意思是……要怎么个洗法?”
他心里暗自盘算:这“洗干净”三个字,究竟是怕皇帝追查,还是老爷要退下来了?
魏忠贤长叹一声,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十岁:“德全啊,我累了。”
赵德全闻言,心中顿时明了。他躬身应道:“小的明白了。”
魏忠贤将手中的账本递给赵德全,沉声道:“德全,你去把账面上那些古玩字画、珠宝首饰,能卖的都给我卖了,尽快换成银两。”
赵德全接过账本,翻了几页,面露难色:“老爷,您这也太急了。这么大的家当,京城地界怕是一时没人吃得下,更别说要换成现银了。”
“吃不下也得吃!”魏忠贤语气坚决,“能卖多少是多少。记住了,出手的时候小心点,想个法子,别让人知道东西是从咱们魏府流出去的。”
赵德全又翻了几页,指着其中一行字,痛惜道:“老爷,您看这幅南京织造送的《秋山图》,那可是前朝名家真迹,市面上少说也值五千两银子。要是这么急着卖,怕是连一半的价钱都卖不上。而且这些东西便于携带,若老爷日后要…”
他还未说完,魏忠贤便打断了他,指着账本苦笑道:“德全,你觉得这些东西,我带得走吗?”
赵德全一愣,急道:“老爷,这可是您一辈子的家当啊!”
魏忠贤长叹一声,眼神空洞:“我已是风烛残年,这些身外之物对我还有什么意义?我连个子嗣都没有,攒再多也是给别人做嫁衣。”
“老爷还有那些义子啊。”赵德全脱口而出。
魏忠贤苦笑一声,没再接话。
赵德全见状,试探着问道:“那老爷的意思是……”
魏忠贤目光一凝,声音低沉:“我要用这些家当,向皇上买条活路,买个身后名。”
“给皇上?!”赵德全闻言大惊,这答案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魏忠贤点了点头:“正是。所以,你不但要帮我把这些家当换成白银——这东西不像珍玩字画,上面没那么多'指纹',不容易查出来路。而且,你还得帮我做一本假账本。”
赵德全沉思片刻,眉头紧锁:“老爷,这…这可不好做啊。”
“是啊,不好做。”魏忠贤叹道,“这账本不能做得太假,一眼被人看穿;也不能做得太真,把不该露的底给露了。若有拿捏不准的地方,随时来问我。”
赵德全犹豫道:“老爷,把这些都给了皇上,皇上…真的会饶了您吗?”
魏忠贤脑海中闪过崇祯所说的“金蝉脱壳”四字,目光有些迷离:“这我也不知道。尽人事,听天命吧。”
赵德全见魏忠贤心意已决,便不再多言,点头道:“小的明白了。”
“把账本锁好吧。”魏忠贤吩咐道。
赵德全依言将账本锁回铁盒,再放入暗格。
正当他要锁上暗格时,魏忠贤忽然开口,声音中带着几分感慨:“德全,辛苦你了。若是这次咱家真能安然退下来,往后这魏府,还得靠你打理。你,就是咱家一辈子的管家。”
赵德全的手微微一颤,眼眶有些发热。他迅速锁好暗格,转身跪在地上,声音哽咽:“老爷折煞小的了。为您分忧,是小的分内之事。无论何时,小的都会守着魏府,守着老爷。”
赵德全将暗格的钥匙恭敬地还给魏忠贤。
魏忠贤将其收入袖中。在他的袖底深处,其实还藏着另一把钥匙——一把通往密室的钥匙。那个密室里,装着账本后十页所记录的那些惊天秘密和价值连城的宝物。
他打算把这些东西带进坟墓里。如果真能“金蝉脱壳”,这些东西既是个随时可能引爆的雷,也是他最后的保命符。
赵德全搀扶着魏忠贤缓缓走出账房,穿过回廊来到前厅。
早有贴身丫鬟候在门外,见二人出来,连忙上前接过魏忠贤的手臂。
“扶老爷去用早膳吧。”赵德全细细叮嘱了几句,目送着魏忠贤佝偻着背影渐渐远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