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军看守打开牢门,徐三晚向邓怀勇走去,让其他人出去门外等着。
“真没想到,你还能回来。”邓怀勇在徐三晚的挽护下向门外走去,感慨道。
“我也没想到,可还是回来了。”
“为了救我?”
“别的话就不说了,外面已不是咱俩的天下,要不是有件事让鬼子揪住我,我还捞不了你们出去,在我没被揭穿之前离开这里。”
“早之前就有这想法,一直担心走不脱,这下可好了。”
“难得哥您看穿了这前景。”
“我早就说过,风雨飘摇。”
“蛮炳,你走不走?”临出门,徐三晚松开邓怀勇,冲扒栏栅前的人踹出一脚。
“走,队长命令,能不走么。”这个浑名被称作蛮炳的人从地上爬起,变个灰头土脸样,干脆借坡下驴。
徐三晚看了眼对向仓那人,衣服脏兮兮,蓬头垢面,仍显体面及五官端正,不似凶恶之人,估摸是遇上什么事不想活命了。
这会儿那双眼转移目标往他脸上逼来。
“什么事被抓进来的?”徐三晚走到这人跟前,看模样这人跟他年纪差不离。
“狗腿子!”男子不屑眼前人的问话和他的身份。
“队长,别理会这可怜人,我这下对他心生同情。”刚才扛眼神的警员蛮炳护着邓怀勇,看着这边。
“你救不了他。”急要离开这里的贼精很不耐烦。
“头,我饿坏了。”胖子加了句。
“差爷。”仓里一人凑近来。“听说是卖了假东西给日侨把人气疯了,领宪兵去抄家,家里人被打死了。”
“什么假东西?”这会轮到徐三晚目光与这人对恃上了。
“城里大金号宝祥斋的少东家,你想想是什么假东西,不是金器古玩能把鬼子气疯?”报料的压低声道。
听了这话,徐三晚目光更是没离开人身上,他想到眼下最揪心的事,要是真找不到日军要的东西,他该怎样瞒过这件事?或者真找着那些照片上的东西,他也不该把原物给了想得到的人,那么是不是该造假?
况且在他心里谋划着一个能借刀杀人的算计,就不知往下事情的发展能不能照着他意愿出现。
但是眼前这人没准对他是有用处的。
“你死定了。”徐三晚对人丢下一句,转身走去,心里却在想要怎样才能把这人救下来,又不让鬼子知道他捞下这么个人。
这天入夜时分,家属院里面许队长家的小院摆了两张流水席,请了厨子伙夫在门外架灶起火做菜,屋堂里设了灵堂请了做法的道师给两名引日军去剿敌而丢了性命的警察超度亡灵。
屋堂里镲铃声声,唢呐催魂,烟火气缭出门外,前来悼别的人凑够十人一桌吃了便离去。
入夜以后还陆续有人来,屋堂里的法事还在继续。
日军翻译冯有用从屋里出来,看着院里两张桌前坐着吃酒说话的人,那个许队正坐其中一桌跟旁人说话。
许队身边的人看见冯有用走近来,便站起身告辞离去。
“许队,节哀顺变。”冯有用在徐三晚身边坐下。“他们两个人,都找不回来?”
冯有用见屋里只是设了灵堂,并没有棺材,虽知道那两人的死因,还是表示关心的问了下。
他是被人暗示过来的,他知道眼前这许队长定是有事要找他。
“没找着。”徐三晚向屋里望过一眼。“那里荒野山岭才刚打过一仗,就怕抗匪没跑远,不敢停留太久的,别又丢了其他兄弟的性命。”
徐三晚不敢把李友林带回来,是担心有人还在揪着这事不放。
“说实在的兄弟,我打心眼里佩服你。”两人碰了下酒碗,冯有用吃下口酒,说道:“多大的阵仗你都一次二次的死里逃生,听说这回从悬崖上摔下去都还能活过来,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八字硬扛的人!往后我就服贴贴的叫你老大,虽说我年纪比你大,但你确实是比我能耐大,这声老大你当得起!”
冯有用还不知道人找他来目的何在,先拍上一顿马屁再说。
“怎么冯兄没看出来?这会儿局子已被人夺了势,局长被人革职,我也被架空,这眼下哭个丧也不敢当着亮堂面来,要不是被太君提着脖领子有事要做,我是要被甩街路边去的。”
“不会的,你福大命大,没人挡得住你,往后准得还是太君身边的红人。”冯有用说出这话扭头向周围看了一眼。
“那往后就得冯兄你多关照才好,来,再来一口,往后咱俩就是同舟共济的好哥们。”
冯有用应和着,两人端起酒碗又干了一口,这当儿冯有用偷偷瞟了眼徐三晚的脸,见他面色呆滞无酒色,不禁暗骂一句,妈的,这人脸上都是死皮么?
“今早上有人托我办个事,我想这事还真得冯兄你出手才行,城里宝祥斋出的事你听说了吗?”徐三晚说。
“当时我就在现场,要抄家的宪兵闯进屋里,老头拿了把高出人头的大刀要跟鬼子干命,这不是找死么,数枪响过,老头倒在厅里,年轻的媳妇闻声跑出来见状要讨说法也被一枪撂倒,年青人亏是当场被这接连发生的场面打击懵了,要不也准吃了枪子,被抓进牢里的原因,我估摸是要逼他把家底都交出来,你想想那老字号宝祥斋历来做的金银买卖和古董生意,多少没藏着掖着好些的。”
“听说事发原因是把假东西卖给了日本人,是这么回事么?”
“你别说那年青人真是把造假好手。”冯有用凑近了些人身边。“事后我跟那做茶叶香料的日侨套近乎,在他家里看到那些造出来的铜铸佛头,唐三彩仕女真是好有年头感的东西,要不是不小心摔破了一个让人发现料鲜,这家破人亡的事就不会发生。”
“那青年人真要被提上监牢上面的刑架?”
“这两天的事,老大,您这是要来那一手?”
“他家里近亲托我把他弄出来,我思来想去这事还真得你来做手脚才顺事,这是先给的一半,事成还有另一半。”徐三晚说着把一布块包裹的条状物从桌下塞到冯有用腹间。
“这,要怎么弄出来呀?要让承办这事的鬼子知道,我可要掉脑袋。”冯有用用手接过布包掂量着。
这下屋里的铃铛和念斋声相继传出来,徐三晚提高嗓子道:“把人做个假死,你跟着出面使钱打点一下,就当是尸体处理出来,能有谁发现,鬼子见人死了,还能怎样。”
“明早我把药给你,你想法子混进牢里让他吃了,处理尸体这事通知我们去。”徐三晚想到当夜得去见一下唐妮,就不知盯着他家的狗腿子那时候是不是还睁着眼?
冯有用默然了一下,在来这里之前他就想到眼前这人绝非一般人,一二次的经历大事件却都能抽身出来,不可能单凭运气就能死里逃生,背后一定有人在帮他!
这下真不敢得罪这么个人,既然这会儿连鬼子都奈不了他何,凭他这么个时刻坚起鼻子嗅着这世道的狗子敢咬人一口?
“行!这事我给你应下来了,想办法给你办成,就是过后打点费可得多添些。”
“那回能少你的,这可是捞人命的事,人家不缺钱。”
“那我先告辞。”冯有用挺烦屋里的声音。
这时候在局子办公楼三楼的局长办公室里,两个人正躲在窗帘后瞅着家属院里院子亮着灯光屋里传出做法声音的人家。
“这姓许的太不把我们放眼里了,这一下午到现在吹吹打打哭哭啼啼的弄得整个局子噪声不停人心不宁,这是还要闹多久呢?”
和孙班一起从警察总厅下来的手下说道,一旁的孙班还盯着那院子里的人,跟着说。
“人死为大,这事由着他,我这下比较上心的是要看看这进出屋院子的人都是些什么货色,看来这许队人缘还可以。”
“他往后还是警队长?”手下下意识问。
“可别忘了他是老大的人,背地里跟我们身份一样,日军那边不动他,我们还能打老大的脸?”
一句话让这有心要夺权的手下低下头。
“只是我这下还真看不穿这姓许的,是不是日军怀疑的人那样暗通军统或老共?这阵子得盯紧了他,发现他那里不对头的告诉我。”
“是,局长,往后我面明上该称呼您孙组长还是孙局长好呢?”
孙班还瞅着下面,并不理会手下的说话,他这下看见一个戴着日军帽子着日军裤穿大翻领西装的人从家属院门口出来走过下面的操场往大门那边走。
“这人是日军的翻译么?”孙班问道。
“应该是这个人,昨天我在日军那里见过他,姓冯。”
“看来这许队也不简单,挺懂得营结关系,你先去休息吧,叫盯哨的兄弟打醒点精神,也别暴露了踪迹。”
手下应声出了办公室的门。
孙班这下看着屋里的陈设用品,已经找不到之前局长的私人物件,显然之前已让人重新布置过。
他在歇坐的沙发上坐下,在脑子里重新梳理一遍来到这个沿海县城所经历过的事情,有个影子让他难以抹除,就是那个在山林里举着枪口对准他的人,之前在酒楼门前应是也对他开过枪的。
这在沙发上坐得一会,忽听下面的空地上传来人的说话声,他起身走到窗户边又像之前一样隔着帘子往下看。
楼下空地上走过一青年警员和一模样上了年纪的男人。
看那老头的样子戴着顶布礼帽穿一身丝绸溥袄套装,脚上却踩着双军靴子,身上还挎着装皮套子里的驳壳枪。
“这又是那里来的走狗?”孙班瞅着下面的老头,听得跟在老头后面的警员很不耐烦骂道。
“丢你老母,这一路上磨磨蹭蹭的,又不是叫你去吃断头饭,你怕什么。”
“蛮炳,催命也不带这么催的,你以为我还有你的身子骨?之前你们堵了我数道巷口,我都快跑散架了知道么。”
被人从城里揪出来的老鸦头这会儿确实是忐忑不安得很,一想到要见他的人因他的攀附而被炸塌了祖坟,他由不得的腿软。
“叫了你不要跑,你还跑,我队长知道你在这地头混了数十年,就想找你打探个人。”蛮炳下意识想到楼上的窗户有人在看着,他也不抬头往上看,只是眉目往上扬了下。
“要知道你鼻子这么贼灵,躲进废巷暗弄里还能让你一把揪着,我就该自个打个车过来。”
“那是你身上的烟膏脂粉恶臭味出卖了你。”
孙班看着两人走进许队的屋院,才往房里踱开,继续刚才的心事,当下去把门反锁,进入办公室里的一个休息房,从他带来的行李箱里拿出特务组织使用的电台。
不过这下他要发报的不是惯常的收发频率,而是往电台机里加了个线圈装置设置成另一个波段,跟着耐下心来翻电码本来找代号组成自己要发送出去的语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