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战授
天刚蒙蒙亮,墨蓝色的夜空还没褪尽,操场上已经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口号声。士兵们列着歪歪扭扭的队伍,正围着操场小跑,脚步声踏在结着薄霜的地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李枚在睡梦中被这阵动静吵醒,揉了揉眼睛,窗外的天色透着点鱼肚白。她三两下套好军装,军靴往地上一蹬,抓起帽子就往外跑。
九月末的清晨,刚过秋分,风里带着点凉意,却不刺骨,吹在脸上反倒让人精神一振。李枚跑到操场边时,正看见队伍里有人顺拐,有人掉队,稀稀拉拉的不成样子。
“都停下!”她扬声喊道,声音穿透晨雾,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队伍瞬间停住,士兵们纷纷转过头,看见李枚站在跑道边,腰杆挺得笔直,眼神里带着股冷意。
“立正!”李枚又喊了一声。
“唰”的一声,士兵们慌忙站好,只是动作还有些散漫,有人偷偷揉着发酸的腿,有人低着头不敢看她。
李枚走过去,目光扫过一张张或疲惫或紧张的脸:“这就是你们的状态?离巷战训练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她顿了顿,提高了音量,“全体都有,绕着营地外围,负重五公里,现在——出发!”
“是!”众人齐声应道,声音里带着点不情愿,却没人敢迟疑。很快,队伍重新动了起来,背着步枪和背包,朝着营地外的土路跑去。晨光渐渐爬上他们的肩头,把影子拉得很长,脚步踏在地上的声音,也比刚才整齐了许多。
李枚站在原地,看着队伍消失在路的拐角,转身往巷战工事的方向走——她得去看看黄强他们有没有把昨天说的靶位再调整一下,这场训练,必须从骨子里磨出他们的硬气来。
战士们负重跑完五公里,个个满头大汗,军装都被浸透了,正喘着粗气调整呼吸,就见李枚从工事方向走来。她手里捏着块秒表,看了眼时间,扬声道:“立正!”
“唰!”各班各连瞬间挺直腰板,尽管腿肚子还在打颤,眼神却都聚向李枚。
李枚走上临时搭起的土台,目光扫过众人:“二十五分钟,五公里负重跑,你们跑完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你们有这个底子,能练出来。”
她顿了顿,声音缓和了些:“我知道,刚开始肯定别扭,浑身不得劲。但不习惯不代表做不到——现在你们做到了,往后就能习惯。”
台下有人忍不住咧了咧嘴,刚才跑得上气不接时还在心里犯嘀咕,这会儿听李梅一说,倒莫名生出点底气来。
“好了,时间不早了。”李枚抬腕看了看表,“先去吃饭,填饱肚子才有力气练。饭后一刻钟,全体到黄强他们修的巷战工事集合。”
她指了指身边刚走过来的邱政委,补充道:“到了那儿,盯着我和邱政委的动作学。巷战不比野地冲锋,讲究藏、躲、突、袭,一步错可能就没命,都给我睁大眼睛看仔细了。”
“是!”战士们齐声应道,声音里虽还有些疲惫,却多了股子不服输的劲。
食堂的炊烟已经飘起来了,玉米糊糊的香气混着汗水味,倒有种别样的踏实。战士们排着队打饭,有人边吃边小声嘀咕:“刚才那五公里,我还以为自己要瘫在半道上呢……”
“李枚同志说得对,咱们不是不行,就是缺练!”旁边人接话,扒了口饭,“等会儿巷战训练,可得看仔细了,别给班里拖后腿。”
饭后没多久,集合哨声又响了。战士们扛着枪,跟着李枚和邱政委往巷战工事走。那片工事仿照城镇街巷修的,矮墙、拐角、窄道一应俱全,看着就跟真的巷战现场没两样。
李梅站在工事入口,对众人道:“看好了——巷战里,别想着一路冲到底,得学会利用掩体。”说着,她猫腰蹿到一堵矮墙后,探出半个脑袋观察“敌情”,动作干脆利落,“就像这样,暴露面积越小,越安全。”
邱政委则走到一个拐角处,演示如何快速转向:“遇到拐角别硬闯,贴墙根走,听脚步声辨方位,突然闪身射击再迅速回撤,这叫‘打了就跑’。”
战士们看得聚精会神,有人忍不住跟着比划。李枚瞥见了,喊道:“都记在脑子里,等下分组演练,每个人都得试试。谁要是敢马虎,五公里再加一圈!”
阳光透过工事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巷战训练开始了,喊杀声、脚步声、枪械上膛的声音混在一起,成了这个上午最热烈的声响。
巷战演练正酣,突然有人喊了声“停”。众人循声望去,郑一站在工事入口,眉头紧锁地看着场中——几个新兵在拐角处探头时动作太大,暴露了半个身子;还有人在交替掩护时节奏错乱,差点撞在一起。
“这样练下去不行。”郑一大步走进来,声音沉得发闷,“动作散得像盘沙,真到了战场上,这不是巷战,是送命。”
他转向李梅,语气恳切:“亲,李枚同志,能不能叫几个熟手给大家演示演示?光喊口号没用,得让他们看看,真正的巷战该怎么打。”
李枚点头:“可以。”
得到应允,郑毅立刻扬声点将:“熊波、唐菊、林建奎、谢朝碧、熊敏儿!你们几个出列!”
五人应声站出,身姿挺拔——他们都是经历过实战的老兵,对巷战的章法熟稔于心。
“你们当守方。”郑一又转向另一边,“杨小勇、小刘胖姐、黄强、彭小正、郑小勇,还有牟小华!你们几个是攻方!”
被点到名的几人连忙应声,吴小华还下意识理了理衣襟,眼里透着点紧张又兴奋的光。
“守方守住这片核心区域,攻方从三个入口突进,目标是拿下最里面的信号点。”郑一指着工事里的标记,语速飞快,“我给你们十分钟准备,想想战术。”
“是!”两方人马齐声应道,立刻凑到一起低声商议。
守方那边,熊波蹲在地上画着简易地形图:“唐菊守左侧窄巷,用阴影作掩护;林建奎在房顶架枪,盯着主路;谢朝碧和熊敏儿守右侧的破窗,随时准备从二楼突袭……”
攻方这边,杨小勇正跟胖姐比划:“我带两人从正面佯攻,吸引火力;胖姐你跟黄强从右侧的排水道绕后,吴小华负责殿后,别让咱们被抄了后路……”
十分钟过得飞快,郑一看了眼表:“时间到!”
随着他一声令下,演练瞬间打响。
守方的熊波率先隐入墙角阴影,唐竹则像只猫似的蹿上矮楼,在瓦片上踩出的声响微不可闻;攻方的杨小勇刚冲到巷口,就被林建奎从暗处打了个“措手不及”——当然,用的是模拟弹,只在身上留下个蓝点。
“换个方向!”杨小勇喊着调整战术,胖姐趁机钻进排水道,肥硕的身子竟异常灵活;牟小华举着盾往前顶,盾牌上瞬间被守方的模拟弹砸出好几个印子,却死死没退半步。
守方的谢朝碧从破窗跃出,落地时膝盖微屈,缓冲的力道让她悄无声息,反手就给了攻方一个“惊喜”;熊敏则在楼梯间与绕后的黄强周旋,两人在狭窄的空间里闪转腾挪,脚步声、呼吸声交织在一起,紧张得让人攥紧拳头。
场边的新兵们看得眼睛发直——原来拐角处要侧过身子用耳听声,原来破门时要先扔个烟雾弹掩护,原来交替掩护时不是往前冲,而是一攻一退,像两只配合默契的钳子。
李枚站在郑一身边,低声道:“这样才对,看得见摸得着的演示,比讲十句要领都管用。”
郑一点头,目光紧紧锁在场中:“老兵带新兵,就是得这样手把手教。光说‘注意隐蔽’‘保持节奏’,他们哪懂什么叫真正的隐蔽?”
演练到白热化时,攻方的吴小华终于摸到信号点附近,却被守方的熊敏儿从横梁上跳下拦住。两人在仅容一人通过的窄道里对峙,吴小华的盾被熊敏儿用短刀挑开个缝隙,模拟弹“嗖”地擦过她的耳际——差一点就“阵亡”。
“停!”郑一喊停时,双方都已汗湿重衣。
他走到新兵面前,声音洪亮:“看清楚了?守方不是硬扛,是用巧劲藏;攻方不是蛮冲,是用脑子绕。这才叫巷战,不是你们刚才那样瞎跑!”
新兵们红着脸点头,刚才的演示像面镜子,照出了他们动作里的糙和乱。
李枚补充道:“下午分组,跟着老兵一对一带练。记住,学的不只是动作,是脑子——巷战里,会躲、会绕、会听声辨位,比能跑能冲更重要。”
阳光穿过工事的缝隙,照在众人脸上,一半亮一半暗。新兵们眼里的迷茫渐渐散去,多了些豁然——原来真正的巷战,是藏在阴影里的智慧,是捏在指尖的分寸,是比蛮力更精妙的较量。而这一切,都得从眼下这一次次演示、一遍遍模仿开始,慢慢刻进骨子里。
熊波望着场中,忽然开口:“这样的演习,还是不够周全。”
李枚、郑一、邱政委和高副团长同时看向他:“怎么说?”
熊波刚要答话,旁边的唐菊已经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实战的锐利:“咱们面对的是真刀真枪的战争,有炮弹,有机枪,现在这演示少了重火力的配合,看着总像缺了块。”她看向众人,“要想让大家看明白,得重新来一次——两边都得加人,至少配上两挺机枪,再各加两个炮手,这样才贴近真战场,大家也看得更清楚。”
郑一闻言,脸上露出些愧色:“是我考虑不周了,确实该加上这些。”他当即扬声点人,“皮清、石头!你们俩是机枪手,去熊波的守方!牟礼敏、黄微,你们俩个个美女当炮手,也去守方!”
四人应声:“是!”
郑毅又转向另一边:“夏副连长夏美女,还有施文!你们俩去攻方当机枪手!余光、吴小君,你们俩做攻方的炮手,跟上!”
被点到的几人动作麻利,夏副连长拍了拍斯文的肩膀:“等会儿机枪掩护得跟上节奏,别让守方把咱们压死在巷口。”施文点头应着,眼里已经燃起了劲。
“还是给你们十分钟准备。”郑一看了眼表,“把机枪阵地、炮位都规划好,想想重火力该怎么跟步兵配合。”
“是!”两方人马齐声应道,转身就往各自区域跑。
守方那边,熊波正蹲在地上画炮位:“牟礼敏,你的迫击炮架在那栋三层楼的楼顶,视野够宽,能覆盖攻方的主攻路线,但注意隐蔽,别被他们的炮盯上;皮青的机枪守左侧巷口,石头守右侧,形成交叉火力,等攻方靠近了再开火,别浪费弹药。”
攻方这边,夏副连长正跟余光合计:“你的炮先敲掉守方可能架机枪的二楼窗口,给咱们步兵开路;斯文的机枪跟在我身后,等炮一响就往前推,压制住守方的露头火力。”
十分钟转瞬即逝,郑一一声令下:“开始!”
“轰!”守方的迫击炮率先发难,模拟炮弹落在攻方前进的必经之路上,扬起一阵尘土。攻方的步兵立刻矮身躲在路障后,夏副连长吼道:“余光!打他们的炮位!”
“收到!”余光调整炮口,一枚模拟炮弹呼啸着飞向守方的三层楼顶,虽然没“命中”,却逼得莫林敏赶紧转移炮位。
与此同时,皮清的机枪在左侧巷口打响,“哒哒哒”的声音震得人耳膜发颤,攻方的步兵被压得抬不起头。施文立刻架起机枪还击,两条火舌在巷中交织,弹壳落在地上叮当作响。
守方的唐菊趁着火力掩护,从房顶上翻过去,绕到攻方侧后,对着机枪阵地扔出一枚模拟手榴弹——“轰隆”一声,斯文的机枪手暂时“哑火”。
“补位!快补位!”夏副连长喊着,黄强已经扛着炸药包冲到路障前,“砰”地炸开个缺口。攻方步兵趁机突进,却被石头的机枪扫了个正着,好几人身上多了蓝点,只能退出演练。
场边的新兵们看得大气都不敢喘——原来机枪不是瞎扫,得跟着步兵的节奏压阵;原来炮弹不是乱轰,得瞄准对方的火力点;原来重火力和步兵得像胳膊和手一样配合,少了谁都不行。
李枚看着场中,对郑毅道:“唐竹和熊波说得对,加了重火力,这演习才算有了战场的魂。”
郑一点头,目光紧盯着守方的炮位转移:“你看牟礼敏,刚才转移时特意用烟幕弹掩护,这都是实战里练出来的机灵劲儿,新兵们就得看这些细节。”
演练正酣时,守方的迫击炮突然换了角度,一枚模拟弹精准落在攻方的炮位附近,余光的炮“哑火”了。攻方顿时陷入被动,夏副连长咬了咬牙:“拼了!机枪掩护,步兵冲!”
就在这时,守方的机枪突然停了——皮清的弹药“打光”了。
“机会!”杨小勇喊着,带着剩下的人从缺口突进,与守方展开近距离搏杀。
郑一看着表,扬声道:“时间到!”
场中瞬间安静下来,双方士兵都拄着枪喘气,脸上却带着兴奋。守方虽守住了核心区域,但机枪手“阵亡”了一个;攻方虽没能拿下信号点,却突破了两道防线。
郑一走到新兵面前,声音比刚才更沉:“看清楚重火力的厉害没?机枪能压得你抬不起头,炮弹能把路炸断,这就是真实的巷战——不光要会躲子弹,还得会防炮、会跟重火力配合。”
他指了指场中的老兵:“下午开始,重火力手带新兵练瞄准、练转移;步兵跟着学怎么在枪林弹雨里找掩护、往前冲。谁要是学不会,就等着在战场上吃大亏!”
新兵们攥紧了拳头,刚才的演示像一记重锤,砸醒了他们对战争的认知——原来巷战不只是房屋街巷里的周旋,更是火力、战术、勇气的综合较量。而他们要学的,还有太多太多。
晚饭的炊烟刚散,指挥室里就亮起了煤油灯。李枚坐在长桌主位,看着陆续进来的排以上干部,开门见山:“今天练了一整天巷战攻防,把大家叫来,就是想聊聊——守方哪些地方做得好,哪些地方有疏漏?攻方的战术有没有可改进的?都敞开了说,别藏着掖着。”
邱政委先开了口,手指在桌上轻敲:“守方的重火力部署值得肯定,迫击炮藏在楼顶打游击,机枪交叉封锁要道,这是老法子,但管用。尤其是牟礼敏转移炮位时用烟幕弹掩护,细节做得细,新兵就得学这个。”
他话锋一转:“但有个问题——守方在巷尾留的预备队太少了。下午攻方突破第二道防线时,那边差点没人补位,真打起来,这就是致命缺口。”
郑毅跟着点头:“攻方的问题更明显。杨小勇带的突击组冲得太急,跟后面的机枪手脱节了,好几次机枪火力没跟上,步兵暴露在守方枪口下,这是硬伤。”
他看向黄强:“你们攻方的爆破手倒是不错,炸路障时角度选得准,没伤到自己人,这点得表扬。”
黄强挠了挠头,憨笑道:“都是老兵教的,说炸墙根比炸墙中间省力,还不容易崩着自己。”
熊波皱着眉,像是在回想下午的细节:“守方的通信也得说说。巷子里信号差,下午唐菊在房顶发现攻方绕后,喊了两嗓子没传到机枪位,等消息送到,人家都摸到跟前了。往后得备些手势暗号,或者用哨子传信,不能光靠喊。”
“对!”夏副连长接过话,“攻方也有这毛病。胖姐从排水道绕过去时,跟正面进攻的队伍没对上时间,等她摸到位,正面已经冲完一轮了,白白浪费了偷袭的机会。协同太差。”
李枚在本子上记着,抬头问一直没说话的高副团长:“高副团长,您觉得呢?”
高副团长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点无奈:“不瞒你说,当年在那边,咱学的都是阵地战的硬拼硬打,讲究的是集团冲锋、火力压制,哪见过这巷子里头弯弯绕绕的打法?”他挠了挠头,语气坦诚,“真让我说怎么藏、怎么躲、怎么在墙根底下听动静,我是真说不上来——这些道道,怕是得你们这些打惯了巧仗的人教我才对。”
他往旁边的断墙靠了靠,望着巷子里交错的光影,又道:“不过啊,不管啥打法,我总觉得有一样是通的——得眼里有弟兄,心里有盘算,不然啥仗都打不赢。对吧?”
“李教官,我能提个意见不?”熊波往前站了一步,语气带着认真。
李枚抬眼看向他:“你说。”
“能不能先把那些摸爬滚打的技巧放一放?”熊波看了眼旁边正在整理装备的士兵,声音沉了沉,“我觉得咱得先练三三制。”
李枚有些意外:“哦?为什么突然提这个?”
“刚才看进攻演练就发现了,”熊波指着远处的楼房模型,眉头紧锁,“他们攻楼的时候乱糟糟的,不知道互相掩护,更别说交替推进了。一群人挤在楼道里,这不就是活靶子吗?真到了战场上,这样得死多少人?”
他顿了顿,语气更恳切了些:“三三制看着简单,却是进攻的底子。不管是野外冲锋还是巷战清楼,三个人一组,互相掩护,交替前进,既能散开减少伤亡,又能保持进攻势头。你看刚才攻楼那会儿,要是按三三制分组,一组负责突破,一组侧翼掩护,一组殿后,根本不会那么狼狈。”
李枚听完,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若有所思:“你说得对。我刚才也注意到这个问题了——光有冲劲不行,得有章法。”
她抬头看向众人,扬声道:“熊波的建议很好。接下来三天,咱们集中训练三三制。”又转头看向旁边的几位干部,“邱政委、郑一,你们觉得呢?”
邱政委点头附和:“我看行。基础打不牢,学再多技巧也白搭。就用三天时间,把分组配合、交替掩护的规矩练透了,不管是野外还是巷战,都用得上。”
郑一也赞同:“对,先把‘怎么一起往前走’练明白,再练‘怎么打’。三三制看着简单,要练到默契,让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站在哪、该什么时候动,还得下点功夫。”
李枚拍了下手,语气坚定:“就这么定了。接下来三天,暂停其他训练,专门练三三制的换位配合。从两人交替掩护开始,到三人小组协同,再到多组联动,一点一点抠细节。”
她看向熊波,眼里带着认可:“这个意见提得及时,多亏你看出来了。”
熊波挠了挠头,咧嘴笑了笑:“能让弟兄们少流血就行。”
旁边的士兵们听到要练新战术,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脸上虽有疑惑,却也多了些期待——毕竟刚才攻楼时的混乱,他们自己也觉得窝囊,谁都想练点真本事,不再当没头的苍蝇。
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李团长,什么是三三制呀?它在进攻和防守的时候,都有啥作用呢?”
李枚转头望去,只见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站在那儿,乌黑的齐耳短发衬得脸蛋愈发清爽,身上的八路军军装虽不算崭新,却洗得干干净净,一双布鞋沾着点尘土,眼神亮得像含着光,皮肤是那种没经受过太多日晒的白皙,透着股青涩的朝气。
李枚笑着点头,语气亲和:“小芹啊,三三制是咱们解放军打出来的硬战术——核心就是三人成组、三组成班,呈三角或梯次散开,各组隔个十来二十米,既能互相瞅见,又不扎堆。这样配合作战,灵活得很。”
“要说进攻时的用处,首先人不挤在一块儿,炮弹或机枪扫过来,不至于一下垮掉,能少流血;再就是三个小组轮着上,一组冲锋,一组架枪掩护,一组攥着劲儿准备接力,跟波浪似的一波接一波,攻势断不了;遇上巷战、山地这种绕弯子的地方,三角散开还能从好几处往目标凑,把敌人切开打,这招在复杂地形里特别管用。”
“到了防守的时候呢,小组间的火力能交叉起来,前前后后、左左右右都能顾到,让敌人找不着空子钻;哪处被冲开了,旁边的小组立马能补上去,不至于一破全破;人藏在掩体里,不扎堆显眼,能安安稳稳跟敌人耗,保存力气打持久战。”
李枚看着小芹听得入神的样子,补充道:“要不要结合巷战、山地战的具体场景,给你拆解得再细点?”
小芹正听得入神,想再追问两句细节,眼角余光却瞥见周围的人大多面露倦色——有人悄悄打了个哈欠,有人不停地摩挲着酸胀的肩膀,还有人频频看向天色,显然是训练了一天累得够呛。她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笑着对李枚说:“谢谢李团长,我们知道啦,不用再讲啦。”
李枚看了看众人的神情,也明白了过来,点点头:“行,那时间不早了,大家都回去休息吧,明天还要接着练,养足精神才有力气。”
话音刚落,原本有些蔫的众人像是瞬间松了口气,纷纷站起身,动作麻利地收拾起身边的水壶、背包。有人一边收拾一边小声说:“可算能歇会儿了,腿都快不是自己的了。”还有人拍了拍小芹的肩膀:“多亏你提醒,再讲下去我眼皮都要粘一块儿了。”
小芹笑了笑,没说话,跟着大家一起往休息处走。夜色渐渐浓了,营地的灯笼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洒在众人身上,把影子拉得长长的。虽然没听完想听的内容,但看着身边人疲惫却踏实的背影,小芹心里也跟着暖融融的——明天还有新的训练等着他们,今晚的休息,是为了明天更有力气往前冲。
天刚蒙蒙亮,嘹亮的起床号就像一道军令,刺破了营地的宁静。李枚一骨碌从硬板床上爬起来,摸黑穿上军装,系带子的手因为急切而微微发颤——昨晚躺下时还在琢磨三三制的细节,此刻脑子里全是今天的训练章法。
营地里很快热闹起来,脚步声、衣物摩擦声、偶尔的咳嗽声交织在一起。李枚钻出营房时,正看见战友们从各个角落跑向操场,有人边跑边系鞋带,有人嘴里还叼着半块窝头,脸上带着没睡醒的倦意,脚下却不敢慢半分。
不过片刻功夫,操场就被挤得满满当当。士兵们自发地聚拢,很快排成一个个方阵,虽然衣衫算不上齐整,眼神里却透着股精气神。“一!二!三!四!”报数声此起彼伏,像一串炸响的鞭炮,驱散了清晨的寒意。
李枚走到队伍前,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或饱经风霜的脸,清了清嗓子,声音在空旷的操场上格外响亮:“都听好了!今天不练别的,就扎扎实实地练三三制!”
她顿了顿,加重了语气:“记住咱们老辈传下来的那句话——流血流汗不流泪,掉皮掉肉不掉队!这不是口号,是战场上的活命根!三三制看着简单,想练到骨子里,得下苦功。”
“现在,各排带开,先从三人小组的基本站位练起!”李枚扬声道。
“是!”方阵里响起齐刷刷的回应。
队伍迅速散开,操场上立刻布满了三人一组的小队伍。有人踩着步调整齐间距,有人趴在地上练习掩护姿势,还有人因为没找准位置被组长低声训斥两句,立刻红着脸调整动作。
李枚在队伍间穿行,时不时弯腰纠正:“小张,你跟组员离太近了!拉开半步!”“小王,掩护时枪口要朝外侧,别对着自己人!”
太阳慢慢爬上山头,把金色的光洒在操场上。士兵们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浸湿了衣领,却没人叫苦。“一!二!前进!”“掩护!换组!”的口令声此起彼伏,像一首粗糙却有力的歌。
小芹和两个女兵分在一组,她学得格外认真,每一次迈步、每一次卧倒都透着股执拗。刚才李梅的话像颗钉子,钉在了她心里——她知道,现在多流一滴汗,将来在战场上就可能少流一滴血。
李枚看着场中逐渐整齐的队形,看着那些被汗水浸透的军装,嘴角悄悄扬起一抹笑意。训练才刚刚开始,但她能感觉到,一种新的默契正在这些士兵之间生长,就像春日里破土的新芽,带着顽强的劲儿,一点点扎进泥土里。
身后忽然传来两个女声,带着点委屈的调子:“李教官,您不公平!”
李枚回头,见是医疗队的李丹梅和何小花,两人穿着白褂子,手里还攥着绷带剪,显然是刚从救护室跑过来的。“怎么就不公平了?”李梅挑眉问道。
李丹梅往前凑了半步,语气急巴巴的:“练三三制,凭啥不叫我们医疗队?”
“你们的活儿是救死扶伤啊,”李枚解释道,“这是前线冲锋的战术,你们……”
“您说错了!”何小花抢过话头,脸都涨红了,“上次您还跟我们说,现代战争里,救护人员就得跟着队伍冲,得懂战术才能在枪林弹雨里救下伤员,还得会跟战友配合掩护——这话您忘了?”
李枚一怔,这才想起上周给医疗队训话时确实说过这话,当时还特意强调“救护兵不是躲在后面等伤员,是要冲到前面抢人”。她忍不住笑了,带着点自嘲:“是我糊涂了,算我的不是。”
她朝医疗队的方向扬了扬下巴:“不光你们俩,所有医护人员都过来!三三制里,救护小组也是重要的一环——你们得学会怎么跟着战斗小组前进,怎么在掩护下快速包扎,怎么把伤员安全转移。”
这话一出,救护室那边立刻有了动静。七八个穿着白褂子的男女医护人员闻声都跑了过来,有人背上了救护箱,有人手里还提着医药包,脸上又急又喜。
“那我们跟谁一组?”李丹梅立刻问道,眼里的委屈早没了,只剩一股子劲。
“自己找搭档,三人一组,”李枚指了指场边的空当,“跟战斗小组一样练站位、练掩护——记住,你们的‘武器’是绷带和担架,得在枪林弹雨里把这两样用明白。”
“是!”医护队的人齐声应着,三三两两迅速组队。李丹梅拉上何小花,又拽了个年轻的男卫生员,三人学着战斗小组的样子拉开距离,脚步还有点生涩,眼神却格外认真。
李枚看着他们笨拙地模仿着“前掩护、侧机动”的动作,忽然觉得这场景比单纯的战斗训练更有力量——战场上,不光有冲锋的战士,还有跟着子弹跑的救护兵,他们的三三制,护的是战友的命,也是队伍的底气。
场边的阳光又暖了些,战斗小组的口号声里,渐渐混进了医护人员的低喝:“左后方!掩护!”“担架手跟上!保持距离!”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倒比刚才更热闹,也更扎实了。
“停停停!全都给我停下!”邱政委的声音陡然炸响,像块石头砸进正热火朝天的训练队伍里。
李枚皱了皱眉,快步迎上去:“邱政委,这正练到兴头上呢,怎么了?”
邱政委没直接答话,快步走到一组正在练习交替掩护的士兵旁,指着他们脚下的平地:“这么练不行,缺了样最关键的东西。”
“缺啥?”李梅追问,旁边的士兵也都停了动作,好奇地望过来。
“火!还有响头!”邱政委加重语气,“真到了战场上,周围是炮弹炸开的火墙,耳边是机枪‘哒哒’的响声,石头子儿能从你耳边飞过去——现在这安安静静的,练得再熟,到了真地方也得懵!”
李枚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明白了:是啊,光练队形和配合,没点战场氛围的刺激,真到了枪炮齐鸣的时候,士兵们怕是连脚步都站不稳。她懊恼地拍了下额头:“您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了!”
“都先停下!”李梅扬声喊道,“各小组原地待命,现在分个工——所有人,但凡能动弹的,都去附近捡干柴,越多越好,堆到操场两侧!”
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三三两两地往营地周边的树林跑,很快就抱回一捆捆枯枝,在操场边缘堆起两座小山。
“王虎、张强,你们带俩人负责看火,”李枚点了两个体格壮实的士兵,“火不能太大,主要是熏出烟、造出点热浪就行,千万别烧出圈!”
“是!”两人领命,已经开始摆弄火柴。
“还有你们几个,”李枚又指了指旁边几个扛着空枪的士兵,“把枪里的空包弹都拿出来——记住了,枪口绝对不能朝天,也不能对着人!就往操场外侧的土坡上打,听着响儿就行,制造点动静!”
“明白!”那几个士兵赶紧检查枪支,手指在扳机上试了试,脸上带着点兴奋。
邱政委在一旁看着,这才点了点头:“这样才像回事。等会儿火起了,枪声响了,再让他们练三三制——谁要是慌了神,谁要是忘了配合,正好趁这时候揪出来好好练!”
李枚望着已经开始冒青烟的柴堆,听着远处隐约的枪栓拉动声,深吸了口气。阳光穿过烟幕,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空气里渐渐弥漫开烟火气。她知道,接下来的训练,才真正够味儿。
“准备好了就喊一声!”李枚朝负责点火和鸣枪的士兵喊道。
“火快着起来了!”
“子弹上膛完毕!”
回应声此起彼伏,一场带着烟火气的训练,眼看就要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