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斩酋
这天晚上,李梅和邱政委敲定计划后,不到十二点就带着队伍摸到了孟县城下。城墙根下有间不起眼的军医馆,黑黢黢的没亮灯,正好成了他们的掩护。
李梅蹲在墙角,借着月光往城墙上瞅了瞅,转头低喝:“石头、杨小勇,你们先上!”
石头应了声“好”,从背包里摸出根带着铁钩的麻绳,杨小勇在一旁攥着绳尾帮忙稳住。两人对视一眼,石头猛地扬手,铁钩“嗖”地飞出去,“咔哒”一声勾住了城墙垛口的缝隙。
他拽了拽绳子,试了试结实程度,冲杨小勇点头:“稳了。”
杨小勇率先抓绳,手脚并用往上爬,军靴踩在砖缝里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爬得极快,像只灵活的猴子,转眼就到了半腰。石头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身影在城墙上拉出两道细长的黑影。V
石头和杨小勇刚攀上城垛,脚还没站稳,就见两个鬼子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正沿着城墙巡逻过来。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军靴踏在砖石上发出“咔哒”声,一步步逼近。
石头俩屏住呼吸,贴着垛口阴影蹲下,连大气都不敢喘。那两个鬼子显然没察觉异样,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刺刀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等他们走到跟前,距离不过两步远时,杨小勇眼神一凛,石头他俩同时暴起——他扑向左边那个,我缠住右边的。几乎是同一时间,左手死死捂住鬼子的嘴,不让他们发出半点声响,右手抽出腰间的匕首,毫不犹豫地刺向他们的喉管。
“噗嗤”两声闷响,鬼子的身体猛地一僵,眼睛瞪得滚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眼看他们手里的步枪就要砸落,他俩眼疾手快,一把托住枪身,轻轻放在地上,再合力将软倒的鬼子拖到垛口后面的阴影里,用杂草和破布掩盖好。
做完这一切,杨小勇冲我比了个“安全”的手势,然后探身往城墙下望去,朝着暗处用力招了招手。
下面的李枚他们立刻会意,绳索再次晃动起来,一个个黑影顺着城墙,悄无声息地向上攀爬。
队伍鱼贯爬上城墙,落地时脚步轻得像猫。李枚打了个手势,众人立刻散开,贴着墙根往街道深处移动。月光被云层遮了大半,街道上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把影子拉得歪歪扭扭。
走了约莫百十米,前方出现一家挂着“迎客旅馆”木牌的铺子,门是两扇老旧的木门,漆皮剥落得厉害。李枚示意停下,冲潘福使了个眼色。
潘福会意,上前在门上敲了三下,节奏不疾不徐——咚、咚、咚。
里面沉默了片刻,传来一个女子懒洋洋的声音:“谁呀?这时候还来敲门。”
潘虎清了清嗓子,刻意压低声音,装出旅人赶路的疲惫:“老板,我们是过路的,想找个地方歇脚,住一晚。”
过了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穿着破旧蓝布褂子的女子走了出来,脸上沾着些灰,开口是带着浓重口音的重庆话:“你们是啥子人哦,大半夜的敲啥子门?”
潘福见状,猛地掏出枪,一把捂住她的嘴,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女子被吓得浑身发抖,眼里满是惊恐。
李枚见门开了,连忙低声喝道:“都进来!快!”众人迅速闪身进屋,李梅反手带上门,转头对潘虎说:“别伤害她,她不像坏人,先松开。”
潘福迟疑了一下,慢慢松开手,却依旧举着枪对着她,沉声道:“老实点,别乱叫!”
女子喘着气,看着一屋子人,颤声问:“你们……你们到底要做啥子?我就是个看店的,莫害我嘛……”
“知道了知道了。”里面的人显然不太情愿,伴随着一阵拖沓的脚步声,“催什么催,这就来。客人稍等啊。”
李枚凑近那女子,声音压得极低:“我们是八路军,来执行任务的,暂时没地方落脚,麻烦你给找几间屋子,我们只待一晚,绝不为难你。”
话音刚落,旁边的石头往前一步,脸上带着刻意装出的凶相,粗声粗气地补充:“记住了,不准跟任何人提我们在这儿,要是走漏了风声……”他故意顿了顿,手在腰间的刀鞘上拍了拍,“仔细你的皮!”
女子被他这架势吓得一哆嗦,脸色发白,连连点头:“好好好,我不说,我啥都不说!你们跟我来,后院有几间空房,平时没人去,隐蔽得很。”
说罢,她转身就往后院走,脚步还有点发飘。李梅给石头使了个眼色,示意他收敛些,随后跟上女子的脚步。
高成璧望着那女子,眼神里先是闪过一丝不确定,随即试探着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惊喜:“你……你不是小何妹妹吗?”
那女子闻声回头,看清来人时也是一愣,随即脸上绽开笑意,快步走上前:“高姐姐?真的是你!”
两人这几句对话落进李梅等人耳中,众人面面相觑,眼神里满是疑惑——这两人竟然认识?
高成璧拉着小何的手,转头对一脸茫然的李枚他们笑着解释:“给你们介绍下,这是小何妹妹,是我以前的好朋友,好些年没见了,没想到在这儿遇上了。”
高成璧看向小何,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小何妹妹,听说你加入了军统?”
小何点点头,轻声应道:“是的,高姐姐。我确实加入了军统。”
高成璧闻言,目光转向一旁的李枚,眼神里带着明显的请求。李梅立刻会意,上前一步说道:“我们是八路军,特意来此地执行任务。眼下正是国共合作、共抗外敌的时候,你作为军统成员,总不会要抓我们吧?”
小何连忙摆手,脸上露出诚恳的神色:“哪里哪里,李姐姐说笑了。现在是国共合作期间,一致对外才是正事,我怎么会做那种亲者痛仇者快的事呢?”
听到这话,高成璧和李枚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悬着的心也落了下来。
聊了没几分钟,小何看了眼怀表,对李梅说道:“都一点多了,时间不早,你们先歇歇吧。”说罢,她转身走出门,轻轻带上了房门。
门刚合上,李梅就凑近高成璧,压低声音问:“高姐,你怎么认识这个小何的?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跟我说说呗。”
高成璧指尖转着手里的搪瓷杯,沉吟片刻道:“我们是女子学校的同学,算起来,跟她也有两年没见了。”她顿了顿,回忆着补充,“这姑娘以前性子烈得很,最恨日本人,当年学校组织抗日宣讲,她总冲在最前面。就冲这一点,我觉得她靠得住。”
李枚还是有些不放心,蹙着眉说:“高姐,我不是想挑拨你们关系,只是眼下局势复杂,多留个心眼总没错,小心驶得万年船嘛。”
高成璧点点头,把杯子往桌上一放:“你说得对,防人之心不可无。就算是老同学,做事也得拎清分寸。”
高成璧望着门板,轻声道:“两年没见,人心隔肚皮,她会不会变,咱们现在确实说不准。”
邱政委在一旁点了点头,语气沉了沉:“是啊,人这东西,变起来快得很,有时候就是一瞬间的事。”
李枚抬手揉了揉眉心,摆摆手:“算了,这事明天再说,现在想再多也没用。大家都累了,先睡觉,养足精神才要紧。”
听她这么说,众人便不再言语。石头和杨小勇往墙角的草堆上一靠,没多久就发出了轻微的鼾声;米小燕抱着她的枣木杖,缩在床角,眼睛却还望着窗外;高成璧和邱政委并肩坐着,低声说了几句什么,也渐渐没了声息。
李枚走到窗边,借着月光看了眼外面的夜色,心里那点疑虑像根细刺,扎得不深,却总让人没法彻底踏实。她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找了块干净的地方坐下,靠着墙闭上了眼——只是那双眼,许久都没能真的睡沉。
天刚蒙蒙亮,窗纸透着一层灰蓝,六点的光景,四周静得能听见远处的鸡鸣。
李枚正靠在墙角打盹,忽然听见门轴“吱呀”一声轻响,她瞬间惊醒,手疾眼快地抄起身边的枪,枪口稳稳对准门口,呼吸都屏住了——这时候推门,太反常。
门缝里探进一个脑袋,伴随着熟悉的声音:“吃早饭了,吃早饭了,刚做好的小米粥,热乎着呢。”
看清是小何端着个粗瓷碗站在门口,李梅紧绷的肩膀才松下来,缓缓放下枪,声音还有点刚醒的沙哑:“是你啊,吓我一跳。”
小何将早餐往桌上一放,看向李团长,语气带着几分笃定:“李团长,先吃饭吧。”说着朝门外招呼了两声,后面跟着的两人应声进来,将手里的食盒摆在桌上。
小何擦了擦手,忽然开口:“对了,听说你们八路军有位姓夏的团长被抓了?”
李枚握着筷子的手猛地一顿,抬头看向小何,眼神里满是警惕:“你怎么知道?”
“猜的。”小何笑了笑,慢条斯理地打开食盒,“你们这趟来的动静不小,若不是为了要紧人,何必冒险闯宪兵队?”
李枚紧盯着她:“你说你知道他关在哪里?”
“知道又如何?”小何抬眼看向李枚,指尖在食盒边缘敲了敲,“你们要救他,总得拿点诚意出来吧?”
李枚攥紧拳头,沉声道:“你想要什么?”
小何指了指窗外的宪兵队方向:“他就在那座灰色塔楼的地下三层,不过……”她话锋一转,“那里的守卫比你们想象的更严密。”说完冲身后两人递了个眼色,三人转身离开,门口的风铃被带起的风拂过,叮当作响。
李枚望着他们的背影,将刚拿起的馒头重重按在桌上:“备家伙!现在就去塔楼!”
邱政委眼疾手快,一把摁住李枚的胳膊,低声道:“别冲动!对方话里的虚实还没摸清,冒然行动只会中计。”
旁边的熊波小婆婆捻着手里的佛珠,眉头微蹙:“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倒像是抛个饵出来。”她顿了顿,看向众人,“只是不知道,这饵背后钓的是什么鱼。”
熊波点头附和:“小婆婆的意思是,她未必是真心指路,说不定是想借咱们的手,做她自己不方便做的事。”
众人一时沉默,都觉得这话在理。高成碧思忖片刻,开口道:“要不这样,你们先按兵不动,我带石头去附近探探风,打听下那个‘邓桃娃’的底细,动静不会太大。”
李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急躁,点头道:“也好。大家先吃饭,填饱肚子才有劲办事。吃完饭,高成碧带石头去打听,其他人留在原地待命,没有消息不许擅自行动。”
饭桌上的气氛有些凝重,筷子碰着碗沿发出轻响,每个人心里都在盘算着那番话里的蹊跷。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驱不散这满室的疑虑。
吃完饭,高成碧和石头借着剔牙的动作,装作漫不经心地往门口挪,刚摸到门帘,小何就从柜台后探出头来,扬声问道:“你们这是往哪儿去?”
高成碧脚步一顿,转过身扯了个笑:“闲着也是闲着,去宪兵队附近转一圈,看看能不能捞点消息。”
小何眼神闪了闪,放下手里的算盘站起身,拍了拍围裙上的面粉:“宪兵队那地方邪门得很,你们路不熟,怕是要四处碰壁。我跟你们一起去,好歹能指个道。”
高成碧心里一动——正想探探这小何的底细,送上门来的机会哪能放过?他故作犹豫片刻,点头道:“那敢情好,有劳了。”
石头在一旁没说话,只是悄悄往高成碧身后缩了缩,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短刀。
小何锁了店门,快步跟上他们的脚步,嘴里还念叨着:“宪兵队后街有个狗洞,平时没人看守,说不定能瞧见些名堂……”
高成碧一边应着,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小何的神色——她走得坦荡,说话时眼神也没闪躲,可越是这样,反倒让人心里越发没底。
三人并肩走在巷子里,石板路被踩得“噔噔”响,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谁也说不清这趟宪兵队之行,到底是能摸到线索,还是会掉进更深的迷雾里。
三人没直接往宪兵队凑,拐进斜对面一家开着半扇门的茶馆,拣了个临窗的位置坐下。高成碧叫了壶粗茶,眼睛却透过窗棂,往街对面瞟。
那座灰砖小楼就是宪兵队,门口站着两个端枪的鬼子,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墙头上还架着机枪,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
小何抿了口茶,用下巴指了指小楼最里头的角落:“看见没?那间带铁窗的屋子,夏团长就关在那儿。”
石头没说话,借着喝茶的动作,手指在桌沿上快速比划着——他在默记岗哨的位置和换岗的间隙,又摸出藏在怀里的半截炭笔,在烟盒纸上匆匆画着简易地图,线条歪歪扭扭,却把关键的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
小何看了他一眼,忽然轻笑一声,看向高成碧:“你们就这么信我?不怕我转头就去给鬼子报信,把你们一网打尽?”
高成碧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平静却笃定:“如果你还认自己是中国人,就不会这么做。”
小何挑了挑眉:“你就这么信我?”
“我们同窗三年,你当年为了抢回被鬼子抢走的课本,敢跟刺刀拼命,我还能不了解你?”高成碧看着她,“就算现在咱们走的路不一样,但在打鬼子这件事上,我信你心里那团火没灭。”
这话像块石头投进水里,小何脸上的笑意淡了,端着茶杯的手紧了紧,半晌没再说话。阳光透过窗纸照在她脸上,一半亮一半暗,让人看不清她眼底的情绪。
石头将画好的地图仔细叠好,塞进随身的背包里,抬眼看向高成碧,低声道:“高姐,我们该走了,在这儿逗留太久,容易被发现。”
高成碧点点头,应道:“说得是,是该走了。”她转头看向一旁的小何,“小何,一起走吧。”
小何犹豫了一瞬,随即站起身,拍了拍衣角的灰尘,快步跟上高成碧和石头的脚步,三人并肩离开了这里,身影很快融入了周围的阴影里。
一路上,小何闷头跟在后面,脚步拖沓,没怎么说话。高成碧回头瞥见她蔫蔫的样子,放慢脚步等她跟上,轻声问道:“小何,这是怎么了?瞧着没精打采的。”
小何踢了踢脚下的石子,低声道:“没什么……就是忽然想起从加入军统到现在的一些事。”她顿了顿,抬眼看向高成碧,眼神里带着些复杂的情绪,“其实高姐,我当初并不是真心想进军统,他们做的那些事,我心里清楚。我其实啊,就是想看看不一样的世界。”
高成碧听着,心里瞬间明白了七八分,她拍了拍小何的肩膀,没多说什么,只是脚步放慢了些,和她并肩走着。
高成碧听完,望着远处的山影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沉缓:“哎,这都是必经的坎。就像我前段时间,心里头也跟塞了团乱麻似的,抓心挠肝的,总觉得路走岔了。”
她转头看向小何,目光落在他攥紧的拳头上:“小何,你记着,心里要是有光,就得多给老百姓做实事。军统那些阴私勾当,伤天害理的事,碰都别碰。你想想,咱们穿这身衣裳,是为了护着谁?”
小何猛地抬头,眼睛睁得溜圆,攥着的拳头缓缓松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张了张嘴,喉结滚了滚,忽然弯腰捡起脚边的石子,往远处扔去,石子“咚”地砸在岩壁上,惊起几只飞鸟。
“高姐,我……”他声音发紧,“我以前总觉得,进了军统就能出人头地,可现在才明白……”
高成碧拍了拍他的胳膊,指尖触到他胳膊上凸起的青筋:“明白就好。路还长,往亮处走,错不了。”
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得两人的衣角猎猎作响。小何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忽然笑了,眼角的褶皱里像是落了点光:“高姐,我懂了。”
高成碧看着他眼里的光,也笑了,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走,回去。该让弟兄们看看,咱们不是只会窝里斗的货。”
两人刚走到小何开的旅馆门口,高成碧就顿住了脚。原本冷清的门廊下,此刻竟站着七八个汉子,个个穿着短褂,袖口挽得老高,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旅馆大门,手指都按在腰间的家伙上,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戾气。
“不对劲。”小何的声音压得极低,飞快拽住高成碧的胳膊往后退,“这些人不是住店的,你看他们鞋上的泥——咱们这镇子是石板路,哪来这么厚的黄泥巴?”
高成碧眼角一扫,果然见那些汉子的布鞋后跟沾着新鲜的湿泥,显然是刚从城外过来的。她不动声色地往旁边的巷口挪了两步,低声道:“后门走。”
小何走到门口,轻轻敲了三下,门很快开了,开门的正是李枚。
李枚一见他们回来,脸上紧绷的线条松了些,连忙侧身让开:“你们可回来了。”
小何点点头,应了声:“嗯,回来了。”
三人在门口站了片刻,气氛一时有些安静。小何看了看李枚和高成碧的神色,知道她们有话要说,便识趣地笑了笑:“我先去看看灶上的水开了没,你们聊。”说完,便转身往厨房方向走去。
待小何走远,李枚立刻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问:“高姐,外面情况怎么样?那些人是冲着咱们来的吗?”
高成碧拍了拍她的胳膊,示意她稍安勿躁:“李团长别急,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先进去细说。”说着,便拉着李枚往里屋走,石头紧随其后,顺手带上了房门。
走进房间,里面的人都在——邱政委正对着油灯研究地图,熊波和王潇靠着墙打盹,听见动静立刻醒了,见是高成碧和石头,忙站起身:“高姐,石头,累坏了吧?快坐。”
两人刚在板凳上坐下,李枚就往前凑了凑,急着问:“怎么样?探到什么消息了?”
高成碧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沉声道:“我们去了趟鬼子的宪兵队附近,外面那些人来路不明,暂时没摸清底细。”她转头看向石头,“地图在你那儿吧?”
石头应声点头,立刻从背包里掏出那张烟盒纸画的地图,小心翼翼地展开。纸上用炭笔勾着宪兵队的轮廓,岗哨位置标着小叉,墙角的老槐树画了个圈,甚至连换岗的时间间隔都用小字备注在旁边。
李枚伸手接过地图,凑近油灯细看,眉头越皱越紧。纸上的标记密密麻麻,却条理分明,显然是下了功夫的。她指尖在标着“夏团长”的那间铁窗屋子上顿了顿,没说话,只是将地图递给旁边的邱政委,眼神里带着几分凝重。
邱政委接过地图,和李枚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心思——这宪兵队的守卫,比预想中还要严密。
窗台边忽然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那不是郑爽郑团长在外面吗?”
李枚猛地回头,循声望去——只见窗边站着个三十岁上下的女子,身上裹着件又脏又破的灰布褂子,补丁摞着补丁,看着倒像个讨饭的花子。她左手端着个豁了口的破碗,右手拄着根磨得发亮的木杖,个子不算高,脸上抹着几道黑灰,把眉眼遮去了大半。
可即便这样,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透着股藏不住的精神气,再看那露在袖口的皮肤,细腻白皙,分明是个美人胚子。最让人意外的是,她腰间的破衣底下,隐约能看见两把驳壳枪的枪柄,正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
“任姐?”李枚又惊又喜,连忙上前一步,“你看清楚了?真是郑爽?”
被称作任姐的女子点点头,抬手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的灰,眼神更亮了些:“错不了。我跟郑爽打过交道,她左眉角那颗小痣,隔着老远我都认得。外面那个背着手站在树底下的,就是她。”
李枚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窗口,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瞧——可不是郑爽嘛!
只是她这模样,实在让人意外。没穿惯常的八路军军装,反倒裹着一身正红的旗袍,料子看着挺讲究,上面绣着大朵的牡丹花,针脚细密,在灰蒙蒙的天光下透着几分艳气。头发也梳成了三十年代贵夫人的样式,绾得一丝不苟,还插了支银簪子,与她平日里干练的样子判若两人。
此刻她正站在巷口,和旁边几个穿着短打的汉子说话,嘴角噙着笑,举手投足间带着股说不出的从容,倒真像个从深宅大院里走出来的阔太太。
李枚心里打了个突:“她怎么会在这儿?还这副打扮?”
来不及细想,她回头冲熊波和王潇扬了扬下巴:“你们俩去一趟,把郑团长请进来,就说我在这儿。”
熊波和王潇对视一眼,齐声应道:“是!”两人放下手里的枪,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快步朝门外走去。
李枚在窗前攥着窗帘一角,目不转睛地盯着楼下。
只见熊波和王潇快步走到郑爽面前,两人先是立正站定,低声说了几句什么。郑爽听完,微微侧过头,目光精准地投向李枚所在的窗口,脸上那抹恰到好处的笑意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李枚迎上她的视线,缓缓点了点头,算是确认。
郑爽这才重新转向熊波二人,又交代了两句,语气听着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她身边那几个汉子见状,纷纷往后退了两步,自觉守在了巷口两侧,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随后,郑爽整了整旗袍的领口,提起裙摆,跟着熊波和王潇往旅馆这边走来。红色的旗袍在灰扑扑的巷子里格外扎眼,她走得不急不缓,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笃笃”的轻响,倒像是在自家花园里散步一般从容。
郑爽刚走近,小何瞥了他们两眼,没吭声,转身走开了。郑李梅见了,忙问:“郑爽,怎么不把底下的人都叫上来?”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你在下面不安全,咱们这儿人多,有个照应才稳妥。”
郑爽“哦”了一声,走到窗边,朝楼下扬声喊了句“上来”。底下的人听见动静,立刻停了手头的事,一个个快步往楼上走,脚步声踏得楼梯咚咚响,像串起的鼓点,透着股踏实的热闹。
郑爽见手下人都上了楼,才松了口气,转头问李梅:“刚才那个迎上来的小美女是谁?看着面生得很。”
李梅指尖转着钢笔,沉吟道:“她叫小何,是这处据点的老板。说起来,她还是军统的人——咱们也是临时借她的地方落脚,还没深交。”
“军统的?”郑爽眉峰一挑,指尖在桌沿敲了敲,“可靠吗?这年头,穿一身军装的未必是自己人。”
李梅放下笔,指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浅痕:“不好说。我查过她的底,档案干净得像张白纸,只知道她在这一带盘桓了三年,从没跟日本人照过面。”她顿了顿,抬眼看向郑爽,“但有一点,她刚才递茶的时候,无名指关节有层薄茧——那是常年握枪磨出来的,而且用的是左手。”
郑爽回头扫了眼身后的人,目光在两个精壮汉子身上顿了顿,微微偏了偏头。那两人立刻会意,悄无声息地挪到门口,背靠着门框站定,眼神警惕地扫视着楼道,成了第一道岗哨。
做完这些,郑爽才转回头,看向李梅:“说吧,你们打算怎么动手?定在什么时候?”
李梅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不瞒你说,我进城前特意绕去了夏团长的部队,跟陈兵约好了——他们在城外负责接应,我带小队进来救人。之前没跟你通气,是真没寻着你的踪迹。”她顿了顿,指尖在桌上点了点,“计划是今晚动手,等过了十二点,岗哨换班最松懈的时候。”
“布防图有吗?”郑爽追问,眉峰微挑,“鬼子宪兵队的尿性,没图就是瞎闯。”
“有。”李梅点头,手往怀里按了按,“不过现在不方便拿出来,等出发前再摊开细说,省得人多眼杂出差错。”
郑爽没再追问,抬手松了松旗袍领口的盘扣,长舒口气:“行,就按你说的来。离十二点还有几个时辰,正好让弟兄们歇口气,养足精神才好干活。”
她说着往墙角的草垛上靠了靠,眼睛却没闭上,目光落在门口那两个汉子的背影上,又扫过屋里众人紧绷的侧脸——这场夜袭,注定不会轻松。
夜里十一点刚过,墙上挂着的旧钟“当”地敲了半下,李枚猛地睁开眼,借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看了眼时辰,翻身坐起。
她先走到熊波和王潇的铺位前,轻轻踢了踢两人的脚。那两人睡得警醒,立刻睁开眼,借着微光对上李梅的眼神,什么也没问。
“你们俩先走,”李枚的声音压得像蚊子哼,“去宪兵队门口找好狙击位,把岗哨的换班规律再摸一遍,我们随后就到。”
熊波和王潇利落地爬起来,摸出藏在床板下的枪,往腰间一别,又抓了两把备用子弹塞进口袋,连鞋都是踮着脚穿的,没发出半点声响。两人冲李梅点了点头,拉开门栓闪身出去,身影瞬间融进了浓稠的夜色里。
接着,李枚走到郑爽睡的草垛边,用胳膊肘碰了碰她。郑爽“嗯”了一声,坐起身,旗袍的下摆被压出几道褶子,她却毫不在意,只是抬头看李梅。
“集合你的人吧,”李枚低声道,“按刚才说的,从东墙缺口进,我们在里面汇合。”
郑爽没应声,只是抓起搭在旁边的短褂往身上套,金属纽扣碰撞发出细微的“咔嗒”声。她往门口走时,路过那两个站岗的汉子,低声交代了句“带弟兄们备家伙”,两人立刻跟了上去。
最后,李枚挨个儿拍醒自己带来的人,屋里很快响起窸窸窣窣的穿衣声,没人说话,只有枪栓拉动的轻响在空气里浮动。
“梅丫头,”熊波的小婆婆拄着拐杖站起来,脸上的皱纹在月光下像刀刻的一般,“怎么不叫我跟熊波他们一道?我老婆子虽说腿脚不利索,扔两颗手榴弹还是准的。”
李枚扶了她一把,把一个暖水袋塞进她手里:“您在这儿坐镇更稳妥。”她指了指墙角的电台,“等我们得手,会用暗号联系您,到时候还得劳烦您给城外的陈兵发信号,让他们备好接应。”
“别叫我小婆婆啦,就叫我胡子英就行。”她摆了摆手,眼里闪着狡黠的光,“我今年才二十七,正是能跑能打的年纪,总被你们当长辈敬着,反倒显老了。”
李梅忍不住笑了:“行,那我就叫你子英。”
胡子英立刻笑开了,往李梅手里塞了颗水果糖:“这才对嘛。再说了,我虽说是你前辈,可论起冲劲儿,未必比你们这些小姑娘差。”她说着拍了拍腰间的枪套,金属扣发出清脆的响声,“真遇上事,我护着你也说不定。”
李梅捏着那颗糖,糖纸在指尖沙沙作响,心里暖烘烘的。
熊波和王潇来到鬼子的宪兵队前。此时,宪兵队里一片寂静,只有几队巡逻兵在里面来回走动。熊波向王潇递了个眼色,王潇立刻拿起枪,朝一栋无人居住的房子跑去。这栋房子有三层,王潇迅速跑到了第二层,而熊波则跑上了第三层。
熊波刚踏上三楼的楼梯转角,就听见楼下传来巡逻兵的皮靴声,噔噔地敲着石阶,越来越近。他迅速缩到一根粗壮的房梁后,屏住呼吸,手在腰间的枪套上摸了摸——枪里的子弹早就上好了膛,保险也已经打开,只消手指轻轻一扣,就能打响。
“二楼东侧没人,三楼……”楼下传来个粗哑的声音,像是在汇报。
熊波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借着窗缝透进来的微光,看见两个穿着黄皮军靴的巡逻兵正仰头往三楼看,帽檐下的眼神像钩子一样刮过墙面。他悄悄举起枪,枪口对准楼梯口,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就在这时,对讲机里突然传来王潇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电流的杂音:“左边有个通风口,能绕到后巷。”
熊波这才注意到墙角有个锈迹斑斑的通风口,铁栅栏早就被腐蚀得只剩几根铁条。他咬了咬牙,把枪背到身后,用匕首撬了撬栅栏,勉强挤出个能钻过去的缝隙。
“三楼好像有动静!”楼下的巡逻兵突然喊了一声,皮靴声瞬间加快,正往三楼冲来。
熊波不再犹豫,猛地钻进通风口,栅栏刮得他后背生疼,他却顾不上喊疼,手脚并用地往前爬。通风管里全是灰尘和蛛网,呛得他直咳嗽,只能死死捂住嘴。
“头儿,三楼没人啊,就一堆破箱子。”另一个巡逻兵的声音在楼梯口响起,带着点不耐烦,“估计是风声吧,这破楼都快塌了,哪有人敢来。”
“走,去下一栋看看。”
皮靴声渐渐远去,熊波这才敢从通风口探出头,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衣裳。他摸出对讲机,按了按通话键,声音还有点发颤:“王潇,他们走了。你那边怎么样?”
对讲机里传来王潇的轻笑,带着点调侃:“刚看见只野猫窜过去,差点把我吓一跳。放心,我这边安全得很,枪就架在窗台上,瞄着大门呢——只要你一句话,保管让那些狗娘养的脑袋开花。”
熊波忍不住瞪了眼对讲机,这时候还有心思说笑。他从通风口爬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到窗边往下看——王潇正趴在二楼的窗台上,枪管从窗帘的缝隙里伸出来,稳稳地对着楼下的路口,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看着竟有几分专注的认真。
“别大意。”熊波对着对讲机沉声说,“这些鬼子比咱们想的要狡猾,刚才他们故意在楼下磨蹭,就是想引咱们露头。”
“知道啦,我的熊大当家。”王潇的声音里带着点戏谑,却透着股让人安心的稳当,“你在上面盯好东侧的阁楼,我守着西侧的楼梯,咱们一上一下,正好能兜住他们。”
熊波没再说话,走到阁楼的破窗边,把枪架在窗台上,枪口对准楼下的石板路。风从破窗洞里灌进来,吹得他脸颊生疼,却让他的脑子越发清醒——这次的任务比想象中更险,可只要身边还有个能放心把后背交给的人,再难的坎,好像也能迈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