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朋友
采购的最后几样物品——厚重的课本、闪烁的龙皮手套、还有俩套冬青根学院的校服。
以及琳坚持要买的、据说是最受女生欢迎的蝴蝶结样式的伸缩羽毛笔——都被稳妥地放进了皮弗娄牛的驮袋里。
冬青根学院不要求一年级新生购买坩埚,所以只买了这些。
至于羊皮纸羽毛笔之类的,完全可以从家里拿,反正肯尼一年到头也写不了几个字。
夕阳已经将对角巷的建筑拉出长长的影子。
肯尼看着西沉的日头,揉了揉发酸的后颈说道:“成了!琳丫头,咱们送你回村口,跟你爸妈也好交代。”
“这么快就要回去啦?”
琳坐在温顺的皮弗娄牛背上,抱着刚买的、会自己变换形状的魔法糖果袋子,小脸顿时垮了下来。
她看了看另一侧的路易,又看看还远未到尽头的暮色,一种不想这么快结束的冲动让她赖在鞍袋里一动不动。
“我不!”
琳的声音带着点儿孩子气的任性。
“我要去肯尼大叔家!还没去过呢!我保证不捣乱!就坐一小会儿!就一小会儿行不行?”
她揪着肯尼那件厚皮坎肩的衣角,仰起的小脸上满是急切和耍赖。
“好不好嘛肯尼大叔?我保证会乖乖的!妈妈…妈妈也说让我跟着照顾路易,多待会儿更好!”
她情急之下开始乱搬借口,脸上努力挤出最讨好的笑容。
送她回去是应该的,但看着夕阳和这一堆东西,再加上琳这样死缠烂打……他叹了口气,浓眉拧成了一个疙瘩。
“你这丫头…真能磨人!”他无奈地拍了下琳的小脑袋瓜。
“行行行,怕了你了!就去坐会儿,天擦黑就得走……说好了嗷!”
“耶!太好啦!”琳脸上的沮丧瞬间被点燃,笑容灿烂得晃眼。
就连皮弗娄牛也跟着温顺地甩了甩下尾巴。
于是,在晚霞绚烂如锦的傍晚,三人和一头皮弗娄牛踏上了归途。
一开始的路段还能看到零星的村落和人烟,琳叽叽喳喳地说着对角巷的见闻和刚才没买的稀奇玩意儿。
路易闭目养神,时不时的应答俩句。
随着夕阳沉入远山墨绿的轮廓,天色迅速暗沉下来,道路也进入了僻静的林间小径。
寒气漫上来,空气里弥漫着松针、泥土和夜晚独有的清冽气息,只有皮弗娄牛宽厚的蹄掌踏在积了薄薄腐叶泥土路上的嗒嗒声,还有牛儿偶尔喷出的白汽,在昏暗中格外清晰。
琳的声音也渐渐低了。
路易的背脊挺得笔直,随着皮弗娄牛的步伐微微晃动,那份隔绝感比任何时候都更加鲜明。
就在这越发安静的归途中,路易清冷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打破了这份寂静。
“为什么?”
琳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嗯?”了一声。
路易没看她,声音平直无波,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孩童特有的不耐烦。
“为什么粘着我?还老说要照顾我?”
“我们认识还没几天。”他甚至补充了一句,像在陈述一桩客观事实。
琳脸上的兴奋像被寒风冻结了一样,瞬间消退得干干净净。
坐在牛背上的身影一下子僵住了,夕阳最后一点微弱的余晖勾勒着她骤然低垂的小脑袋和肩膀的轮廓,像一株被霜打蔫了的小草。
皮弗娄牛的蹄声有节奏地敲打着地面,“嗒…嗒…”地响。
林间的风声呼呼穿过光秃秃的树梢。
“因为…”琳的声音在安静和风声里显得又轻又小,几乎像是耳语。
这可是她平时完全见不着的模样。
“因为…我没几个朋友的…”她头垂得更低了,小小的身体在宽阔的牛背上缩紧了一点,手指用力地绞紧了装着糖果的小袋子带子,指节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出清晰的白痕。
沉默再次弥漫开来,比之前更加沉重。
琳深吸了一口冰冷潮湿的空气,似乎鼓足了勇气。
她胡乱抓了一把路边的树叶,扬手一撒,树叶满天飞舞消失在道旁的枯草堆里。
“村里的…其他孩子…”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努力压抑却清晰可辨的委屈,低低地诉说起来,眼睛死死盯着自己沾了泥点的靴尖。
“有的觉得我力气太大太莽撞了…上次玩扳手腕,不小心太用力了,把米克的手腕…弄青了…他气鼓鼓地瞪我,后来他们玩抓小偷都不叫我…说我是‘大力怪’…”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上了微不可查的哭腔。
“有的嫌我…毛毛躁躁…上次去艾米家玩,裙子太新太滑了…我不小心…‘咣当’一下…蹭到火炉边的灰槽…新裙子就……弄坏了一大片…艾米哭得好伤心…她再也没找过我…”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声音更委屈了。
“还有的说我…太疯…总是跑啊跳啊…还喜欢一个人跑到后山坡顶上看很远的地方…或者钻林子里…他们说那里危险…说我是疯丫头…还有的说…我说话声音太响了…笑得没有女孩样…”
她慢慢抬起头,目光茫然地投向远处被暮霭笼罩的、黑黢黢的光秃树杈。
“反正……他们不太…不太愿意和我玩儿…像卡林…她偶尔还会和我说几句话…但她更喜欢在暖和屋子里,安静地听别人念那些公主故事书…”
她将一直紧攥着的糖果袋子换到另一边手上,像是放下了很沉重的东西。
终于,她缓缓转过身来——不再是面对路易的背影,而是微微侧过身体。
那双即使在昏暗中也透着明亮的榛色眼睛,勇敢地、几乎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执着,从侧面望进路易那被暮色勾勒出的冷硬轮廓。
尤其是那双在侧影里显得更加深邃莫测的异色重瞳。
“我…我只是…”
琳的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风声中清晰地传递出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真诚,甚至因为过于认真而微微颤抖。
“想找一个…一个不会因为我一不小心用力大了点…或者跑得快了点…或者弄脏了一点点东西…就…就觉得我太怪、太吵、或者…太快就躲开我的……能一起待着的人……”
她顿了顿,用力抿了一下嘴唇,那双眼睛在昏暗中异常亮,像一个燃烧着微弱却执着希望的小小星火。
“想…想和你成为朋友!”
她用了一个简单到直白,却又无比珍贵的词。
“我知道…你看着像块冷冰冰的…大石头…”
“但我…我知道你其实…很好…而且…你是第一个…离我那么那么近,看着我像疯子一样用魔法抓那只蹦蹦跳跳的甘蓝……也没有被吓跑…或者笑话我的人…”
值得一提的是,那天晚宴开始前她,用植物魔法笨拙地追捕一只从盘里逃逸出来的蔬菜。
她的脸微微发红,目光依旧固执地停留在路易冷峻的侧脸上,等待着一个注定艰难的回答。
牛蹄的“嗒嗒”声还在继续。
林间的风声更大了些,吹得人脸上冰凉。
路易那始终笔直的背影没有任何反应。
琳眼中那点微弱却明亮的光,在长久的、只有风声和蹄声的沉默中,一点点地、如同星辰坠入寒潭般黯淡下去。
她小小的肩膀似乎塌了一点,小脑袋也垂了下去。
就在琳几乎要把所有的勇气和希望都吞咽回去,把目光彻底移开,甚至小小地、几不可闻地抽噎了一下鼻子的瞬间——
“嗯。”
一个非常轻微的、短促到极致的鼻音,如同寒潭深处投下的一颗极细小的石子,几乎被风声吞没。
但琳捕捉到了!这个音节!这个来自路易喉咙里发出的、没有任何温度、甚至没有音调变化的、最简略的回应!
她那颗小小的心脏像是被瞬间注满了气,刚刚黯淡下去的眼眸爆发出无法形容的光彩。
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她甚至忘了自己在鞍袋里,猛地挺直了腰板,脸上绽放的笑容比刚才的晚霞更加明亮耀眼。
“哇,太好啦!路易,你答应啦!”
清脆欢喜的呼喊瞬间打破林间的寂静,惊得树梢几只夜宿的鸟雀扑棱棱飞起。
她激动地在鞍袋里差点跳起来,吓得身下的皮弗娄牛不安地侧了侧头。
“别乱动丫头!”
肯尼在前面传来无奈又带着点被感染笑意的低吼。
“知道啦知道啦!”琳的小脸兴奋得通红。
暮色彻底四合,墨蓝的天幕上点缀起稀疏的星辰。
皮弗娄牛沉重的蹄音笃定地踏碎渐深的寒霜,林间小路上回荡着琳清脆快活的声响,像一串跌落在寂静里的欢快铃铛。
那只被琳一直小心翼翼攥在手里的漂亮糖果袋,在她兴奋地拍打皮弗娄牛侧颈催促它快走时,被大幅度地甩动了一下,一个圆润鲜亮、还带着叶子香气的青苹果,从没扎紧的口袋里颠了出来扑通一声轻响,骨碌碌滚进了路旁挂着霜的深草丛中。
那颗青苹果静静地躺在那里,反射着最后一缕来自天边星光的微芒——
经过长途跋涉之后,肯尼的那座小木屋慢慢浮现在山头没出现在众人眼前。
推开厚实的橡木屋门,一股熟悉而令人安心的混合气息扑面而来。
燃烧松木的烟熏味、硝制兽皮的微咸气息、角落里堆放的药草的淡淡芬芳,以及一种独属于肯尼小木屋的、难以言喻的干燥木质暖意。
门口悬挂着几束晾干的魔法植物,叶子在门开的气流中微微颤动。
“到家喽!”肯尼的声音带着疲惫但宽厚的放松,他放下沉重的行囊,长长舒了口气。
木屋不大,但布局紧凑实用。最显眼的是占据一面墙的巨大石头壁炉,里面跳跃着温暖明亮的橘红色火焰,驱散了从森林带回来的、浸入骨髓的寒气。
壁炉上方悬挂着几件擦拭得锃亮的铜锅、坩埚和一把造型粗犷的猎刀。
壁炉旁边,一窝蓬松如蒲公英的火绒松鼠正蜷在铺着干苔藓的藤篮里,感应到主人回家,它们毛茸茸的小脑袋冒出来几只,细小的鼻子嗅嗅空气,发出微弱的、如同火花跳跃般的“噼啪”声。
它们是天然的暖炉,蓬松的毛发烧得通红却不点着,散发着令人舒适的暖意。
“哇!好暖和!”琳欢呼一声,瞬间从牛背上滑下来立刻在小屋里四处探险起来。
肯尼无奈又好笑地看着琳像只快乐的小老鼠在各个角落钻。
“别把蘑菇碰下来啦,它们脾气可不好,晃狠了会喷亮粉!小心别踩到刷子!那小东西腿断了可难修!”
他一边叮嘱着,一边把一些需要处理的根茎类食材拿到屋外小棚去。
路易则沉默地履行他的责任。
他先将琳那堆新课本和自己的几件简陋衣服分别归置到靠墙那个被当作书架用的粗木架子上层和下层。
接着小心翼翼地将一小盒肯尼需要的魔药原料收进一个放在角落、散发着淡淡防腐剂味道的深色木匣里。
最后,他拿起那根灰败的枯木魔杖,目光在壁炉火光下平静地审视了片刻。
那死寂的杖身映照着跳动的火焰,依旧毫无反应。
他没有像对待其他珍贵物品那样收藏,只是将其随意地、斜倚在靠近壁炉石墙根的一小捆码放整齐、准备用来添火的干柴堆旁边。
琳参观得心满意足,吸着小鼻子嗅着炖菜的香气,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起来。
肯尼很快端着热气腾腾的食物回来,招呼他们围着壁炉边低矮但结实的松木桌吃饭。
食物很简单,炖肉带点嚼劲,麦糊朴实无华,黑麦面包坚硬得需要就着热汤泡软,但在炉火的温暖和赶路后的饥饿下,显得格外香浓可口。
饭后,琳的兴奋劲终于抵不住疲惫,小脑袋一点一点。
肯尼边收拾着碗盘边说着:“丫头,天晚了,你先在我那阁楼小窝凑合一宿吧?”
他指了指屋子最里面角落一个狭窄的木梯,上面是一个仅能直起身的三角形小阁楼,平时堆放杂物和晾干的药草。
琳困得揉着眼睛走过去一看。
阁楼空间很小,大部分被布袋、干草捆和各种瓶瓶罐罐占据了,角落里铺着一小块发黄的草垫,上面堆着一些旧毯子,但草垫边缘已经几乎顶到了墙壁。
“我…我睡那儿?”琳看看那局促的空间,又看看自己身上蓬松的睡裙,小脸顿时垮下来。
那地方看着就憋屈,连翻身都困难!
肯尼探身看了看,也皱起浓眉,低声骂了句粗话:“啧!忘了这茬!地方太窄了!你睡那恐怕连腿都伸不直,还得被那袋刺猬毛扎得够呛!”
阁楼一角确实挂着个装着处理过的魔法刺猬毛刺的袋子。
他环顾小而充实的木屋,最后目光落在唯一一张看起来像样的床上——
那是靠内墙放置的,他自己那张铺着厚厚熊皮的实木大床。
床很结实,足够睡下两个小孩有余。
肯尼挠了挠自己乱糟糟的头发,看着困得直揉眼睛的琳,又看看刚从壁炉边拿起一本厚重古书准备翻阅的路易,脸上露出些窘迫的歉意。
“小子……你看……家里地方小……琳丫头那阁楼实在没法睡人……要不……你俩今晚……凑合挤一挤我这床?”
他指了指那张厚实的床铺,语气是商量的,但也实在没别的办法了。
没招了属于是。
路易翻书的手指停顿了一瞬。
灯光下,他那双异色重瞳抬起,扫过那张足以容纳两人的床铺,然后是困得摇摇晃晃、眼神祈求又带着点怯意的琳,最后定格在肯尼带着歉意的脸上。
他合上书,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没有任何反对的言语,只有干脆利落的行动——他站起身,走到床边,拿起两个蓬松的鹅毛枕,将其中一个默默地放到了床铺远离壁炉火源、靠墙那边的位置。
这就是他的回答——一个明确的安排:他睡靠墙那边,琳睡靠外。
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
刚刚还在担心要蜷缩在刺猬毛堆里,转眼就能睡在这么厚实暖和的熊皮床上。
而且…是和路易在一起!虽然是隔着距离的一起!
她瞬间清醒了大半,欢呼一声:“太好啦!谢谢路易!”
飞快地冲到床边,手脚并用地爬上宽大的熊皮床。
十一二岁,真是天真烂漫的年纪啊。
肯尼松了口气,把屋角一个矮柜上几个散落的物件收拾开。
他得腾出个位置给兰美达夫妇写封信过去好让他们安心。
灯光被调暗,炉火的暖光在墙壁上跳跃着光与影的舞蹈。
路易安静地躺在靠墙的一侧,身体笔直,只占用了很小的地方,盖着自己那张厚重的旧毛毯。
他,尽可能地为琳留出最大的空间,甚至微微侧向墙壁,避免任何不必要的接触。
琳则像小鸟归巢般,将自己埋进柔软暖和的熊皮被子里,只露出兴奋的小脑袋。
她能感觉到旁边的路易就像一尊沉默的冰雕,散发着冷飕飕的气息,占据着床的一角。
但这反而让她觉得安心。身下的熊皮温暖厚实,壁炉里木柴燃烧着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几只火绒松鼠规律的噼啪、噼啪低鸣如同温柔的催眠曲。
困倦再次席卷而来。她在温暖的被窝里舒展开身体,满足地吸了一口气,含糊地小声嘟囔道。
“路易…晚安…”声音软软的,带着浓浓的睡意,很快陷入了沉沉的梦乡。
炉火睡在路易小床铺上的肯尼听着孩子平稳的呼吸声,也放下了最后一丝担忧,呼噜声很快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