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无声的重量
冬青根魔法学院内回荡的哭泣与咒骂终于被一种更沉重的、混杂着药水气息和绝望的死寂所取代。
伤员们如同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提线木偶,在圣芒戈魔法伤病医院专业医师的指挥和傲罗的协助下,被小心翼翼地、一个接一个地转移。
严重的需要平躺固定,用漂浮咒轻柔托起,送入特质的、内衬魔法缓冲软垫的担架,再由专人看护通过临时架设的飞路网节点传往圣芒戈。
伤势稍轻的,或是能勉强行走的,则排队通过几个被施加了多重保护咒语的门钥匙。
每次闪烁的光芒带走一批人,都让大厅里空出一块地方,却留下更浓的、仿佛凝固在空气中的悲伤。
专门配置的药剂师团队正挨个检查轻伤者的状态,分发镇定药水与安神的魔法饮料。
空气中那清冽的樟脑混合着强烈白鲜香精的气味,依旧无法完全掩盖从角落里、通道深处散发出的血腥与被诅咒污染的余息。
而比转移伤员更艰难、更令人心碎的环节,随着猫头鹰相继带着噩耗飞离后,开始了。
第一、第二批接到通知的受害者家属,已经跌跌撞撞地赶到了这片被诅咒的废墟。
在整理遇难者信息时,魔法部的猫头鹰就已经扑棱着翅膀,带着那方小小的、印着魔法部徽记却蕴含无尽悲痛的黑色镶边信笺,飞向了四面八方那些懵然不知、仍期待着孩子周末归家的家庭。
每一只离去的猫头鹰,翅膀的扑扇声都带着令人窒息的沉重。
每一次羽毛笔在羊皮纸上写下落款“冬青根魔法学院袭击事件善后处理处”的字样,都仿佛蘸满了冰冷的墨水和无形的泪水。
艾米丽·普伦——
那个曾因去操场草垛追寻鬼飞球而第一个落入狼人魔爪的小女巫。
终究还是走了。
她是整个学院最早遭受攻击的,狼人那狂暴嗜血的攻击毫无保留地倾泻在这个小小的、毫无防备的身体上。
能在那样恐怖的重创下没有瞬间毙命,坚持到救援到来,已经是命运不可思议地施舍了一线微弱的生机。
但这渺茫的生机,在经过了圣芒戈医疗团队全力以赴、耗尽了珍贵魔药的搏命抢救后,终究如同风中残烛,耗尽了最后一丝光芒。
当那代表生命体征的微弱绿光彻底熄灭在魔法监护水晶上的那一刻,不知这短暂的坚持对这年幼的生命而言,是幸运的眷顾,还是无情的折磨?
让那份刻骨的痛楚更深地刻入她双亲的骨髓?
让离别的刀锋变得更加迟缓而残忍?
她的父母,约翰·普伦和玛丽安·普伦,是一对真正在地里刨食的农夫农妇,从他们满是老茧和泥土痕迹的手、穿着补丁落补丁却洗得发白褪色的粗布衣衫就能看出。
冬青根学院里许多孩子,都来自这样勤恳却拮据的普通人家。
一名面容肃穆、穿着崭新傲罗制服的年轻巫师,领着这对脚步虚浮、仿佛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的夫妇,来到了大厅角落一片临时用布幔隔开的相对安静的区域。
那里,一张铺着白布的小小台子上,安放着一个同样被洁白布单完全覆盖的小小轮廓。
那轮廓是那样单薄、短小,让人不忍想象布单下掩盖了什么。
约翰·普伦,这个平日里能单手扛起满袋麦子的壮实汉子,此时双手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他颤抖地摘下了头上那顶不知用了多少年、毛边开线的破旧鸭舌帽,紧紧攥在扭曲变形的手心里。
他那双能稳稳扶住犁、抱起丰收谷物的宽大手掌,此刻却如同灌满了铅,怎么也抬不起来,更无力去掀开那层薄薄的白布——
仿佛那轻飘飘的布单重逾千斤,承载着无法承受的现实。
玛丽安·普伦一路上已经哭昏过去几次,被灌下了强效的镇定魔药才能勉强支撑着到达这里。
此刻,她所有的力气似乎都被眼前这块白布吸走了,整个人佝偻着,若不是丈夫的手臂下意识地支撑着,几乎要瘫软在地。
她浑浊的泪眼死死盯着那块白布,嘴唇哆嗦着,发不出任何声音。
“先…先生?”
约翰·普伦的声音干涩得可怕,带着一种溺水者寻求最后一丝浮木般的乞求,无助地看向身旁的傲罗。
“这…这是我…我女儿艾米丽吗?”
他多么希望眼前这个穿着蓝色制服的人能摇头,哪怕说一句“请再确认一下”。
他脸上的肌肉因恐惧和绝望而扭曲。
那位傲罗心头一紧,看着这张因痛苦而完全变形的、饱经风霜的脸。
他知道自己口中吐出的任何一个词都可能带来毁灭性的打击。
他能做的只有垂下眼睑,极其缓慢而沉重地、幅度微小地点了一下头。
这微小的动作,如同重锤砸碎了约翰·普伦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这个沉默了大半辈子的农夫,猛地爆发出一股连他自己都想象不到的力量。
那不再是耕田的力气,而是源自灵魂最深处的、被绝望点燃的毁灭之火。
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被夺走幼崽的巨熊,喉咙里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完全不似人声的狂吼:
“奥利芬特!奥利芬特在哪?!我要见他!!立刻!马上!!!”
“先生!冷静!请您冷静下来!”
旁边的傲罗们早有准备,立刻扑了上去,用上了训练有素的擒拿技巧。
一人猛地箍住他的双臂,一人挡在他胸前。
“砰!”
一张临时用来堆放杂物的矮脚木案被他狠狠一脚踹飞,木屑四溅。
桌案上的几个空药瓶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那个骗子!那个骗子校长!!你他妈就是这样带我女儿的吗?!把她还给我!!把艾米丽还给我!!!”
约翰·普伦完全失去了理智,他疯狂地挣扎着,三四个壮实的傲罗竟有些压制不住。
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疯狂地扫视着混乱的大厅,搜寻着那个本该守护他女儿的人影。
他喉咙深处的咆哮混合着呜咽,悲痛化作实质的攻击力。
“滚开!我要宰了他!奥利芬特!!!你这个该死的骗子!!!把我的小艾米丽还给我!!!”
这如野兽般的咆哮瞬间吸引了整个嘈杂大厅的所有目光。
那些刚刚失去孩子的父母更加悲从中来,其他的家属也在恐惧和悲痛中瑟瑟发抖。
伯恩斯夫人死死捂住嘴,别过脸去。
“快!给他使用速效安抚咒!带他下去休息!”
带队的傲罗队长脸色铁青,急促地命令着。
两名傲罗合力,几乎是架起还在嘶吼挣扎的约翰·普伦,他的双腿在地上无意识地拖行蹬踢,泪水、鼻涕和口水混杂着喷溅。
玛丽安·普伦像被抽走了魂,只是瘫在地上无声地流泪、干呕,被另一名女性治疗师强行搀扶起来带走。
这样的场景,如同轮番上演的地狱戏剧。
没过多久,另一个角落,一对失去独子的父母认领完遗体后,母亲开始用头猛烈撞击支撑隔间的石柱。
丈夫则崩溃地抓住一个路过的、手捧药材的初级治疗师的衣领厉声质问,为什么死的不是别人……
愤怒、悲痛、绝望,如同瘟疫在幸存者、死者家属之间蔓延、回响、互相撕裂、加重创伤。
每一幕都冲击着人们的神经。
与此同时,二楼校长办公室,现在已被临时征用为问询室。
隔音魔法被奥利芬特拒绝了,外面约翰·普伦那声声泣血的嘶吼、其他家属失控的哭嚎、激烈的争执声、物体被摔碎的破裂声,如同实质的、沾满毒液的荆棘鞭,一下又一下,毫不留情地抽打在奥利芬特的灵魂上。
房间内,那位负责笔录的中年傲罗正襟危坐,手里握着羽毛笔,铺开的羊皮纸上已写满一页。
“……您能确认,袭击者布林德尔·诺特,是在袭击开始前大约多久突然反叛的?”
奥利芬特背对着窗户,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混乱的庭院和匆匆掠过的圣芒戈担架。
他的背影如同一座经历万年风霜后濒临崩塌的石像,僵硬、沉重、透着一股垂暮的死气。
当楼下约翰·普伦那声“把艾米丽还给我”穿破楼板传来时,他猛地一震!下意识地抬起一只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眼睛,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了一下。
傲罗卡特莫尔看到奥利芬特的反应,脸上掠过一丝不忍。他清了清嗓子,握紧魔杖:
“斯特兰奇校长,外面环境对您造成困扰,我暂时对房间施加一个隔……”
“不用。”
奥利芬特放下手,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但异常清晰。
他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泪水,只有一种被彻底打磨掉所有光彩的灰败和深刻的、深入骨髓的疲惫。
眼眶深陷,眼白布满的血丝如同蛛网。
他对着傲罗卡特莫尔抬起微微颤抖的手,阻止了他施法。
“继续吧。”
他走到办公桌对面那张布满尘土的椅子上缓缓坐下,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的双手用力交握在身前粗糙的桌面上,指节捏得惨白,努力抑制着身体的微颤,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依旧干涩嘶哑,却带着一种强行剥离情感的平静:
“袭击发生时,布林德尔……或者说那个伪装的怪物……他就在我身边大约……三英尺的距离。具体时间点,是在……防御结界崩坏警报响起后……大概三分钟左右……”
他努力回忆着细节,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缓慢而艰难,强迫自己的思绪从那绝望的嘶吼声中挣脱出来。
时间缓慢推移。
塔卡的父母也到了。
这对来自北方严寒之地的夫妇——
托姆·斯通和他的妻子布蕾妮·斯通。
如同冰雪原野上走出的战士。
他们穿着厚重的、由巨大野兽厚皮制成的外袍,边缘缀着粗犷的兽骨装饰和防止磨损的坚韧皮绳。
托姆石拳身材高大,体格极其魁梧,肩膀宽厚得像门板,方正的国字脸上布满风霜刻痕,浓密的棕色须发如同冻结的瀑布,眼神却像冬夜里的寒星,有着猎鹰般的锐利,此刻却被沉重的阴影覆盖。
布蕾妮相对矮小一些,但身材结实匀称,棕黑色的长发编成复杂的粗辫,脸上刻着坚毅线条,她的脸上泪痕清晰可见,双眼红肿,但腰背依旧挺得笔直,没有哭喊,只是沉默地用手紧紧攥着丈夫兽皮大衣的一角。
他们找到了奥托。
那个在混乱中还和塔卡有过接触的孩子。
奥托怯生生地,断断续续地讲述着最后看到塔卡追着路易去寻找皮皮的情景……
当布蕾妮听到“塔卡让路易先走”时,泪水无声地再次滑落,但她只是用力抿紧了嘴唇,将那声呜咽死死压在喉咙里。
托姆则一言不发,只是听着,那双锐利的眼睛缓缓扫过大堂,最终,定格在正被一名圣芒戈护士推着一个简易轮床从临时病房方向出来的路易身上。
奥托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小心地点头确认:
“是…是他,和塔卡最后在一起的就是路易……”
托姆石拳的目光变得极其复杂,像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拍了拍妻子的手臂,低语了一句什么,然后大步流星地走向路易的轮床,每一步都带着战士特有的沉重节拍。
轮床被魁梧的如同岩石的托姆石拳猛地伸手拦住。
护士吓了一跳,试图推动轮床:
“先生?请让一让,伤员需要转移到圣芒戈!”
轮床纹丝不动。
托姆的手臂如同铁桩,轻易地定住了它。
他那双如同寒冰包裹着熔岩的眼睛,穿透护士的阻碍,牢牢锁定了轮床上那个裹满绷带、脸色苍白的少年。
“你就是路易?”
他的声音低沉、厚重,如同滚动的巨石,带着不容置疑的询问。
路易的心弦瞬间绷紧,全身的肌肉在绷带下微微绷直。
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塔卡死亡的真相?
脑海中瞬间闪过几个应对方案,但很快被他自己否决——
在这种伤势下,任何反抗都是徒劳。
而且周围全是魔法部的人。
塔卡父亲要报复绝不会在这么多人面前。
而且若真的是为真相复仇,北地人通常不屑掩饰,会直接动手。
电光火石间,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灰色重瞳迎向对方的目光,试图捕捉任何细微的信息:
“是我。”
声音嘶哑虚弱,但还算平稳。
托姆石拳的目光在路易脸上巡视着,仿佛在验证什么答案。
那目光并不凶狠,甚至没有太多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审视和深藏的悲痛。
“我儿子塔卡……他死的时候……”
托姆石拳的声音略微停顿了一下,这个如同钢铁铸造般的男人喉咙处也微不可察地起伏了一下。
“他和你在一起?”
“是的。”
路易简短确认,心跳微微加速,体内那份源自生存本能的警觉并未放松,全身感官都调到最高状态。
托姆石拳沉默了。
他似乎在咀嚼着这个答案的分量,也似乎在积蓄着问出下一个问题的勇气。
空气仿佛凝固了片刻。连旁边准备再次驱赶的护士都因这凝重的气氛而迟疑了一下。
终于,托姆石拳抬起头,目光重新聚焦在路易的眼睛上,那里面蕴藏着一股强大到令人窒息的执拗与哀伤。他问出的那个问题,完全出乎路易的预料:
“他……在最后战斗的时候……”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原最深处被艰难撬出,沉重而缓慢。
“……勇敢吗?”
路易的瞳孔猛地放大了一丝,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绝不是要质问真相,不是在追究责任,更不是来复仇。
这个北地的汉子,跨越千里来确认儿子尸骨的同时,最关心的竟然是儿子在生命终章的姿态——
是否像个真正的北地战士一样,无畏、英勇地迎接了死亡。
妈的神经病!
一个极其冰冷、带着浓烈嘲讽的咆哮在路易脑中轰然炸响。
紧绷的身体在这一刻几乎下意识地想要放松,甚至想嗤笑出声。
搞半天就为了这么一句狗屁“勇不勇敢”?
费劲巴拉地冲过来,拦住伤员,在众目睽睽之下,就是为了听一句空洞的褒义词?
价值在哪?能复活他的蠢儿子吗?能撕碎管家和布林德尔吗?
路易差点被这愚蠢至极的执念气笑。
但他脸上丝毫未露,甚至在那双冰蓝色的、充满近乎绝望期待的灼热目光逼视下,刻意地让那因失血而苍白的脸颊痛苦地抽动了一下,像被那沉重的两个字再次刺穿回忆。
他微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灰色重瞳里被刻意逼出的、如同碎冰般沉痛的光芒几乎毫无破绽。
他用一种饱含着悲伤的、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才说出口的、低沉而坚定无比的语气回答道:
“勇敢。”
像吐出滚烫的铅块。
然后,他直视着托姆石拳那双燃烧着求证火焰的眼睛,一字一顿,清晰地吐出那句早已为应对这种局面而预备好的、此刻用起来无比顺滑的台词:
“他是我见过,最勇敢的北地战士。”
最勇敢?
当然是路易哄住眼前这个可怜男人的鬼话。
在他心中,勇敢不过是一块廉价的裹尸布。
在管家那道致命的冰蓝光束前,塔卡那瞬间的惊愕和被他路易如同沙包般精准拉向身前的本能动作,与其说是勇敢,不如说是对死亡的茫然和被他路易利用的工具价值。
他甚至在塔卡被贯穿的瞳孔里看到了巨大的、无法理解的愕然。
那算什么狗屁勇敢?
那是被出卖的愚蠢。
然而,这句话——
这句精心炮制的、裹挟着敬仰外壳的虚假悼词的效果立竿见影。
只见托姆石拳那岩石般僵硬的脸庞猛地一松。
仿佛一块压在心头的巨石被轰然砸碎。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瞬间瞪圆,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燃烧、翻腾——
绝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巨大悲恸和扭曲骄傲点燃的奇异狂热。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喉结滚动着,像是要大笑,又像是要恸哭,最终却只是从牙缝里挤出那两个沉重的字:
“谢谢。”
他松开了抓住轮床边缘的手。
没有再看路易一眼,也没有再看自己的妻子。
他猛地转身,动作决绝得像一头失群的头狼,大步流星地挤开人群,那宽阔的、裹着兽皮的背影,在摇曳的火光和不灭的咒语光芒中,竟透出一种异样的、心满意足的绝望感。
他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一份用儿子生命换来的、由敌人之口确认的、华美空洞的——
最勇敢北地战士的封号。
对他而言,这似乎就够了。够了。
路易看着那几乎落荒而逃般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外的黑暗里,嘴角的肌肉在所有人都无法察觉的角度,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被推出冬青根魔法学院的大门,外面人声嘈杂,许多傲罗在维持着秩序,各种各样的声音都有,夹杂着猫头鹰振翅的声音。
看着青山落日,虽然对结局不是特别满意,他人就没搞清袭击他的管家背后究竟是什么势力,还是不能掌握自己的生死。
但是相比起他初到这个世界,已经进步的非常大了。
此情此景,路易开口吟道:
战罢残阳染尘身,结局难平仇未伸。
孤星破夜开绝境,旭日焚云照故阙。
今朝敛芒砺霜锷,他日再来叩天门。
步步凝心积魔力,终临云巅瞰星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