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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余波

  圣芒戈魔法伤病医院五楼,魔咒伤害科,走廊永远弥漫着消毒水、腐殖质霉变药水、以及某种挥之不去的精神残破的味道。

  这里与楼下的坩埚灼伤科、奇异病菌科截然不同,空气中仿佛凝结着肉眼看不见的尖叫与低语。

  路易被安置在一间三人病房最靠里的床位,厚重的窗帘永远只拉开一道缝隙,允许有限的、带着消毒水气味的光线渗入。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伦敦阴沉的天空,下方街道上麻瓜的喧嚣被严密的隔音魔法阻挡。

  病房里异常安静,只有医疗仪器规律的嘀嗒声、某个魔法通风口缓慢的气流声,以及偶尔如同梦呓般破碎的、意义不明的呻吟。

  路易的医药费自然由近乎破产的冬青根魔法学院咬牙承担。

  这份照顾在账单上的数字极其庞大——

  圣芒戈对遭受致命诅咒创伤和严重黑魔法伤害的救治从不便宜。

  但对于此刻的路易而言,更难以忍受的是环境。

  与他同住一室的,是隆巴顿夫妇——弗兰克和爱丽丝·隆巴顿。

  这对昔日的傲罗精英,十多年前遭受了食死徒最疯狂的报复:

  钻心咒的持续折磨彻底碾碎了他们的精神世界,如同被反复焚烧又冷淬过的琉璃,只留下满地折射不出意识的彩色碎片。

  他们大多数时间都很安静,爱丽丝太太总是无意识地用手指搅动着盖在腿上的毯子边缘,眼神空茫地望着虚空;

  弗兰克先生则长时间僵硬地坐着,像是在和看不见的敌人进行永无止境的沉默对峙。

  这份近乎凝固的死寂,无形中加剧了病房的压抑氛围。

  他们的儿子纳威·隆巴顿,一个长着圆脑袋、身材敦实甚至显得有些笨拙的男孩,几乎是隔天就会跟着他那严厉却又难掩悲痛的奶奶:奥古斯塔·隆巴顿夫人,前来看望。

  第一次推开这间沉重病房门时,纳威明显被房间里多出的陌生面孔惊到了。

  尤其是看到路易的样子——

  整个人被裹在一层层染着斑驳药渍的灰白色绷带里,几乎成了一个人形的茧,只露出那只没有光泽、重瞳分裂成诡异碎钻模样的右眼。

  那只眼睛正毫无波澜地、带着一种非人般的审视打量着他。

  “妈呀!”

  纳威被这活脱脱从恐怖故事里爬出来的造型吓得倒吸一口冷气,整个人猛地向后一缩,差点撞到身后拄着鹰头手杖的奶奶。

  他圆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那双善良但总带着点怯懦的棕色眼睛惊恐地睁大,仿佛下一秒就要逃出房间。

  “纳威!”

  奥古斯塔夫人严厉地低喝一声,鹰头手杖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他的后脚跟。

  “看看你自己!成何体统!你已经收到霍格沃茨的入学通知书了,是大孩子了!怎么还能毛毛躁躁跟个炸尾螺似的?一点都不随你爸爸妈妈当年的稳重!”

  老太太的声音里混合着训斥和一丝对现状的苦涩。

  纳威脸涨得通红,羞愧地低下头。

  他每次离开时,慌乱中总显得笨手笨脚。

  有一次,他慌乱转身时脚底绊了一下,病房里的备用拖鞋被他踢得如同天女散花般飞向四面八方,有一只甚至差点砸到爱丽丝夫人的膝盖。

  “对…对不起!对不起!”

  纳威手足无措地弯腰去捡,但他那微胖的身躯在弯腰转身时,沉重的臀部嘭地一声结结实实地撞在了路易的铁质病床边缘。

  床架子顿时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呻吟。

  绷带下的路易感觉整个床体都在震颤,肩部的某处伤口瞬间被牵扯,传来针扎般的剧痛。

  他绷紧了下颌,但终究只是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连眼皮都没抬。

  “纳威·隆巴顿!你的礼仪课都白上了吗?!”

  奥古斯塔夫人气得手杖直顿地。

  这就是路易在圣芒戈的日常插曲。

  平静?

  不,是死水下的暗流涌动。

  冬青根袭击案造成的惨烈伤亡如同一颗核弹,在相对平静的英国魔法界炸开了滔天巨浪。

  《预言家日报》连日头版头条追踪报道,丽塔·斯基特那个麻烦精虽然被傲罗严正警告过,但依旧在她的八卦栏目《巫师周刊》上含沙射影,抛出各种耸人听闻的阴谋论——

  从“古老纯血家族内斗波及麻瓜出身者”到“神秘组织企图重现伏地魔时代恐怖”。

  魔法部部长福吉的头发肉眼可见地稀疏了。

  在这种全魔法界目光灼灼、聚焦于冬青根遗孤的时刻,肯尼自然绝不可能冒险出现在圣芒戈医院。

  他那独特的造型和身份,在傲罗和记者遍布的环境下,无异于自投罗网。

  他通过某种无法追踪的加密渠道告知路易,他会在路易出院后,伪装琳的父母来接他回家。

  路易对此毫无表示,只在心中冷冷哼了一声。

  肯尼这方面的保证听听就好。

  在隆巴顿祖孙俩探望后的安静时段,路易躺在病床上,呼吸平稳,但所有感官都沉入身体内部。

  那里,曾被噩梦燃料激荡充盈至沸腾的能量核心,此刻如同被抽干了岩浆的巨大深渊,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黑暗。

  暗影法典的那次疯狂召唤——

  让整个走廊沦为爬行恐惧猎食场的场景几乎榨干了他辛苦积累的全部存货。

  那次孤注一掷的爆发并未如他所愿撕碎管家,反而暴露了更多底牌。

  但并非全无收获。

  那次濒临极限的榨取,竟意外地将他与这本寄宿体内的神秘法典之间的“门”,推开了一道更大的缝隙。

  以前他只能朦胧地感受、被动地承受其力量。

  现在,他感觉自己的意志与那如同活物的黑暗本源之间,多出了一条更加清晰、更加直接的神经通路。

  控制变得精微许多。

  意念微微一动。

  嗡——

  一丝冰凉滑腻、仿佛从骨髓最深处萃取而出的污秽油质般的黑色粘稠物,如同具有生命力的活物,缓缓地从他指间渗透出来。

  这液体在昏暗光线下呈现出浓郁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黝黑,表面却又诡异地泛着某种油腻的虹彩光泽。

  它在空气中不安分地扭动、聚集,最终在他指尖上方凝结成一团拳头大小的、具有微弱弹性的暗影胶质团。

  路易用没被固定住的手指,轻轻拨弄着这团缓缓蠕动的黑暗物质。

  它冰凉滑腻的触感像某种深海蠕虫的分泌物。

  看着它在指尖不断变换着形态,时而拉长如蛇,时而蜷缩如球,路易的心里只有一片冰冷的恼怒。

  “白费力气。”

  路易在脑海抱怨道。

  他无声地怒骂着,并非咒骂外界的某个人,而是咒骂这该死的命运和废物的自己。

  凝聚了如此多的噩梦燃料,付出的健康甚至险些搭上性命的代价,在管家那个男人面前,不过如同朝着铁壁猛泼了一盆污水,徒留一片污迹,毫无实质损伤。

  与此同时,远离伦敦喧嚣和圣芒戈消毒水味的某处荒凉、人迹罕至的深林溪谷。

  管家,依旧是那身仿佛从黑夜深处裁剪而出的黑袍,静静地坐在一块被苔藓覆盖的冰冷岩石上。

  流水在他脚边冲刷着鹅卵石,发出单调而冷漠的声响。

  不远处,那个刚刚才被他带着逃离冬青根结界碎片的人影布林德尔,或者说,戴上了那幅标志性渡鸦面具的男人——

  他此刻的状态极为糟糕。

  身影在光影中剧烈地闪烁、扭曲、稀薄得如同即将熄灭的残烛影像。

  原本凝聚实体的边缘已经模糊,整个人呈现出一种不稳定的半透明状态,仿佛随时都会像肥皂泡一样破灭。

  面部的血与肉这会已经换成了一幅冰冷的渡鸦面具。

  身为英国魔法部地下最大的情报组织,没有点手段怎么能够立足?

  这只是渡鸦之主的一具分身,他将真正的布林德尔杀害,将他的面皮割下来用魔法附在自己脸上,达到以假乱真的效果。

  这种秘法比复方药剂更加隐蔽,也更加持久。

  至于真正的布林德尔什么时候死的,就不得而知了。

  渡鸦面具下传出一声刺耳、干涩、充满不加掩饰的讥讽笑声:

  “呵呵……我原以为……伟大的管家大人您的计划会更加……嗯……天衣无缝?至少也该更……高效些?结果呢?哈哈……差点被一个小崽子搞得灰头土脸……真叫人笑掉大牙……”

  这声音断断续续,带着信号不稳的杂音。

  管家纹丝不动,如同磐石。

  但他的内心远不像外表这般平静。

  烦躁如同毒藤,缠绕着他的核心。

  路易那远超预期的成长速度和应变能力完全超出了他的时间模型计算。

  每一次精准的闪避、每一次以伤换命的狠辣、那次召唤爬行恐惧的法术爆发……

  都意味着计划的每一步都需要付出更大的成本和时间成本来填平变数。

  这是战略层面上的失算,是他绝不愿意承认的失败因子。

  渡鸦之主的嘲讽如同苍蝇在耳边嗡嗡作响。

  管家甚至连头都没转。

  但那坐在岩石上的黑袍身影周遭的空气,骤然凝结。

  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的冰层瞬间覆盖了方圆数米的空间,连溪水的流淌声都停滞了半秒!

  下一秒!

  “呃——!”

  讥讽的笑声戛然而止。

  管家如同鬼魅般从原地消失。

  再出现时,已在那渡鸦分身面前。

  一只戴着黑色皮手套、泛着金属般幽冷光泽的手,如同铁钳般凭空扼住了渡鸦分身的咽喉。

  速度之快,让分身连一点反抗的姿态都无法做出。

  它双脚离地,整个身体在管家手中剧烈地颤抖起来,如同信号不良的投影。

  管家那兜帽下的阴影深处,仿佛有两团冰冷的火焰在燃烧。

  他低沉的声音如同寒冰刮擦金属:

  “聒噪。”

  渡鸦分身的身体因为能量不稳定闪烁得更快了,像一台故障的魔法投影仪。

  尽管被扼住了能量核心,那空洞的渡鸦面具下方,依旧断断续续地挤出更加猖狂、也更加尖锐的讥讽:

  “呵…呵呵…被……被我说中了……恼羞成怒了?……”

  它的声音带着能量即将逸散的嘶嘶声:

  “你……为什么第一时间不……向你的主子汇报?嗯?……还不是……事情搞砸了……没法交代!……我猜……你那高高在上的主子……捏死你……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会比你现在对我……更利索千万倍……呵呵呵……”

  管家面具般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但扼住对方咽喉的手指,悄无声息地扣紧了一丝。

  那渡鸦分身仿佛看透了他的内心,笑声陡然变大,带着一种疯狂的得意:

  “更何况……我……只是一具快要耗尽能量的……分身罢了!……你的手,能捏碎风吗?能掐灭火吗?能攥住影子吗?”

  话音未落,渡鸦分身的身体闪烁达到了顶点。

  构成它身体的黑色烟状物质开始从内部剧烈喷发、逸散,如同点燃的黑色火药。

  它的形象迅速模糊、扭曲、瓦解。

  最后清晰可见的,只剩那张造型诡异、在昏暗林中发出不祥幽光的渡鸦面具。

  “呵……有趣……太有趣了……”

  逸散的能量中,回荡着本体意志留下的最后留言,充满了某种掌控全局的优越感:

  “期待我们……的下一次合作……管家阁下……你会需要我的……你逃不掉……我们都被拴在同一条腐朽的绳子上……哈哈哈哈哈……”

  那张失去依附的渡鸦面具并没有坠落。

  它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缓缓地、稳定地、如同被无形的丝线操控的诡异木偶,无声无息地悬浮而起。

  朝着远离管家的方向,如同一个没有面孔的使者,悄然而迅速地没入了远方的黑暗密林深处。

  管家冰冷地收回手,凝视着自己方才扼住虚影的手指。

  指尖仿佛残留着那能量逸散时的阴冷粘腻感。

  渡鸦之主最后那猖狂的大笑犹在耳边,每一个字都在刺痛着他精密计算的神经。

  渡鸦之主已经将他看穿了。

  这具分身的试探,就是一次精准而狂妄的敲打——

  你有所顾忌,你有所依赖。

  你不敢掀桌子,你更不敢让你背后那个存在知道计划偏离轨道如此严重。

  你在英国的每一步,都绕不开渡鸦信标的情报网。

  你想撕碎我?来吧!看看谁先被主子碾碎。

  没有渡鸦信标的配合,你寸步难行。

  管家缓缓坐在冰冷的岩石上,兜帽下的阴影仿佛凝固成了亘古的寒冰。

  远处飞走的渡鸦面具像一个巨大的嘲讽符号,烙印在冰冷的溪谷夜色中。他需要时间重新计算变量。

  路易,渡鸦信标,以及最重要的——

  如何让这场偏离航道的狩猎,最终抵达他预设的终点。

  他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岩石冰冷的棱角,力道之大,竟碾下了一小块坚固的石粉。

  伦敦远郊,藏匿在翻倒巷深处某个被多重魔法保护的、如同巨大废弃报时钟内部的阴暗大厅——

  渡鸦信标总部真正的核心所在。

  无数暗影魔鸦无声地栖息在钢铁齿轮和巨大钟摆的阴影中,用红宝石般的眼睛监视着虚空中流淌的信息流。

  渡鸦之主巨大的、由凝固阴影构成的王座上,那戴着同样渡鸦面具的身影,缓缓抬起了覆盖着金属质感的手。

  一张缩小版的、与他刚刚分身体验完全一致的渡鸦面具投影,如同幽灵般浮现在他指尖。

  渡鸦之主歪了歪头,面具下发出一连串低沉、扭曲、充满了猫戏老鼠般残忍快意的喉音:

  “哼……呵呵……呵呵呵呵……有趣的困兽……”

  他那覆盖着黑暗材质的手指优雅地一捻,那悬浮的渡鸦面具投影如同脆弱的琉璃,啪地一声碎裂,化为丝丝缕缕的黑烟,袅袅消散在充斥着齿轮啮合声与暗影气息的冰冷空气中。

  一场新的、无形的博弈,在圣芒戈五楼的寂静病房与阴影王座之间悄然开启。

  而路易指间那一小团缓缓蠕动的噩梦燃料粘液,在病床上方昏暗的光线下,表面那诡异的虹彩仿佛更浓郁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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