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汲取
回到稍早时刻,邓布利多扶着情绪崩溃边缘的奥利芬特,穿过喧闹悲戚的大厅,来到一处相对完好的小储物间。
门外被施了严密的隔音咒和防护咒语。
房间里堆放着扫帚、魁地奇皮球和一些教学用具,空气中弥漫着陈年尘土和皮革的混合气味。
邓布利多变出一张舒适的扶手椅让奥利芬特坐下,自己则轻轻靠在一张积灰的旧书桌旁。
“教授。”
奥利芬特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嘶哑和一种下定决心的急迫,他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直视邓布利多洞察一切的蓝眸。
作为邓布利多昔日的学生,他深知自己这位老师的能力。
“时间紧迫,魔法部的人随时会进来。为了效率……请您直接对我使用摄神取念吧,读取我脑中最清晰的记忆片段。”
邓布利多深邃的目光在奥利芬特憔悴而坚定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他理解这份信任的沉重。
没有多余的言语询问或推拒,他只是缓缓地点了点头。
“请看着我的眼睛,阿尔杰农。”
两人的目光如同无形的桥,瞬间连接。
邓布利多那深不可测的湛蓝眼眸如同平静的海面骤然掀起了记忆的风暴。
无需咒语,强大的巫师无需拘泥于形式。
刹那间,奥利芬特脑海中最为深刻、最为触目惊心的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涌入邓布利多的意识。
邓布利多的意识如同进入了一场沉浸式的噩梦电影:
所有画面一一浮现在邓布利多脑海中,包括最后那个怪物亲手私下自己身上那张属于布林德尔的面皮。
而所有关于肯尼·卡夫尔“苍白巨喙”的出现。
他与管家的激战、他肩头中咒、以及他最后消失在奥利芬特打开的密道中的画面……
都被奥利芬特用强韧的大脑封闭术死死压制在记忆洪流的最深处,滴水不漏。
邓布利多在这部分感受到的只有一片被刻意引导的、模糊的能量乱流阴影和破碎的墙壁。
记忆的传输在短短几十秒内完成。
邓布利多的眼睛微微闭了一瞬,当他重新睁开时,那双湛蓝的眸子里沉淀了更多的东西:
清晰的战场脉络、巨大的沉痛、以及对路易展现出的那份异常的、超越想象的战斗素质的凝重思索。
沉默在小小的杂物间里弥漫开来。
奥利芬特额头渗出汗珠,维持大脑封闭术对抗摄神取念,尤其在自身如此虚弱状态下,对他的精神力是巨大的消耗。
是奥利芬特首先打破了寂静,声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疲惫和不容更改的坚持:
“教授……让路易去霍格沃茨读书吧。”
他没有用请求的语气,而是近乎陈述一个必然的决策。
邓布利多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不加掩饰的惊讶,眉头微微蹙起。
霍格沃茨?
在这种时刻,在刚刚接收了如此惨烈的记忆画面后,他突然提出这个要求?
“这段时间,他的基础魔咒一直由我亲自教授。”
奥利芬特的声音稳定下来,仿佛在陈述一件确定无疑的事实。
“这孩子……他的天赋惊人。魔咒掌握速度之快,几乎过目不忘,模仿能力强到令人咋舌!而他的魔力储备……”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形容。
“远比同龄人深厚得多,甚至……远超许多高年级的学生!那份在生死压力下爆发出的力量,您刚才也感受到了。”
他的眼神变得异常复杂,混杂着惊叹、忧虑和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冬青根……已经不适合他了——”
奥利芬特深吸一口气,这句话带着沉重的份量,“或者说……冬青根容不下他了。”
容不下?
这个词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邓布利多的心湖。
他沉声追问,捕捉到了奥利芬特话里更深的不安:
“阿尔杰农,为什么这么说?”
“直觉,教授。”
奥利芬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洞察深渊的寒意。
“这次的袭击……目标太明确!破坏结界,精确打击操场制造混乱,最后直接冲向路易所在的地方!那种人和那种怪物……他们不会为一个普通一年级学生如此兴师动众。我怀疑……这次灾难的核心目标,可能……就是这个孩子路易·麦斯威尔本身!”
“路易·麦斯威尔……”
邓布利多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眉头紧锁得更深,似乎在记忆的深处搜索着什么。
“麦斯威尔……这是一个极其古老、极其注重血统纯正、传承着某些罕见秘密的巫师家族。”
“他们并非起源于英国本土,更像是在数个世纪前从……大陆的某个隐秘角落迁徙散落。我在年轻游历时,在维也纳的一个古老的炼金术士集会上,听人低声提起过这个名字。他们的魔法体系非常独特,甚至可以说……与主流格格不入,但细节早已湮没在时间之中。算不上了解,只是知道这个名字本身,就代表了一段被刻意遗忘的历史。他现在的监护人……”
“并非麦斯威尔家族的人。”
奥利芬特立刻接口,声音平稳,毫无破绽。
“他寄养在当地的一户普通农夫家里。一个很……朴实的家庭。”
“但是教授!”
奥利芬特的声音陡然升高,带着前所未有的焦急。
“这一切的重中之重在于——冬青根魔法学院,经历此劫,短期内绝无可能再提供安全的屏障!”
他双手紧紧抓住扶手椅的边缘,指节泛白。
“谁知道这种恐怖的袭击……什么时候会卷土重来?一次未得手,谁能保证没有下一次?!”
他抬起头,望向邓布利多的眼神带着无比的恳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我绝非是想将这个巨大的麻烦……将这个风暴眼转嫁给您!霍格沃茨……我深知它代表着什么,它有着千年沉淀下来的、最强大的魔法防护,有着经验丰富、实力超群的教授团队……它有能力理解、容纳甚至引导……那种……超出常轨的力量。”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全身力气:
“霍格沃茨,才是最适合路易的地方!他需要的不只是知识,更是成长所需的安全土壤!是在他力量萌芽时,不会被黑暗觊觎吞噬的庇护。”
邓布利多静静地听着,没有再打断。
他看着昔日学生眼中那份几乎化为实质的忧虑和恳求。
记忆碎片里那个少年浴血搏斗的身影、那份远超年龄的冷静与潜力、以及奥利芬特话语中深深的无力和期盼……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愫在邓布利多心中翻涌。
在这个天赋异禀却背负着未知力量的少年身上,他何尝没有看到一丝另一个早已离他而去、却成为他毕生遗憾与重负的男孩的影子呢?
那个同样才华横溢、同样被命运推上风口浪尖、最终却堕入黑暗深渊的孩子——
汤姆·马沃罗·里德尔。
历史的轮回感如此沉重。
良久,邓布利多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中包含着跨越了数十年光阴的沧桑与责任。
他迎着奥利芬特紧张而期待的目光,缓缓点了点头,声音沉稳而坚定:
“我明白了,阿尔杰农。你的请求,我答应了。我相信你的判断。”
他没有再询问理由细节,也没有纠结于那被刻意封闭的记忆角落。
这份信任,源自对奥利芬特为人师长的责任的认可,也承载着他对这个叫路易·麦斯威尔的孩子未来的期许与一丝隐忧。
“霍格沃茨会向他敞开大门。”
画面转回全身伤员的大堂——
丽塔·斯基特像一条闻到了血腥味的滑腻毒蛇,在傲罗们勉强清出通道后,趾高气扬地第一个冲进了冬青根的大厅。
她那头染成夸张金色、被弄成巨大而僵硬螺旋卷的头发,与她那张突出的下巴、刻意做出矫揉造作惊恐表情的脸搭配在一起,显得格外刺眼和令人不适。
周围的记者虽然不满,但似乎也习惯了她的做派,只能皱着眉为她让开一条路。
“梅林的袜子啊!”
丽塔捏着嗓子,用一只涂着鲜红蔻丹的手矫情地捂着鼻子,歪着头,眼睛却像贪婪的秃鹫般飞速扫视着大厅的惨状:
裹着白布的尸体轮廓、呻吟的伤员、满地的血污残骸……
同时,她另一只手里的速记魔法羽毛笔已经在摊开的粉色羊皮纸上疯狂地舞动起来,留下潦草扭曲、如同毒虫爬行般的字迹。
“出去!丽塔·斯基特!立刻出去!”
正在检查一名伤员情况的伯恩斯夫人猛地抬起头,认出了这个麻烦精,她的脸瞬间气得发白。
她太了解眼前这个女人的劣性了——
为了博取眼球和销量,她能凭空编造出最恶毒的谎言。
“傲罗办事拖延效率低下,面对惨状束手无策……气急败坏,竟向为民众挖掘真相的勇敢记者丽塔·斯基特发泄怒火——!”
丽塔一边翻着白眼做着自以为痛苦的表情,一边用清晰但刻意压低却能让人隐约听到的、充满了个人主观臆测与煽动性的语调,小声却清晰地对着羽毛笔口述。
那羽毛笔几乎要写出残影。
“这里需要安静!需要救治!不是你那该死的猎奇报道场!”
伯恩斯夫人气不打一处穿过人群厉声何止丽塔这种行为,她甚至来不及脱下全身血的手套。
丽塔生怕那些脏东西沾到自己身上,立刻换上一副被冤枉的委屈表情,声音更大更尖了:
“哦!看看!魔法部意图掩盖真相!为了可怜的冬青根孩子们发声的我,竟遭到无情的驱逐!魔法部的失职难道需要记者和可怜的学生来掩盖吗?”
她的羽毛笔唰唰作响,记录着她自己口中扭曲的事实。
直到几名维持秩序的傲罗皱着眉走过来,冷着脸强硬地示意她离开。
丽塔这才装模作样地不甘心地尖叫着抗议,扭着她那裹着夸张印花长袍的身体,在一众同行的侧目中,被请出了大厅。
喧闹并未结束。
不久后,魔法部后续增援的巫师与圣芒戈更专业的治疗师团队终于抵达。
他们带来了更多药品和担架,开始组织将重伤员通过飞路网或门钥匙转移到圣芒戈医院接受高阶治疗。
同时,穿着黑色素服、表情严肃的记录员开始逐一登记遇难者的信息……
路易病房的隔音效果有限,外面的嘈杂如同涨潮的海浪般不断袭来。
他终于被一阵剧烈的争执声吵醒。
他皱了皱眉,意识有些昏沉地撑开眼皮,声音沙哑的问道:
“外面……怎么回事?”。
“不知道呢,好像……好像外面又来了些记者?还有好多穿黑袍子的人进来……”
琳在邓布利多离开之后就和巴兹他们分开,钻进房间里陪着路易。
在路易的保护之下她几乎没有受一点伤。
琳坐在床边,小脸也有些苍白,显然也被吵到了,但更多的是担忧路易的伤势。
“你感觉好点了吗?要不要喝水?”
“嗯,拿过来吧。”
路易感到喉咙干得发疼。
琳连忙小心翼翼地扶起路易的上半身,动作轻柔得像对待一件最珍贵的瓷器,尽量避免触碰他层层包裹的绷带。
她把温水杯凑到路易唇边,小心地喂他喝下几口。
清凉的水滑过干涩的喉咙,路易感觉清醒了些。
他看着琳红肿的眼睛和努力压抑却依旧流露出的悲伤,病房里只有他们两人。
“路易……”
琳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更像是在祈求某种否定。
“塔卡他……他真的……已经……”
她的声音哽咽,没说下去,仿佛只要路易不承认,那个高大的北地青年就还能推门走进来。
“死了。”
路易咽下最后一口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
在这里,面对这个单纯得如同溪水般的琳,他卸下了之前所有精心编织的悲伤伪装,只剩下最本质的确认。
这两个字像冰冷的石头砸在琳心头。
她一直强忍的堤坝瞬间决口,泪水汹涌而出。
“为什么……为什么我们……总是……总是遇到这些……”
她再也无法支撑,趴在路易盖着薄被的腿边,肩膀剧烈地抽动,发出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哭泣。
“冻原集也是……这次也是……好像……坏事……都跟着我们……”
“对啊,为什么。”
路易接过她的话头,语气毫无波澜,完全没有安慰的意思。
他甚至微微侧过头,那双灰色的重瞳倒映着帐篷顶摇晃的光影,一片漠然。
“因为我们都还不够强。”
“如果塔卡够强,那道咒语就杀不死他。如果那时的我足够强,冻原集那次就弄不瞎我这只眼睛。”
冰冷的逻辑如同手术刀,切割着琳模糊的悲痛。
他看着琳因哭泣而不断起伏的背影,字字清晰。
“因为弱小。”
“弱小就是砧板上待宰的鱼,弱小就是风暴中断线的风筝,弱小就是棋盘上未过河的卒子——在你被撕咬时连哀嚎都是上位者助兴的鼓点。”
“你或许现在还不懂这份残酷,没关系。当第二个、第三个同伴在你面前倒下,直到轮到你自己的时候……你自然会明白。”
“不要……我不要他们死……谁……谁都不要死!”
琳猛地抬起头,泪水糊满了整张脸,姜黄色的卷发粘在脸颊上,眼神充满了无助和恐惧。
“为什么老天爷要这么不公平……为什么……”
“不公平?”
路易像是听到了一个极其荒谬的笑话,嘴角勾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甚至忍不住轻笑出声。
“今天的一切,你的泪水,塔卡的血……让它们渗进你的骨头里,变成刺痛你灵魂的尖刺。然后一点一点,一滴一滴,从中汲取力量爬上去!”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冰冷与决心。
“记住这种无力感,记住这种被踩在泥泞里的屈辱感。”
“去不择手段的汲取养分,再破土而出。”
他没有再看趴在床边绝望哭泣的琳,目光重新投向了帐篷顶缝隙外,那片被灯火映照得忽明忽暗的混乱天空。
他要变强。
变得足够强,强到足以撕碎任何枷锁,强到可以无视所谓的强权规则。
强到再也没有谁能将选择的权柄,强行塞进他的手中。
这份决心,如同烙印,深深地刻进了他的骨髓。
琳的哭声,渐渐化作了这决意之下遥远的背景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