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生死一线
寒风如刀,割裂着众人仓惶的喘息。
在一处堆叠着巨大空木桶、散发出陈年谷物霉味的废弃角落阴影里,五个小巫师挤成一团,剧烈的心跳声在寂静中清晰可闻。
琳死死捂住自己肩膀上那处被路易检查的地方——
路易面色异常冷峻,额头渗出细密汗珠。
他用尽了所有冬青根所学的。
最精细的“涤尘咒”无法撼动标记分毫;
强韧的“微风引导”如同蚍蜉撼树;
甚至尝试用切割咒的精微版“魔力流刃”去切割那点幽蓝微光的连接点,结果差点伤了琳的衣服。
那标记仿佛深深烙进了某种无形的法则层面。
“不行……这不是我能清除的魔法。”
路易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他的指尖残留着尝试后微微的灼痛感。
“路……路易,它在发烫……”
琳的声音带着哭腔,肩膀上上的幽蓝光芒似乎更盛了一丝。
必须清除它,否则就是黑暗中的灯塔!
“别动!”路易低喝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枯木魔杖瞬间点向那点幽蓝!
这一次,他不再尝试用那些温顺的农家咒。
他猛地撬动了灵魂深处那道冰冷门扉的缝隙!
“嘶——”
一缕细微到极致、却浓郁纯粹到令人心悸的黑暗,如同活体的阴影触须,猛地从枯木魔杖顶端探出。
它极其精准地缠绕上那点幽蓝微光,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仿佛空间本身被撕扯剥离的细微滋滋声。
琳感觉肩膀像是被烙铁猛地烫了一下,短促地倒吸一口凉气。
而就在那缕黑暗触须触碰到幽蓝标记的瞬间——
嗡——!
一道无声却实质性的、冰冷的、仿佛来自深渊尽头的震波,以琳的肩膀为中心,朝着周围漆黑的虚空猛地扩散开来。
这震波如同无形的海啸,它没有可见的波澜,却让时间都仿佛短暂迟滞了一帧。
角落堆叠的空木桶内壁凭空结出几缕肉眼可见的短暂冰霜。
空气骤然下降了好几度,仿佛连灵魂都能冻结。
连角落最顽强的冻原苔藓都在这一瞬诡异地萎黄了几分。
路易却猛地脸色煞白,异色重瞳骤然收缩!
刚才那瞬间的气息泄露……太纯粹了!
太霸道了,根本不是普通的阴影之力,那是属于……法典本源的冰冷触感他上当了——
清除标记本身,就是最大的暴露!
“快走!”路易的声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嘶哑!然而——
他话音未落,立马拉着瘫钩着在旁边的奥托,猛地把头埋低。
一股冰冷刺骨、如同淬毒冰锥般的绿色光柱瞬间洞穿了刚刚奥托脑袋所在的位置。
“阿瓦达索命?!”
路易对这个咒语在熟悉不过了。
很明显对方的耐心已经耗尽了,可能除了路易被要求活抓,其他人都会被无差别的杀害。
“找到你了,美味的小家伙。”
巷口,油皮围裙猎人率先现身。
他不再漫不经心,脸上的肌肉扭曲着,眼睛如同烧红的炭块,贪婪地死死锁定路易。
他根本不再看琳。
他嗅到了,清晰地嗅到了刚才那股瞬间爆发、又竭力收敛的禁忌芳香!
“这就是上面的人要找的东西吗…果然是好东西!猎犬的鼻子都要被熏醉了,哈哈哈!”他发出一声亢奋到变调的嘶吼。
驼背汉子的身影更加沉默地堵在另一侧,但那件牦牛毛毡斗篷此刻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一股实质般的、带着毁灭意志的惨绿色能量如同沸腾的火山熔岩,在他周身翻滚。
很明显,刚刚的阿瓦达索命咒就是他放出来的。
他的气息牢牢锁定着路易。
红衣妇人从巷子深处阴影里款步走出,脸上再没有之前的冰冷平静,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病态的潮红和几乎要从眼眶里溢出的狂热。
她舔了舔异常猩红的嘴唇,目光如同黏在路易身上。
声音甜腻得如同淬了蜜的毒药。
“哎呀呀……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本想抓个小诱饵慢慢钓……没想到真正的大货自己迫不及待地翻出了水面?宝贝儿……你身上那股致存黑暗能量的甜腥味,真是……令人迷醉!”
她纤细的手指优雅地虚划,一道深紫色的、如同活体荆棘般的符文在空气中扭曲成型,目标直指路易。
不再是束缚空间,而是封印!
她要捕获活体宝藏。
目标彻底转换,赤裸裸的杀机与贪婪!
对方眼中再无其他!
皮皮、巴兹、奥托、塔卡……甚至刚刚才被解除标记的琳,此刻在他们眼中都成了完全透明的空气。
唯有路易,那个刚刚泄露了噩梦法则力量的少年,才是他们眼中唯一闪耀的、活着的圣物。
或者说——容器。
“不好——!”
巴兹第一个感到不对劲,对方的目光全钉在路易身上,那赤裸裸的占有欲和杀机令他遍体生寒。
他下意识地想挡在路易前面,但对方根本无视他。
油皮围裙猎人的身影如同出膛的炮弹!
那柄倒钩猎刀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
直瞄路易的胸口,但不是要害,他要的是活捉核心猎物。
与此同时,红衣妇人的深紫色荆棘符文如同活蛇般射来,要缠绕路易的枯木魔杖。
驼背汉子沉默地抬起了手,惨绿色光芒不再瞄准他人,而是化作一个巨大的、粘稠的能量巨掌,覆盖了整个角落。
活捉路易,确保猎物不被误伤或逃跑。
绝杀围捕,只为路易一人!
路易心脏如同被冰锥贯穿,暴露得无比彻底。
对方眼中那股狂热让他想起雪原上盯上幼崽的饥饿雪狼群——
不是杀他,是要将他生吞活剥!再夺走法典!
枯木魔杖在手中发出一声哀鸣般的轻颤。
巷子后方,那处散发着浓烈血污和粪便干结气味的废弃牲畜屠宰场入口,半开的破烂木板门在夜风里吱呀作响,门口锈迹斑斑、尖刺狰狞的褪色蓝漆挂钩在月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路易的异色重瞳死死盯着那死亡门户,又猛地转向扑来的猎人和那令人窒息的绿色巨掌。
法典残余的力量在灵魂深处尖啸。
退?没有生路!拼?力量尚未掌握!
唯有一个方向……
“巴兹!带着他们滚进去!!”
路易发出撕裂夜空的尖啸。
他的手指,赫然指向了那条散发着死亡气息、门口悬挂着蓝漆尖刺挂钩的屠宰场破门。
自己则翻身朝另一个相反的方向跑去,在绿色巨掌即将盖下来之前,路易不顾一切地唤出他们此行的最终目的——
“暗影法典!”那低沉嘶吼如同撕裂布帛。
轰——!
冰冷粘稠的黑暗爆发,强行阻滞了驼背汉子的惨绿巨掌瞬间。
巨大的反冲力将路易弹射向屠宰场更幽深的黑暗!
“追!!”
红衣妇人的尖叫撕裂空气,三人紧随其后,眼中只有那翻滚的暗影魔力。
油皮围裙猎人速度最快,魔杖直指路易后背,眼中尽是残忍。
“锁腿咒!”一道束缚性的灰白光束射向路易双腿。
路易根本不敢硬抗这些咒语,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躲!
他凭借从小在森林摸爬滚打练就的敏捷和本能的危机感,在猎人抬手念咒的瞬间就猛地一个矮身侧扑。
灰白光束擦着他的衣角飞过,打在后面一个腐朽的木箱上,木箱咔嚓一声裂开。
他翻滚着,顺势扬起魔杖。
并非反击,而是对着猎人脚边一堆湿滑的动物内脏碎块低喝。
“羽加迪姆勒维奥萨!”
一堆滑腻的肠子、碎肉猛地被无形之力掀飞起来,劈头盖脸砸向猎人!
“呕!该死的!”
猎人被这肮脏的陷阱弄了个措手不及,厌恶地挥舞手臂格挡,追击节奏瞬间被打断。
“小滑头!”
红衣妇人冷笑,魔杖优雅划动。
“障碍重重!”一道无形的墙瞬间在路易逃窜路径上竖起。
路易眼中精光一闪,反应快到极致。
魔杖根本没停顿,紧接前咒,由漂浮转向精微控制,点向侧上方一个生锈的金属吊钩。
“加速!”
那沉重的吊钩如同被巨力拉动。
嗖地一声呼啸着砸向路易前方——
不!是砸向他面前那堵无形的障碍墙。
“砰——咔嚓!”
沉重的物理撞击无形的魔力墙固然挡下了铁钩,但巨大的冲击力反震之下,也将刚刚凝结的障碍咒撞得剧烈闪烁、摇摇欲坠。
路易就利用这瞬间的缝隙,一个箭步从即将溃散的屏障边缘蹿了出去。
驼背汉子始终沉默,但威胁最大。
他没有用咒语,粗壮的手臂直接挥动魔杖,带起一股腥风,那柄剥皮猎刀闪着寒光当头劈下!
力量与速度的结合,纯粹的战技压迫!
“切割咒!”路易情急之下,枯木魔杖凌空一挥!
目标并非刀锋,而是猎人脚下那摊粘稠无比、混合着油脂和冰碴的泥泞地面。
“嘶啦!”一道细微但精准的魔力刃切过旁边储油的油桶,瞬间加深了那片区域的湿滑。
驼背汉子全力一劈,重心前倾,脚下猛地一滑!
“嗯?”
他庞大的身躯顿时失去平衡,那凌厉一刀擦着路易的兜帽劈空,重重砍在地上,火星四溅。
他趔趄着勉强站稳。
这就是路易面对三名强大追猎者的现实。
他只有最基础、甚至不算战斗咒语的手段!
他只能不停地逃,不停地躲,利用昏暗的光线、复杂的废弃物、滑腻的地面、厚重的尘埃烟雾来制造干扰和微小的间隙,如同在刀尖上跳舞!
他的体力在飞速消耗,每一次躲避都拼尽全力。
枯木魔杖为了维持高强度的基础咒语运用已经发烫,身上的衣服多处被锐利的铁片划破,渗出血丝。
猎人、妇人、驼背汉子的攻击越发狠戾。
猎人不再念咒,而是甩出魔力短索试图绊倒他;
妇人用漂浮咒操控散落的重物砸向他;
驼背汉子步伐稳定,沉重的猎刀封锁着他所有可能闪避的大角度空间。
一次失误!
路易为了避开侧面妇人砸来的一个沉重铁砧,猛地向后跃去。
脚下一滑,背部重重撞在一排悬挂着的巨大金属挂钩上!
冰冷的钝痛感传来。
更要命的是——
驼背汉子那双冰冷如野兽的眸子捕捉到了这绝佳的机会!
他如同攻城锤般冲来,猎刀带着刺耳尖啸,没有劈砍,而是直刺!
目标直指路易被震得麻痹后暂时无法移动的肩膀——要废掉他拿魔杖的惯用手!
红衣妇人也同时出手。
魔杖一挥,路易刚才摔倒处滚落的一把小剔骨刀,被飞来咒牵引化作一道寒芒刺向路易的小腿。
双重绝杀,避无可避!
枯木魔杖徒劳地抬起,却无法念出有效的咒语。
眼前是猎豹般扑来的驼背汉子,闪着寒光的刀尖在瞳孔中极速放大。
背后是冰冷的死亡铁钩,脚下是飞射而来的致命短刃,生死只在一线!
路易的精神终于支持不住,开始有些涣散。
唯独一个念头,在意识浑浊的边缘顽强地闪烁着,像风中残烛,带来一丝不合时宜的暖意,又带着无边的心悸:
“琳这家伙……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话……跑得远远的……”
这念头升起得如此自然,却又如此可笑。
是了,他做这一切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像个笨蛋一样跟出来,像个傻子一样钻进人家的陷阱,像个……白痴一样硬着头皮挡在那些小鬼前面。
愚蠢!
这个词狠狠砸在路易摇摇欲坠的理智上,带着冰碴的嘲讽。
他嘴角似乎想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却只牵动了伤口,换来一阵无法抑制的低咳。
明知不敌,仍旧挺身而出。
这就是愚蠢!
是飞蛾扑火式的英雄主义。
在路易决定出手时他就已经料到了这般下场。
是被小孩子那幼稚的过家家一样的友谊……麻痹了吗?
路易无声地喘着气。
麻痹?
不,更像是一种奇异的温暖。
像是冰冷的雪原旅人在冻僵边缘,意外闯入了一处冒着热气的温泉。
明知短暂的温暖过后是更刺骨的严寒,身体却贪恋那一刹那的舒适,不由自主地沉溺了下去。
这温暖如同毒药,消磨了他的警惕,让他忘记了这片森林的真实规则——
冷酷、残忍、弱肉强食。
意识模糊之际,路易好像闻到了一阵来自青苹果的清香。
死亡的冰冷瞬间包裹了路易的灵魂,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大脑一片空白的刹那。
一股冰冷刺骨、如同蛰伏深渊的巨兽被彻底激怒——
无法抗拒、无法控制的力量,猛地从他紧握魔杖的手臂、从他剧痛的肩膀伤口、从他愤怒惊恐的灵魂深处——
轰然爆发。
“吼——!!!”并非人声,是来自深渊的咆哮!
以路易为中心,纯粹到极致的黑暗!
不再是之前的微弱泄漏,而是形成了凝实的、如同墨汁般的冲击环。
带着粉碎一切的狂暴意志,猛地以他的身体为原点,三百六十度地轰然炸开。
轰隆——!!!
首当其冲的,是冲至面前的驼背汉子。
他那柄刺向路易肩膀的剥皮猎刀,在距离目标皮肤还有几寸时,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但坚硬无比的百炼精钢。
一股远超想象的、冰冷到能冻结灵魂的巨力,沿着刀身狂暴传递。
“咔嚓!!”精钢打造的刀身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
“噗—!”驼背汉子感到手臂巨震,仿佛被万吨巨锤砸中,五脏六腑被震得剧烈翻腾鲜血混合着内脏碎片猛地从口鼻狂喷而出。
他那庞大的身躯如同断线的风筝,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表情,被这恐怖的黑暗冲击波狠狠炸飞出去。
“砰!”地一声撞在十几米外的一排铁链上,软软地滑落下来,生死不知。
那柄被飞来咒操控的剔骨短刃,在接触到黑暗冲击环边缘的瞬间,就无声无息地化为了齑粉,连渣滓都没剩下。
离得稍远的油皮围裙猎人被这狂暴的气浪余波狠狠掀了个跟头,摔进一堆血肉里。
红衣妇人更是花容失色,尖叫着连连后退。
手中魔杖爆发出最强的深紫色护盾,在黑暗冲击的余波下剧烈摇曳,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黑暗冲击如同昙花一现,瞬间爆发,又瞬间收敛。
屠宰场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血腥气和尘埃在激荡。
路易僵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异色重瞳一片空白、茫然,随即被巨大的痛苦取代。
刚刚爆发的力量瞬间抽空了他本就接近极限的体力和魔力,肩膀伤口在狂暴力量冲击下彻底撕裂,鲜血顺着手臂浸透了破烂的衣袖。
枯木魔杖在他手中寸寸碎裂,化作了一捧焦黑的木屑,从指间飘落!
这算是暗影法典,第一次真正自主显化。
仅仅只是冰山一角却已经恐怖如斯。
当然代价也是惨重的!
路易感觉整个身体都被掏空了,连骨头都在呻吟。
灵魂像被撕扯了一下,一股冰冷而贪婪的意识似乎在体内深处发出了餮足的叹息。
他瘫坐在地上,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能支撑他站起来了。
冰冷的目光,在魔杖残骸飘落的光影中,缓缓抬起,锁定了那刚刚从惊骇中回过神来、眼中已带上无比忌惮和更深层贪婪的红衣妇人……
以及那个从血肉堆里挣扎爬起、半边脸都被污血覆盖、只剩下一只眼睛燃烧着疯狂与后怕、死死盯着他的油皮围裙猎人。
最后的对决,才刚刚开始。
但路易,已失去魔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