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冻原集末
月光下,路易的最后一句威胁仍在寂静中震颤。
他收起骨杖,那冰冷彻骨的压迫感随之消散,但凝滞的气氛并未松动多少。
他不再看任何人,径直转身,朝着冻原集市中灯火稀疏、早已沉寂下来的街道走去。
学院队伍入住的土窑客栈距离他们还有一段距离。
回程的路异常压抑,无人开口。
恐惧、疲惫和巨大的茫然抽干了所有声音。
巴兹和皮皮互相搀扶着前行,奥托半倚在塔卡身上,脚步虚浮。
琳走在塔卡另一侧,脖子上的临时布条在寒风中偶尔飘起一角,露出底下刺目的鲜红。
路易沉默地走在最前,背影在朦胧月色下如同移动的岩石,只有那灰白的右眼偶尔反射出一丝微光。
距离土窑客栈还有几十步远时,路易猛地停住脚步。
空气中已经弥漫开学院客栈特有的草药皂角味和炉火暖香的微弱气息。
他抬起从驼背汉子那弄来的魔杖骨杖,杖尖凝聚起一丝微弱的魔力光芒。
无声施法。
一道覆盖范围精准的“清理一新咒”如同扫过的、无形的微风,瞬间拂过他自己及身后每一个人。
琳只觉得身上粘腻的污血、巴克喷溅出的温热粘液连同那刺鼻的铁锈腥气,瞬间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衣服变得干爽洁净,连脖领处临时用来捂住伤口的布条也像被漂白过一样干净柔软,虽然伤口依旧疼痛。
巴兹等人身上的血污同样被抹去,只有衣服上被利刃或法术碎片割开的撕裂口子和磨损痕迹无法修复,显得格外狼狈。
尤其是在路易自己那件猎人斗篷已经被折腾的看不出往日的样貌。
“破了的衣服,”
路易的声音低沉传来,没有回头。
“换掉藏好。这几天不要穿出来。”
他没有再提保密,刚才月光下的威胁比任何语言都更具威慑力。
他能感觉到巴兹压抑的抽气和奥托几乎要绊倒的脚步。
“知……知道了。”
巴兹的声音细若蚊呐。
路易不再说话,加快步伐。
客栈的后门开在一条僻静的小巷里,这是他为防万一特意观察过的通道。
厚重的木门紧锁着,但难不住路易。
他再次抬手,一丝更微弱的魔力溢出——阿拉霍洞开。
门锁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哒。
他侧身闪入黑暗的门洞,示意其他人迅速跟进。
走廊里一片漆黑寂静,只有几盏壁灯在尽头发出微弱昏黄的光晕,投下扭曲的影子。
所有人都已沉睡,导师布林德尔的房间门缝也未见亮光,只有规律的呼吸声隐约可闻。
紧张的气氛稍有缓解,但小巫师们的心跳依旧剧烈,他们蹑手蹑脚,几乎是踮着脚尖走向自己的房间。
路易则带着琳转向更深处一个狭小的楼梯拐角,那里堆放着杂物,空间封闭。
只有这里才有一丝模糊的光线从顶窗透入,不会被走道另一端察觉。
琳靠着冰冷的墙壁,终于松了一口气,身体微微发软。
路易放下一直提着的惨白骨杖,小心地将其卡在杂物堆和墙壁的缝隙里,确保从外面无法看到。
然后他迅速解下腰间的皮囊,从中摸索,很快掏出一个用厚油纸仔细包裹的小方块——
这正是离开前肯尼塞给他的东西,里面是各种应急的伤药和草药粉。
肯尼总担心他在学院训练意外受伤。
起初路易还不觉得这种农家乐似的学校怎么可能用着这些玩意,没想到今天还真派上用场了。
路易扯开油纸包,里面是几个小木盒和油纸包的分装。
他将最小的、装着绿色凝胶药膏的盒子递给琳。
“脖子,涂这个。”
声音平静,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
琳默默接过,低头小心地处理自己的伤口,清凉感传来,痛楚稍缓。
路易自己则将药包在角落的杂物箱上摊开。
他直接挑出了那个装着灰白色骨伤粉的大木盒和一个叫银狼草磨成粉末的小包。
没有犹豫,他自己首先试图转身处理背后的伤处。
撕裂的伤口边缘红肿外翻,深可见下方的肌理,虽然血已止住,但那狰狞的创面依旧触目惊心。
这是先前与渡鸦信标三人拉扯的时候一时失误,撞在背部狠狠撞在了一个金属挂钩上。
路易清洗一新只清除了污血,并未治愈创伤。
然而,就在他反手去够后背上那个巨大豁口时,动作猛地一顿!剧烈的牵扯痛让他闷哼一声,左手瞬间僵在半空。
那个位置太刁钻了。
穿透斗篷的伤痕位置较高,又在脊背正下方,凭他自己反手几乎不可能够到药粉、准确地覆盖伤口。
琳此时已涂好了自己的药膏。
她一抬头,借着朦胧光线,视线不由自主地聚焦在路易后背斗篷上的巨大三角形裂口上。
“路易!”
琳的声音带着被掐住的惊骇。
“你……你后背!”她下意识地靠前一步,想看得更清楚。
“跟你没关系!”
路易立刻打断她,声音有些粗嘎,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和急于掩饰。
他侧过头,那只灰白的右眼扫过琳,带着一种冰冷的拒斥。
“药涂完了就回去。”
他强忍着痛楚,左手再次别扭地试图向后伸去够药粉,额角渗出冷汗,动作极其笨拙和痛苦。
“什么叫跟我没关系!”
琳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和莫名的愤怒。
这还是她第一次对路易大吼大叫。
她不顾一切地冲上去,几乎是凭着一股莽劲,劈手就夺下了路易左手捏着的那包银狼草粉末。
动作快得让因疼痛而分心的路易都猝不及防。
“你给我!”
路易低喝,蓝色左眼锐利地刺过来,带着被侵犯的冷意和警告。
他哪能想到平日活泼温柔的琳,竟然还有这样的一面。
但琳此刻的眼睛也红了。
她没有选择那刺激性强、专治深创骨的骨伤粉,而是固执地攥紧了抢来的银狼草粉末包。
她的目光死死盯着路易后背那道致命的裂口。
“闭嘴!你根本够不着!逞什么强!万一……万一感染……”
她声音发颤,不敢说出更坏的结果。
琳用带着哭腔的命令强压下自己声音的抖动。
“转过去!不准动!”
她不是命令路易,更像是在命令自己。
她强行忽略了路易那只冰冷警告的左眼,用身体推着他面向墙壁,不许他反抗。
她小心翼翼地将银狼草粉末朝着那道位于肩胛骨下缘、靠近脊椎的三角形的皮甲破口处、那片红肿翻卷的皮肉上倾洒下去。
粉末覆盖上伤口的瞬间,她能感觉到路易后背肌肉猛地紧绷了一下。
“嘶……轻点。”一声压抑的、从齿缝间挤出的吸气声传来。
琳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她不是因为害怕路易的斥责。
是因为手下接触到的伤口远比她想象的更糟,也更恐怖。
那裂开的皮肉,触目惊心。
她强迫自己忽略那狰狞的创面,将银狼草粉末仔细覆盖上去止血,然后放下空了的粉包。
又飞快地打开那个装着温和药膏的绿色小木盒,挖出大块的清凉粘稠药膏,开始沿着创口边缘小心翼翼地涂抹、抚平。
动作从一开始的慌张笨拙,渐渐变成了一种因为专注和强行镇定而显得缓慢、却极其郑重的处理。
路易靠在墙上,感受着背后笨拙却执着的力量。
右眼永恒的冰凉和背部伤口撕裂般的剧痛提醒着他今晚的代价。
而此刻,这陌生、突兀、带着混乱情绪的照顾,如同在无尽黑暗中意外刺入的一道微弱火苗,无法驱散寒冷——
却清晰地映照出了伤口的存在,和那个试图用颤抖的手修补它的小小身影——
第二天要求全员集合点名时,路易几乎是强迫自己睁开左眼,后背紧贴挂钩留下的贯穿伤处的剧痛如同烧红的烙铁般清晰。
肯尼给的骨伤药粉确实霸道。
整个晚上强忍着几乎撕裂心肺的牵扯,一股灼烧般的麻痒感便顽强地对抗着更深的痛楚,强行维持了皮肉和骨骼暂时的稳定。
他脸色比平日里更加苍白,额角渗着细密的冷汗,几乎是靠着狩猎生涯磨炼出的钢铁意志,才完成了一次又一次艰难的翻身、坐起、下床的动作。
动作极慢、极轻,每一次牵扯都让他咬紧牙关。
客栈餐厅里气氛肃穆。
布林德尔先生眉头紧锁,看着这些形容狼狈、眼神闪躲毫无精气神可言的巴兹一伙人。
路易混在人群中,挺得笔直的后背如同标枪,用强大的精神力对抗着背后伤口的每一次呼吸带来的冲击——
用来应付布林德尔先生的审视。
目光扫过他略显僵硬的动作和苍白的脸时,布林德尔眼中闪过严厉的光芒,最终化为一个重重的哼声。
强调学院安全规章后,才沉着脸宣布继续今日的冻原集市考察任务——
关乎期末成绩的关键交易清单完成度。
奥托破天荒地没有如往常般瑟缩在人群最后。
他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昨晚显然惊魂未定几乎没睡好。
但在点名结束、其他新生闹哄哄整理东西准备出发时,他挤开同伴,低着头,像个等待宣判的罪人,磨蹭到路易身边。
“路……路易,”
奥托的声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眼神根本不敢与路易对视,视线只死死盯着路易磨损的皮靴尖。
“今天的采购清单……我……我大概记得……”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画满标记的羊皮纸——学院的考察项目列表。
“铁脊牦牛的冻干肌腱样品要找老诺顿家、冰霜妖精的发光腺体只有塔古什帐篷可能有……还有赤铜矿……”
他生怕路易再对他用昨晚那样的眼神。
他的身体还在轻微发颤,显然恐惧未消,但那份强撑的责任感却在颤抖中异常清晰。
“我……我知道价……肯定能办好!你……你就……好好躺着交给我吧。”
最后那句话几乎是哀求着说出来的,他知道自己昨晚没帮上忙不说,还处处拖后腿。
他也想通过自己擅长的方面,来补充自己的朋友。
路易闻言愣了愣,他并不觉得自己和奥托有什么交情,但对方这么说了就再好不过。
“那就拜托你了。”路易和煦的笑了笑。
“是……是!我马上去!”
奥托几乎是瞬间来了精神,猛地弹起。
抱着羊皮纸飞快地转身挤出人群,去追赶已经出发的队伍,甚至有些同手同脚。
嘈杂的脚步声和喧闹声很快远去。
房间里只剩下路易沉重的呼吸和窗外集市隐约传来的嘈杂。
他几乎是拖着脚步,缓慢地挪回自己的床铺,后背伤口的每一次细微活动都如同酷刑。
简陋的木板床硬得硌人。
路易几乎是栽倒在铺着粗糙狼皮毛毯的硬板上,无法仰躺,只能小心地保持侧卧姿态,受伤的后背悬空着不触及床铺,仅靠着手肘和左腿支撑,姿势异常难受。
房间里弥漫着骨伤药特有的硝石灰味和一丝挥之不去的血腥余韵。
他闭上眼睛,仅存的左眼瞳孔收缩着,试图在黑暗和剧痛的间隙中恢复一点精神。
右眼那永恒的灰白冰片在眼皮下毫无感觉。
时间缓慢地流逝。
窗外集市的声音时远时近,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就在那深入骨髓的疲惫几乎要将他拖入真正昏睡的时候——
笃,笃笃。轻轻的敲门声响起。
路易猛地睁开左眼,冰蓝色的瞳孔瞬间缩紧,身体微微绷起,牵扯到伤口让他额角青筋一跳。
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
巴兹的脑袋最先探了进来,那张昨晚被吓得惨白的脸此刻满是惴惴不安。
皮皮缩在他身后,双手捧着一个用油纸包着的、热气腾腾的东西,小脸上带着紧张和愧疚。
塔卡沉默地站在最后,手里端着一个木头杯子,目光沉沉地落在床上那个即便在休息中也显得无比孤峭痛苦的身影上。
琳站在塔卡旁边,手里拿着一包东西,眼圈还是泛着红。
当然,这里没有奥托的身影。
他还在集市里为路易的任务挥洒汗水,努力赎罪。
“路……路易……”
巴兹的声音有点干,他硬着头皮迈了一步进来,对着床上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同伴。
“你……还好吗?”
皮皮赶紧把手里的油纸包递过来,那是一个烤得焦黄喷香、个头不小的冻原面包猪腿肉卷饼。
“集市……集市西头刚出炉的……”
她声音小小的。
塔卡把温热的杯子放在床头的破木桌上,里面是一种奶白色的浓汤,散发着奶香和某种草根特有的微苦气息。
“老板娘送的石花羊肉骨汤,热了骨头。”他言简意赅。
琳则默默地将自己手里的东西放下,那是一小束用干净布条仔细裹着的、散发着清凉薄荷气息的绿色叶子——
冷息草,是冻原猎户用来内服缓解止痛药引来的燥热和口渴的。
巴兹清了清嗓子,脑海里反复想着自己来时路上想好的道歉的话。
忽然——
“咕噜噜……”
一串极不和谐的、略显尴尬的腹鸣,突兀地从木板床上传来。
在极度安静的小屋里,这声音清晰得如同闷雷滚过。
几个小巫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愣愣地看着那床上那个看似冷硬如同冰山的身影——路易自己似乎也僵了一下。
“……行了,我不是神仙,我不吃饭也会饿。”
路易的声音依旧沙哑,带着因为伤势的虚弱疲惫。
“都杵那儿喂蚊子?”
他抬起完好的左臂,指了指床铺边缘和屋内唯一那把破椅子,动作牵扯到后背,眉头蹙紧,语气倒是没变。
“坐。”
巴兹如蒙大赦,第一个冲到床边木头椅子上坐下,屁股只挨着一丁点边。
皮皮赶紧把手里那热腾腾、散发着浓郁肉香的冻原面包猪腿肉卷饼塞给巴兹,自己挤在椅子角。
塔卡默不作声地走到床边,先把那杯温热的石花羊肉骨汤稳稳放在路易床边伸手能摸到的破木桌上,然后才挨着床沿坐下,坐姿稳得像块石头。
琳小心翼翼地坐到塔卡另一侧,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
小屋很挤,四个人外加一个伤员瞬间填满了狭窄的空间,但却意外地没有多少窘迫,反而被食物热气和小心翼翼的目光捂出一点点温度。
浓郁的肉香混着草根的微苦气息,像只无形的手,狠狠地勾动着他空了一整天、早已躁动的胃。
路易没客气,也不讲究了。
直接接过那沉甸甸、热得有些烫手的卷饼,对着那露出来的、肥瘦相间的焦脆猪腿肉,张口就咬。
“唔…”
一声几乎是满足的、本能发出的闷哼从喉咙深处滚出,虽然被他迅速压制了下去。
饥火烧灼的空胃被这大块油润肥美的肉狠狠填塞的感觉,难以言喻的踏实感顺着食道一路炸开,蔓延至全身发冷的四肢百骸,甚至短暂盖过了背后那顽固的剧痛。
不知道谁先笑了一声,也许是琳?屋里面的气氛逐渐变的融洽起来。
小小的斗室里,只剩下食物被咀嚼、吞咽的声音,木桌上汤碗散发的热气和烤肉的香气缠绵在一起。
屋外,冻原集市最后一日的喧嚣和炉火气息像被一层水汽蒙住,模糊而遥远。
土窑客栈的走廊也静得出奇,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了这一隅被炉火影子拉长的小小温暖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