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真相
佩莹回到纳兰家,打开门,屋里很暗,开了一盏客厅的壁灯,没有看见纳兰。往卧室走的时候,看见纳兰坐在客厅里一个书架的一角,手抱着头,揪着头发。她赶忙走过去,他抬起头,眼神涣散,满脸阴郁,像个疯子。佩莹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有点害怕起来。
纳兰站起身,眼神冰冷而充满着迷惑,以一种逼仄的姿态向佩莹贴近,佩莹不由得后退了几步。
纳兰说:“刚才我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他眉头微蹙,眼睛盯着佩莹,像是要把她看穿,“付敏的老公知道她和陆中豪的事,是你做的吧?能把付敏逼上绝路,她老公一定是把事情做得非常绝,不给她留一点儿余地,那么又是谁迫使她丈夫下如此狠的决心呢?我猜想是他知道了太多……该知道的和不该知道的,伤透了心……我原以为你见付敏是为了把自己摘出去,但实际上你是点了把火,并且把火引到陆中豪身上……让付敏丧失理智,让接下来的事情都失去控制,让这样的悲剧发生,这一切都是从她丈夫这里开始的吧?而这一切,都是你策划的对吧?”
纳兰把佩莹逼迫到另一排书架前,才停步,像是要暂时放过她,又像是要暂时放过自己似的,他停下脚步,转过身去,思虑着,然后接着说:“我原以为你一直在犹豫要不要离婚,但现在我知道,你一直在筹划的,不是离婚,而是……要他的命!……你一直在查他,那些我给你的资料,甚至还有那些没有通过我和志飞查到的,以及有关联的这些人,这些有血有肉的人,所有这一切,在你眼里都是一颗颗的棋子,你摆弄其间,你思考着它们之间的关联性,你一直在想怎么把这些关联性发挥到最大作用,怎么样才具有最大的杀伤力……付敏的老公是你出手激活的第一颗棋,是你拉动全局的突破口,然后你和付敏见面,几句话点拨就把她的怒火指向你想要的那个方向、那个人,再下来,就由着付敏为你冲锋陷阵,你只需坐观全局……而你一直以来只有一个目的:置他于死地,对吗?”这最后的一句话,纳兰说得很轻很轻,似乎不敢说,不想说。他再次看着佩莹的时候,眼神中充满了恐惧,他在害怕着什么呢?害怕这事件的起因?经过?还是陆中豪至今生死未卜,将来会有的结果?抑或是害怕这个策划事件的人?害怕着眼前这个熟悉而陌生的女人?
佩莹突然觉得没了支撑,腿软起来,任由身体滑落坐到地上,身子向后靠在书架上,努力地让头仰着,保持着平衡。一种不真实的,有如梦魇的感觉浮起。
是的,她一直想的,就是让陆中豪死掉。他只要死掉,所有的事情就不用再纠结了,所有的问题就都解决了。这悲催的婚姻,这些可耻的人,一团乱麻,都会因为他的死而全部终结,而这个结局,对所有人来说,都有了一个明确的指向,不论愿意不愿意接受,都必须接受。每个人都有了各自的解脱,不用再忍受着那延绵不绝的伤害。
所有的一切,都会因为他的死而变得简单,谁又能去难为一个死人呢,谁又能去苛责一个死了丈夫的女人呢。即使是人世间最让人无助的“痛苦”和“无奈”,都会因他的死而变得无足轻重。
如果他死了,她就能原谅他所有的所作所为。
但是到目前为止,她有两件事情没有料到:第一件,走到今天这一步,她居然承受不了这个场面,当初在筹划这一切的时候,她从来没有想到这样的结果会让自己心里这么痛苦。第二件,她没有想到纳兰能猜测到这一切。
佩莹当初认为:人性都有其邪恶的一面,别人没有展现出来,是因为他们没有被逼到那一步。这是支撑她坚持筹划并实施计划的信念。但是当听到陆中豪被刺,被抢救的时候,她的内心就全然崩溃了。她多希望这一切只是个梦啊。她想逃避这一切,却似乎逃不掉,不但逃不掉,此刻又被纳兰把真相剥了个鲜血淋漓。
佩莹大口喘息着,她感到头晕目眩,如果不多呼吸几下,恐怕会晕过去。
纳兰在她对面的书架前坐了下来,也坐在地上,面对着她,只有几步之遥。他叹了几口气,终于说道:
“我第一次见到你,就被你迷住了……你不知道吧。
“你不仅漂亮,有气质,而且……我当时感觉你是个有故事的人,就像一本书,看了书的名字,就忍不住翻开来读,看了开头,就忍不住想知道更多的内容。让人不停地猜想,不停地解读,直到深深地爱上这本书、这个人。我想尽一切办法接近你,只要能看见你,听到你说话,或者哪怕是看到你回复的一条信息,我都会很满足。但是我告诉自己,喜欢是一回事,再进一步就会是另外一回事。这中间的界线看似模糊不清,但越了线,事情就完全不一样了。‘就这样吧,到此为止吧’我对自己说。我很自律,也一直对自己的理智掌控非常有信心,直到……你抱住我那一刻……”
这之间的界线跨过去是地狱,他现在看清了,但是已经太晚了。他像是被粘在蛛网里的虫子,越挣扎越被缚得更紧,难以脱身。
他的理性克制与破闸而出的爱恋,是一场无法自圆其说的冲突,各种念头和心底的声音激荡在脑际,使他被围困,被煎熬。
纳兰又说:“像你这么聪明的女人,做任何事情的前提,是不给自己惹麻烦,而我是那个不会给你惹麻烦的人。你知道我没结婚,也不打算结婚,你就是看中了这一点。所以我也在你的筹划之中,对吗?既可以和你欢爱,又不会逼迫你离婚,因为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离婚,对吗?”
纳兰看着她,质问着,但似乎并不想要答案。
“应该说,我是你这场谋划的一个部分,一个枝节,对吧?我以为这是一场情不自禁的两情相悦,谁知道是一出请君入瓮的天罗地网。”
“我一直都没有打算放弃离婚这条路,我只是下不了决心……”佩莹无力地说道。
“这条路走不通,就走别的路,哪条路对你最有利,你就走哪条路。可是你考虑过我的处境,我的感受没有?你觉得这一切对我公平吗?梧桐,你活在自己的痛苦里无法自拔,还想要把周围的人都拉进你的痛苦里面去,你很扭曲你知道吗?
“这份感情见不得天日,我本可以堂堂正正地去爱,可我现在为什么要偷偷摸摸的?你说!我为什么要像个老鼠一样躲在暗处偷偷地……爱?”
他开始气急败坏,“是我自己迷了心智……和一个有夫之妇……无道义、非伦常,成为一个连自己都唾弃的人……我觉得我掉落在一个无底的深渊里面,出不去……我究竟该恨你呢?还是该恨我自己?”他又开始抱着头,揪自己的头发,满脸是泪。
佩莹也哭了起来:“我没有你想得这么强大,这么神通,能掌控全局,一手遮天!我不是神,我甚至都掌控不了自己的男人爱上别的女人……我也掌控不了你……能爱我多久……”她抬起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面对他的控诉,她一刻也待不下去了。纳兰已经崩溃了,她也崩溃了。在这如同末日般的情境中,她只能逃离。
踉踉跄跄地逃出了门,去哪里呢?回家吧,回到那个让她感到窒息又害怕的家吧。
到家的时候已是半夜,佩莹却不能入睡,恐惧,失落,担忧,痛苦……太多的情绪烦扰着她,她怕睡着后会恶梦连连。
纳兰对世事是非常悲观绝望的,凡事总往最坏处想,别说现在陆中豪还没有死,就是死了,也和他没有太大关系,不至于是这种反应。不知是他的性格使然还是太过在意他们之间的这段错乱的感情关系,他竟然这样自苦。
佩莹自问不是个坏人,陆中豪一出事,她就后悔了。
我们都标榜自己是好人,没有人把当坏人设定为自己的目标,但是活到头来才发现,所有人都一样,谁也不比谁高尚一点,想要成为一个真正的好人,我们能做的事情非常有限,但如果要比拼谁更‘恶’一些,我们能做的却非常多。
长夜漫漫,整晚上她的脑子里都是乱哄哄的,充斥着很多声音和影像。她想起了和陆中豪刚结婚的时候,有一次她夜里发烧,陆中豪忙前忙后地照顾她,给她喂热水,用毛巾给她擦身体,陪着她,把脸贴在她的头上感受温度,用手轻抚着她的头……当时的细致入微,不是装出来的吧,他对她,是有过真爱的吧……
而她对他,实实在在是有过爱的,是深爱。但是这份爱随着日久天长的消磨,已经弥散殆尽了。而那些对她的伤害,在她的心里已变成最深的恨意,这些恨意又变作一把把利刃,向他射去。可是她心里的这些利刃,何尝对自己不是一种折磨,一种伤害。仇恨是把双刃剑,一点儿都没错,伤人伤己。
只有放过那些伤害,才是放过自己,才能真正得解脱。她知道自己现在在害怕什么,她害怕陆中豪真的会死去,一旦他死了,此生此世,她内心将永无安宁。
她跪了下来,平生第一次希望这世上有神灵,这神灵肯原谅她,庇护她,给她一个悔过的机会,让这一团乱麻似的境况有个好的出口,让她有勇气迈向新的生活中去。她流着泪,闭眼祈求着,直至天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