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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窥伺

  清晨的寒意比昨日更甚,霜晶在窗棂结出细密的网。

  就算是昨晚几乎没怎么休息,但路易仍旧早已坐在角落床铺。

  借着尚未全明的天光,褪下左臂缠绕的布料。

  伤口暴露在冰冷的空气里——

  那道深深的撕裂痕迹周围皮肉翻卷,渗出的不再是鲜红血液。

  而是一种凝滞的、散发着微弱暗紫寒气的粘稠液体,如同被冻住的毒血。

  用了肯尼为他带来处理外创伤的药粉洒上去,只勉强止住了表层流淌,内里的寒气与蚀骨的痛楚依旧清晰。

  “啧。”

  路易面无表情地低哼一声,动作却迅捷而稳定。

  快速用厚实的、未经魔法处理的干净布料重新裹紧伤口,墨绿的校袍袖口仔细覆盖住所有绷带边缘。

  麦斯威尔一族强韧的精神力如同冰冷的盔甲,将一夜搏杀留下的疲惫、恐惧和强行收回法典的反噬剧痛都强行压制下去。

  眼底那异色的微芒,反而比平时更锐利几分。

  他需要像个没事人一样出现在课堂上,好在从小到大他精神方面的恢复力一直都是特别强。

  公共休息室早餐时,奥托还挂着浓重的黑眼圈,嘟囔着昨晚好像听到奇怪的撞击声。

  巴兹依旧咋咋呼呼谈论着待会的魔咒课复习。

  路易安静地咀嚼着硬面包,左臂动作刻意保持自然,只有微微绷紧的下颌线暴露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忍耐。

  第一堂依旧是基础魔咒课,布林德尔先生要求学生们练习稳固昨天学习的荧光闪烁咒。

  路易拿出枯木魔杖,凝神引导。

  他刻意控制了输出——杖尖亮起的依旧是那团粘稠、冰冷、稳定却缺乏生机的灰白光晕,亮度微弱,持续时间也勉强够及格的几秒。

  布林德尔先生眉头微蹙地看着他苍白的脸色,但看到他成功施展,只是低声提醒了一句。

  “稳定过头了,麦斯威尔,这种咒语的魔力也是活的,要有弹性!”

  路易低头应了一声,额角一滴冷汗滑落,瞬间没入发际。

  就在他撤回魔力,灰白光晕熄灭的瞬间——

  “路易!”

  琳几乎是立刻凑了过来,小小的脸蛋上写满了担忧。

  她敏锐的视线精准地捕捉到了路易刚才那不易察觉的虚弱和汗珠,甚至在那灰白光晕熄灭的瞬间,仿佛闻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奇怪的冰冷腥气。

  她压低了声音,小手紧张地揪着自己的袍角。

  “你……你是不是受伤了?昨晚……你去哪里了?脸色好难看!”

  那双眼睛里全是纯粹的关切和不安。

  路易心弦骤然绷紧。他正欲用一贯的冰冷敷衍过去,例如“训练过度”或“只是没睡好”

  就在这时——

  一个沉凝、带着天然权威感的声音,如同冰冷的磐石,突兀地在略显嘈杂的教室门口响起,瞬间压下了所有的练习念咒声。

  “路易·麦斯威尔同学。”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

  阿尔杰农·奥利芬特校长那颀长笔挺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穿着那件略显陈旧的深蓝色旅行斗篷,锐利的目光如同精准的手术刀,直接越过了琳,落在了路易身上。

  路易对上那道平静无波的眼神,心跳不免的加速几分。

  “果然,没处理干净被人抓住马脚了吗?”心里这样的想着,路易挂起一幅人畜无害的微笑问道。

  “您找我是有什么事吗校长先生?”

  “请你,现在跟我出来一下。”

  回应他的是一段不容置疑命令句。

  巴兹和奥托面面相觑,琳也吓了一跳,忘了追问。

  布林德尔先生皱紧了眉头,看着路易。

  路易的心脏猛地一沉,但在强韧精神力的支撑下,他异色重瞳中的冰蓝色只闪过极其细微的一丝波澜。

  他没有看琳,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沉默地、缓慢地将枯木魔杖收回袖中。

  手臂动作间不可避免牵动了伤口,剧痛如针扎,但他面无异色。

  他站起身,从琳身旁绕过时右手轻轻拍了拍小家伙的肩膀轻声说着。

  “没什么事情,好好练你的魔咒。”

  他在奥利芬特那深邃目光的笼罩下,一步步走向门口。

  步伐没有半分迟疑和虚浮,唯有握紧的左手和校袍下悄悄渗出的、愈发刺骨的冰冷寒气,昭示着伤口正在剧烈反应。

  门在他们身后合拢,隔绝了教室内所有的好奇视线和窃窃私语。

  空旷冰冷的走廊里,只有奥利芬特沉稳的脚步声和路易几乎听不见的呼吸。

  校长并没有带他去办公室,就在离教室不远、转角处一扇透入苍白晨光的高窗下停步。

  阳光斜斜照在他刀削般的侧脸上,更显出几分凛然。

  校长转过身,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锁死了路易。

  “麦斯威尔。”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穿透力。

  “昨夜学院内发生了一些不好的动静,位置就在旧学楼练习场附近。”

  看着路易异常苍白的脸和几乎没有血色的嘴唇,目光锐利得仿佛能剥开路易隐藏在宽大袍子之下的绷带。

  “我需要确认一个事实。”

  奥利芬特的目光依旧平静看不出波动,甚至听不出他话里语气是何种态度。

  “昨晚,所有熄灯时段,你是否都确切无疑地、没有离开过男生霜语第三寝室?”

  他特意加重了“确切无疑地”这几个字的份量。

  冬青根清晨冰冷的空气仿佛渗透进了骨头缝里。

  校长虽然没有提及任何血迹、痕迹、暗影力量,但这简单的问题本身就蕴含着巨大的信息量——

  他不仅发现了异常,甚至还锁定了区域。

  现在,他只是在确认一个时间点,而这个时间点……恰好是路易逃离废弃通道的时候。

  他没有直接质问你去做了什么,也没有提任何证据。

  他只是让你确认自己是否撒谎。

  他这种类型的人肯定时带着答案问问题,如果只是无的放矢,那怎么可能就有这么凑巧偏偏找上自己?

  承认吗?那绝不可能,起码不能够让他问的这么顺利。

  左臂伤口的寒意瞬间侵入了四肢百骸。

  强大的精神力让他在瞬间保持了绝对的冷静,压抑住内心疯狂作响的警铃。

  他迎向奥利芬特的目光,那异色双瞳中没有任何闪烁和慌乱。

  他没有立刻回答。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三息。五息。

  最终他微微颔首,声音和他那张漂亮的脸一样平稳,如同山谷回响的风。

  “是的,校长。昨晚熄灯后,我一直在寝室。布林德尔先生说,魔力需要弹性,我想我也需要充足的休息。”

  “您是有什么事情吗?”

  这句话滴水不漏,也顺便把这个皮球又踢了回去。

  奥利芬特看着眼前这个少年。

  看着他苍白脸上那近乎完美的平静面具,看着他校袍下稍显僵硬的左臂姿态,感受着空气里那若隐若现的冰冷异样气息。

  他沉默了更长时间。

  那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仿佛要将路易从内到外彻底扫描一遍。

  就在路易几乎以为对方要直接指出矛盾时,奥利芬特校长却只是极其轻微地、难以察觉地点了一下头。

  “嗯。”他平静地应了一声,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随即,他目光转向窗外冰冷的冻土原野,仿佛只是随口叮嘱了一句,却带着一种无声的警告:。

  “冬青根的夜晚并不安稳,有未知的存在。确保充足的休息……然后注意安全。”

  说完,他不再看路易一眼,深蓝色的斗篷划过一个利落的弧线,转身径直离去,沉稳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只留下路易一人站在刺骨的晨光与走廊厚重的阴影交界处。

  注意安全?

  这不是普通的关心,更像是一份冰冷的判决书的背面——

  一个已知情、但暂时不想追根究底的上位者。

  对一只初涉险境、未来可能带来更多麻烦的危险祸端,投下的带着警告与审视的目光。

  伤口在袍袖下剧烈跳痛,路易缓缓收紧五指,感受着枯木魔杖顶端的冰冷紧贴皮肤。

  暗影法典的印记在胸口深处,回应般地传来一丝冰凉的重量感。

  他成功地暂时蒙蔽了这双眼睛?

  不,他只是被那只鹰标记在了观察的名册上而已。

  在平静的表象下,暗流正在汹涌。

  回到教室之后,终于逃脱了走廊里那份无形的威压。

  路易调整了下呼吸,将左臂那刺骨的寒气与剧痛更深地压入精神盔甲之下,迈步走回教室。

  几乎在他踏入的瞬间,几道热切又担忧的目光立刻聚焦过来。

  “路易!校长没为难你吧?”

  琳第一个冲了过来,像只受惊的小雀,榛子色的眼眸里盛满了不加掩饰的担忧,紧紧追随着他的脸,试图捕捉任何一丝异样。

  她小小的手几乎要下意识地拉住他的袖子,又在半途停住。

  巴兹的大嗓门紧随其后,他挤开两个同学的肩膀凑上前,铜铃般的眼睛瞪得溜圆。

  “喂!哥们儿!校长老头找你啥事啊?不会是昨天熄灯后奥托那蠢动静把你拖下水了吧?”

  他还不忘瞪了满脸慌张的奥托一眼。

  奥托果然紧张得手足无措,脸涨得通红,喉结上下滚动着。

  “路、路易…对不起…是不是…是不是因为我说昨晚好像有声音?我…我不是…”

  他的声音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连角落里一贯沉默的塔卡也抬起灰沉沉的眼睛,目光沉静却带着探询,定定地落在路易身上,像块沉默的礁石等待着答案。

  那个经常抱着嗡嗡棉兔的篮子,被他们喊作皮皮的小姑娘也紧张地地看着这边。

  果然,这个年纪的小孩子都会觉得被身份越高的老师单独叫出去,事情就会越严重。

  路易嘴角极其细微地牵动了一下,那弧度既非真正的笑意也非惯常的冰冷。

  他是为了回应这些单纯的关切,这个时候依旧我行我素的爱答不理,恐怕只会惹来更多没必要的揣测。

  他看向琳那双盛满担忧的眸子,声音放得和缓,带着一种刻意的平静气息。

  “没有的事,别瞎想。只是一些常规入学后的问询,校长确认下大家适应得如何。”

  接着他的目光掠过巴兹、奥托和塔卡。

  “放心吧,奥托的梦话,还不足以惊动校长大人。”

  这解释合理且平淡。

  琳眼中的焦急似乎被这平静安抚了一些,但仍有一丝疑云未散。

  “真的?可…你脸色还是不太好…”

  路易微微摇头,语气轻淡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否认。

  “大概是昨晚没睡太沉,这地方…”

  他意有所指地瞥了眼窗外空旷荒凉的冻原。

  “需要点时间习惯这里的夜晚。校长刚才也提醒我们,要注意休息,注意安全。”

  他巧妙地借用了奥利芬特最后那句话,将其转化为普通的叮嘱。

  “哦……这样啊。”

  巴兹挠了挠他那头乱糟糟的红发,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大咧咧地拍拍路易的肩膀。

  幸好没拍到受伤的那支……

  “嗨!我就说嘛!不过说真的,你下次睡不着可以叫我们聊天啊!”

  那没心没肺的热情仿佛能驱散所有阴霾。

  奥托和塔卡也跟着松了口气笨拙地点头。

  路易对着琳,眼神示意了一下布林德尔先生的方向。

  “布林德尔先生要开始示范下一个魔咒了。”

  这是再明显不过的结束话题的信号。

  琳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满腹的疑问咽了回去。

  乖乖“哦”了一声,一步三回头地挪回自己的位置,大眼睛里仍残留着一点点放心不下的关切。

  危机暂时解除。

  路易走回自己的角落,特意离琳有些距离。

  枯木魔杖在袖中无声无息地滑入手心,冰冷的杖身与眉心那道无形烙印的联系似乎更加紧密了一分。

  他垂眸看着自己掩在校袍下、正丝丝缕缕散发着寒气的左臂,又抬眼扫过身边那些重新投入练习、对刚才的小插曲迅速释然的少年少女们。

  安抚这些单纯的孩子,只需要一个平淡如水的解释,对他而言已算轻松的任务。

  但该说不说,小孩子的热情与关心就像春日田野里的草苗,会让人产生惬意与放松的情绪——

  午餐时分,学院主石屋改造的食堂弥漫着根茎炖肉和新鲜圆面包的朴实香气。

  喧闹的声浪中,巴兹正眉飞色舞地向邻桌描述着一个夸张的磨粉咒失败故事,唾沫星子差点飞到奥托的汤碗里。

  奥托一边躲避,一边笨拙地用勺子对付那滑溜溜的土豆块。

  塔卡则一如既往地沉默进食。

  琳端着碗凑到路易身边,还想小声问他早上校长的事,但被路易一个平静的眼神无声地挡了回去,只得不甘心地搅动着自己的汤羹。

  面前那份粗陶碗装盛的炖菜与其他人并无二致——

  浑浊的深褐色汤汁裹着炖得软烂的不知名块茎、几片泛白的卷心菜叶和少量的豆类。旁边配着拳头大小的、外壳烤得微焦的硬实圆面包。

  路易虽然对食物向来无多要求,能填饱肚子维持精力即可。

  但离了肯尼之后,他才清楚的意识到肯尼的手艺到底是有多好。

  然而,当第一勺入口时,路易异常敏锐的味蕾和感知立刻捕捉到了不同。

  微弱的魔力波纹?!

  他立马不动声色的将嘴里的食物吐了出来。

  并非来自食物本身,而是像一道极其精微、几乎无法察觉的暖流,巧妙地融在汤汁的咸鲜之下。

  他不动声色地用勺子拨弄着碗里的炖菜,异色重瞳在低垂的眼帘下精微地移动扫视。

  在那些软烂的块茎缝隙间、卷心菜叶的边缘褶皱里,他捕捉到几片极其不起眼、但颜色明显区别于常态的食材碎屑——

  一两片近乎透明、边缘呈现温润玉色的薄片。

  “这是……玉苔菌?”他跟着肯尼的时候见过,这是一种对恢复外伤效果特别好的菌类食物。

  因为其特殊的生长环节和很好的药用价值使得这种食物非常罕见。

  路易放下碗筷,一把拦停正在扒拉着汤羹的琳。

  在后者一脸狐疑的目光中,路易仔细检查起这个看似和他这碗别无二致的汤。

  甚至是用自己的勺子尝上几口。

  周围几个小孩看到这边的动静后,皆是瞠目结舌,最闹腾的巴兹都拉大了下巴——

  就好像真的再看一件什么不得了的事一样。

  “你要是饿的话那就都给你好了。”琳倒是觉得无所谓,如果是能帮到路易的话,这种小小的牺牲当然算不了什么。

  “果然没有……”

  路易砸吧砸吧嘴品尝着,果然没有和自己碗里一样的玉苔菌。

  周围的同伴看着路易又把琳的汤碗还了回去更觉得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了,这是什么意思?什么特殊的癖好吗?

  奥托感到氛围的不对,悄悄地把自己的饭碗拉的离自己更近一点。

  一个念头像一道冰棱刺入路易的脑海。

  有人在帮他……或者说,在暗中监控他!

  那会是谁呢?

  能在严苛实用主义的冬青根学院食堂里动手脚,能如此调配这般罕见且具备加速伤口愈合和驱散异常阴寒效力的魔药材料?

  琳?她没有这个权限和资源。

  校长奥利芬特?

  那双鹰眼似乎无所不知,但那冰冷的审视目光下,会是隐蔽的关照吗?

  特意调配魔药帮助他恢复为了什么?

  是为了让他恢复行动力以便更好的观察?还是——

  出于某种更深层的意图?

  刚才的走廊警告言犹在耳,那句注意安全的回音还在心头盘旋。

  莫普西夫人?那个掌管厨房、步履轻快沉默的妇人?她能接触到食材,却未必精通如此细微的魔药调配。

  布林德尔先生?那个专注于实用魔咒的老农巫师?

  或者……是某个他尚未正式接触的学校老师?这更说不过去了。

  他垂下眼,遮蔽住重瞳中锐利的分析光芒,在仔细检查了几遍看不出什么问题之后,开始沉默地咀嚼着眼前的食物。

  每一口温热的汤汁裹着那些几乎察觉不到的珍贵碎屑滑入喉咙,带来真实的暖意和力量。

  然而,这份莫名其妙不知来历被施予的感觉,却令他如芒在背。

  他需要恢复,需要力量,但他更想知道——

  这代价,究竟是谁在默默计算?又最终要由谁来支付?

  他勺起最后一口温热的药羹,无声地送入口中。

  路还长,但他已被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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