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冻原集
安稳的日子在冬青根学院如同冻土上短暂的暖阳。
路易左臂那道曾被暗影侵蚀的可怖伤口,终于在谨慎调养下终于只剩下一条浅淡、微带点不自然青白色的疤痕,隐在校袍下几乎无从察觉。
暗影法典则暂时没有再传来任何响动。
盘踞在灵魂深处陷入沉眠,不再传来丝毫悸动。
那些在黑暗角落蠕动的低语爬行恐惧,也似乎暂时蛰伏于更深的阴影。
路易难得地过了段近乎普通学徒的生活。
荧光闪烁、切割咒、飞来咒……还有种种诸如此类的基础咒语,这些基础得近乎粗朴的魔法,他掌握得很快。
布林德尔先生评价他的切割咒“精准得像冻原上的寒风”
稳定而高效,比他带过的任何学员都显得更有天赋。
更多的课堂时间花在“催芽咒””“土壤墒情感应”这类实实在在作用于泥土和作物的咒语上。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草木灰和牲畜棚特有的混合气味。
简单,却令人感到一种脚踏实地的——哪怕是暂时的平静。
当莫普西夫人站在晚餐时敲着大汤勺,宣布一周后将组织新生前往“冻原集市场”进行为期两天一夜的实践课时,低矮的石屋食堂差点被掀翻了屋顶。
“嗷——!冻原集!冻原集!”巴兹第一个蹦起来,肉汤勺子差点飞到奥托脸上。
“我老爹说那边有风笛!有麦芽酒尝!”他掩饰地嚷嚷着,脸憋得通红,想着各种各样从家里长辈嘴里听来的稀奇古怪的玩意。
但被莫普西夫人瞪了一眼之后,立马缩缩脖子画风一转。
“呃…我是说,有卖最新改良的银锄头草种子……对!种子!”
“还有…还有彩色羊毛线!和会变色的魔法纽扣!”
皮皮抱着嗡嗡兔篮子,小声但兴奋地补充,眼睛亮得堪比魔咒课上的荧光闪烁。
连一向沉默的塔卡,灰沉沉的眸子里都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也许是对传闻中冻原特有的精矿或兽牙交易感兴趣。
只有奥托忧心忡忡地搅着碗里的糊糊。
“要…要过夜啊…听说冻原集市外面…有野地精小偷和脾气不好的冻土熊…”
“怕什么!”琳挥舞着小拳头,脸颊激动得发红。
“布林德尔先生和艾格老师会带队呢,而且路易这么厉害!对不对?”
她转向路易,满眼都是外面世界真精彩的憧憬。
艾格是另一个负责畜牧的高年级教师。、
路易淡淡地应了一声,低头用切割咒精准地把自己那块硬面包分成大小均匀的方块,也算是练习咒语了。
比起市场,他更在意的是校外这个地点。
这意味着脱离了冬青根相对封闭的空间,暴露在更广阔——也必然更复杂的环境中。
那份隐藏在温和恢复料理背后的目光,会随之转移吗?
暗影法典的气息在陌生环境是否会引来未知的东西?
一丝冰凉的警惕如同细微的蛇,再次悄然盘踞上心头。
他抬眼扫过喧嚣的食堂,巴兹的大嗓门、奥托的担忧、皮皮和琳的雀跃、塔克隐晦的期待…这些鲜活的表情像一幅温暖的图景。
然而,阴影从未真正远离。
“更重要的是——”莫普西夫人提高音量压下喧闹,正色道。
“这次实践不是让你们去撒欢,是要学习辨识基础草药的市价浮动规律、评估牲畜的膘情与魔力潜质、核算简单农具的贸易利润!每个人都要交一份收支记录清单!这关系到你们下学年的期末考试的评分。”
“这下可就找不到借口逃走了啊。”路易心理盘算着。
他的第一反应是要不要找个什么理由将这次出行推脱掉,但很显然,这个借口一冒出就被否决了。
先不说老师会不会答应,这个时候特立独行的留在学校,反而更容易暴露自己——
倒不如混进人群当中。
虽然附加了任务,但这丝毫不能阻挡新生的热情。
枯燥的温室、重复的照料、粪肥的熏陶……这一切都将在即将到来的集市之旅中得到喘息和释放。
玩乐的种子早已在孩子们的心底破土而出,只等时机成熟。
一周后的清晨,天色微曦。
冬青根朴实的木门前停着两辆宽大坚固、用厚实老橡木板制成、由几匹健壮温顺的皮弗娄牛拉着的旅行板车。
板车上码放着学员们用于实践课交易的草药篮、魔法苜蓿干草包以及少量嗡嗡兔毛样品。
初春的冻原寒风料峭,扑在脸上像冰冷的砂纸,但无法冷却少年少女们雀跃的心跳。
路易裹紧了那件略显陈旧的猎户斗篷,将兜帽拉得很低,沉默地靠在最外侧车板边缘。
他的旧麻布口袋和一个小包裹就放在脚边。
布林德尔先生穿着厚实的毛皮镶边大衣,嘴里喷着白汽,大声指挥着高年级学生清点物资。
另一位带队老师艾格老师——一个身材壮实、脸膛红润如被冻伤的驯兽师。
她则粗声粗气地提醒着安全事项。
“出发!”布林德尔先生跳上领头的板车,鞭子在冷空气中甩出一个清脆的空响。
牛车发出咯吱咯吱的缓慢声响,载着叽叽喳喳的新生们,缓缓驶离了冬青根灰岩筑成的坚实庇护。
碾过尚未完全消融的坚硬冻土,向着冻原深处传说中烟火气十足的集市场进发。
旅途并不舒适。
皮弗娄牛稳归稳,速度却慢,一整天都在略显颠簸的车板上度过。
很明显学校的皮弗娄牛没有肯尼养的好。
寒风刺骨,饶是小巫师们裹得像一个个毛球,也冻得时不时就要搓手哈气。
路易静静地坐在角落,枯木魔杖悄然滑入袖中,冰冷的感觉贴着手腕内侧的血管。
他锐利的目光透过兜帽的缝隙,如同林间雪狐般警觉地扫视着单调而苍凉的冻原景象——
嶙峋的黑色岩石从苍白积雪中支棱出来,一丛丛耐寒的针叶灌木投下扭曲的深色剪影,远处偶尔可见零星的、被低矮石墙圈起来的放牧点。
荒凉、空旷,但也意味着潜伏的空间更大。
琳和其他人则完全不同。
巴兹和皮皮兴奋地指着天上偶尔飞过的一队排成奇特阵型的“哨音雪雁”,据说叫声能驱赶精神低迷。
琳则对那些在风雪中顽强探头的、闪烁着晶莹寒露的第一茬霜露草啧啧称奇。
奥托则紧张兮兮,抱着背包,每次车轮碾过稍大的石块都要抓紧车帮。
塔卡则闭目养神,仿佛在积蓄精力,只在极远处掠过某种大型野兽的模糊灰影时,才猛地睁开眼,眼神里迸发出向往。
傍晚时分,当夕阳的金色余晖给冻原荒凉的轮廓镀上一层虚假的暖金,远处终于出现了不一样的轮廓。
模糊的炊烟如同灰色绸带般升腾,与天际线交汇处,显现出大片密集、错落、色彩明显更丰富的建筑群剪影。
并非石屋的厚实灰冷,而是大量原木、夯土、兽皮以及涂着斑斓矿物颜料的木板搭建起的临时性结构。
喧闹的人声和兽鸣随着寒风隐隐传来,还有混合着烤饼、香料以及牲畜粪便的奇特气息。
冻原集市场,到了。
喧嚣的市井裹挟着寒风扑面而来,无数陌生的面孔穿梭于简陋摊位之间。
而在这片欢腾人海之中,路易异色的重瞳微微眯起。
他那远超常人的感知力,在踏入这片集市的第一刻,就从鼎沸人声与杂乱魔力交织成的背景噪声里,捕捉到了一丝冰冷而黏腻的注视——
如同暗处的毒蛇无声地昂起了头颅。
冬青根学院的学生们被安排入住在一排紧邻集市边缘、半嵌入冻土坡地的低矮“土窖客栈”里——
与其说是客栈,不如说是用粗壮原木和厚实泥砖垒砌的巨大地洞,内部压实的泥土地面上铺着厚厚干草,挤满了学生带来的被褥。
布林德尔先生和艾格老师面色严峻地在客栈唯一的入口门洞前强调规矩:
明早日出一小时准时集合检查清单准备交易;傍晚日落前必须回到这里点名;一旦夜市启动,有严格门禁禁止外出!
倘若任何一条规矩出现违反者的话——
“期末评定直接记零!”艾格老师粗哑的声音如同宣告死刑,让几个存着小心思的陪行高年级生也缩了缩脖子。
巴兹立刻冲奥托挤眉弄眼示意别想歪点子。
处理完住宿,老师们带着物资走向专门用于学院交易的区域准备明日的货物。
束缚学生的无形绳索仿佛松开了一瞬。
“路易!快走快走!”
琳几乎是立刻像只出笼的小鸟,拽着路易胳膊袖口,眼睛里闪烁着集市灯火映照的灿烂光芒。
她的小软皮箱里似乎装了所有积蓄,此刻都化作了跳动的渴望。
可怜的路易,肯尼为路易考虑了一切荒野生存所需——锋利的猎刀、坚韧的绳索、特殊的伤药、甚至几枚应急的金加隆——
却唯独漏掉了对于一个少年来说最基本的零花钱。
看着琳兴奋地冲向一个贩卖各种绚丽玻璃罐装魔法糖果的摊位,路易只能沉默地、略显僵硬地跟在半步之后,像一株被强行移植到热带花园的耐寒植物。
“你看这个!彩虹跳跳糖!尝一口舌头会变色还会蹦!啊!还有辣椒蜂蜜冻!”
琳的脸蛋红扑扑的,几乎要趴到那些玻璃罐上。
她回头期待地看着路易,掏出几枚叮当作响的铜纳特:“要不要尝尝?我请你!”
那双榛子色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施舍或怜悯,只有纯粹的分享喜悦。
路易看着那几枚颜色诡异的小糖豆,沉默了一下。
他极轻微地颔首,那只藏在袖中的手略显笨拙地伸向口袋,像是要掏些什么,虽然他清楚里面空无一物,口中习惯性地吐出那个字眼。
“……不用。”
“喏,试试这个。辣椒蜂蜜冻!它看起来像着火,但其实特别有意思!”
琳完全无视了他徒劳的掏口袋动作,脸上的失望如同朝露般短暂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计划得逞的小得意。
她飞快地将一颗深红色、晶莹剔透如同凝固琥珀的糖果塞进路易没来得及收回的手心里!
琳已经等不及看他反应,自己飞快地丢了一颗彩虹糖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大眼睛期待地盯着他,含糊不清地嘟囔让他快尝尝。
路易轻轻捻起那颗糖果,在琳明亮专注的目光注视下,缓慢地放进口中。
没有预想的辛辣爆炸。
甜美的蜂蜜暖流首先包裹了舌尖,随即才是一种温和而酥麻的、如同千万细小气泡破裂的触感蔓延开来,最后留下一点奇妙的、微暖的胡椒类植物的芬芳余韵。
没有真正灼烧的感觉,反而像饮下了一口温热的发酵蜜酒。
琳看到他喉结轻微滚动,立刻追问。
“怎么样?是不是特别奇妙?像不像肚子里升起一个小小的太阳?”
“……嗯。”
路易将最后一丝微妙的暖意咽下,含糊地应了一声,目光却并未落在琳身上,而是借着咀嚼糖果的动作,掩饰般微微偏过头。
异色的重瞳继续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周围变幻的人潮光影。
喉咙里微微的甜腻感还有些陌生,他下意识地用舌头舔了一下嘴角残余的细末。
需要回报吗?琳的动作打断了他的思绪。
“还有这个!你尝尝这个!”琳又兴奋地指向另一样东西。
就在他低头的瞬间,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那个在堆满古怪骨制品和奇异矿石的偏僻小摊角落里的地摊。
琳的脚步被几个在冻原罕见的、色彩艳丽的晶石吸引住了。
“路易,快看这个!像不像冻住的彩虹?”她兴奋地招呼着,俯身在一个摆满各色石头的篮子前仔细翻捡。
路易落后她半步,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周遭环境,自然也掠过了那个小摊。
角落里的几片粗糙的牦牛骨和几块不起眼的黑石头对他没什么吸引力,他很快将视线移回到琳身上。
市场里人声鼎沸,喧闹异常。
琳怀里从皮皮那借来玩的嗡嗡棉兔似乎被这过于嘈杂的环境弄得不舒服,小脑袋在箱子里不安地拱了拱,原本细软如呢喃的嗡嗡声变得有点急促。
“乖,莉莉,马上就有地方休息了。”琳心疼地拍了拍箱子,轻声安抚。
被她取名叫莉莉兔子稍微安静了些。
就在这时,一阵人潮忽地从旁边涌来。
一个穿着厚实暗红色粗棉袍子、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的中年妇人似乎是被人流推挤得站立不稳,嘴里嘟囔着“借过,借过”。
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朝着琳这边踉跄过来,她脚步踉跄,眼看就要撞上蹲在篮子前的琳!
“小心!”路易的声音低沉,动作却迅捷如电。
他一个箭步上前,高大的身影迅速插在琳和那不稳的妇人之间。
他的手臂稳健地扶住了妇人的胳膊,帮她稳住了身形,避免了直接碰撞。
“哎呀!对不住!对不住啊小姑娘!这地方人推人,差点撞到你了!”
那妇人站稳身形,脸上带着几分惊魂未定,连声向琳道歉,眼神里满是诚恳的歉意。
她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有些歪了的袖口,又把滑到鬓边的一缕头发捋顺。
琳也吓了一跳,赶紧站起来。
看着妇人焦急懊恼的样子,她那点小小的不快也散去了,连忙摆手。
“没事的阿姨,没撞到我!您小心点就好。”
路易也顺势收回手,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妇人的道歉。
他没兴趣寒暄,只想远离这混乱的角落。
“哎,老了,不中用咯。”妇人自嘲地笑了笑,带着点农妇的朴实。
“谢谢你们,好人呐。”
她感激地看了两人一眼,随即又被人流卷着,迅速消失在热闹的市场背景里,就像一粒水滴汇入大海。
“呼——真挤。”琳抱着兔子箱,心有余悸地舒了口气。
刚才那点看石头的心思也被冲散了,她抬头看着路易。
“我们去那边卖热饮的地方歇一下吧?莉莉好像有点不舒服。”
“嗯。”路易简洁地应了一声。
再回头看时,卖石头的摊主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收拾了东西离开了。
他的注意力早已从这个小插曲上移开,目光扫视着周围拥挤的人流,警惕着更大的安全风险。
刚才扶人对他而言只是瞬间条件反射,如同在荒野扶一把可能踩空落石的同伴一样寻常。
可在路易扶助她的那一下,那个妇人的胳膊十分细小,甚至有种瘦弱的感觉。
这不像是这块地方的人,当地人多以务农为生活的根本,身体只会更加结实强壮才是。
路易越想越深,最后自己都忍不住的笑了几声,经过学校的那次事后,自己有些太过敏感了。
是该好好放松一下了也许。
两人带着有些蔫蔫的兔子,朝着不远处飘来热腾腾奶茶香味的地方走去。
琳还在小声安抚着怀里的小家伙。
没有人注意到,也没有人察觉丝毫异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