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大狗嚼
“我们认识吗?”
路易死死盯着几米外那道黑曜石般的身影,每一个音节都像从冰缝里挤出来。
他的左手悄然滑向腰间,那里系着肯尼为他准备的移动药房。
指尖触到冰凉玻璃瓶的瞬间,一丝冰冷滑腻的触感传来,是宁神药剂光滑的瓶身。
管家没有回答。
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除你武器!”
一道凝聚到极致、撕裂空气发出刺耳锐啸的缴械咒红光,如同毒蛇的致命獠牙,几乎在路易话音落下的同一刹那,便从他魔杖尖端迸射而出。
速度之快,超乎常理。
它甚至挤压着路径上的空气,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短暂激波。
太快了。
路易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
意识刚捕捉到那抹死亡红光,身体只来得及做出一个近乎本能的侧转——
砰!
如同被狂奔的鹰头马身有翼兽正面撞中!
红光结结实实地轰在路易左胸,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整个人撞得离地倒飞出去。
后背狠狠砸在冰冷的石墙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石粉簌簌落下。
但预料中魔杖脱手、彻底丧失反抗能力的场面并未发生。
路易被砸得七荤八素,眼前金星乱冒,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然而,他握杖的右手关黑衫木魔杖像是焊在了他掌心,依旧牢牢紧握。
更关键的是——
管家那双冰封不动的眼眸深处,极其罕见地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讶色。
路易胸前被咒语命中的位置,外层厚厚的灰色旅行斗篷被粗暴地撕裂开一个大洞。
可露出的,并非染血的皮肉,而是一件贴身穿着、散发着黯淡油光的似乎是某种皮质的柔软内衬。
那皮子本身毫发无损,仅仅被巨大的动能冲击压出一个深深的凹陷痕迹,此刻正如同活物般缓慢地回弹平复。
上面甚至能看到细密的、如同天然符文般的特殊纹理,在黯淡光线下若隐若现。
将缴械咒绝大部分的魔法能量如同泥牛入海般悄无声息地吞噬化解。
正是熊獾幼崽的皮!
肯尼为他在极寒冻原猎取、亲手鞣制的抗魔软甲。
熊獾的皮毛,对魔力的排斥与吸收能力堪称顶级珍宝。
“呃…”
路易忍不住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虽然魔力冲击被皮甲化解了大半,但那纯粹的物理冲击力依旧震得他五脏六腑翻江倒海,肩胛骨和胸口剧痛无比,像是被重锤反复敲打。
眩晕感如同涨潮般一波波冲击着他的大脑。
“路易!”
塔卡一声怒吼,如同一头发狂的北地暴熊。
几乎在路易被击飞的同一刻,他就动了。
双腿爆发出惊人的力量,肌肉虬结鼓起,整个人化作一道灰影,几个箭步便跨越数米距离,猛地刹在路易与管家之间。
他没有丝毫犹豫,沉重的锻铁短斧在他手中如同轻巧的玩具。
划破空气发出撕裂布匹般的厉啸,带着一股要把敌人从肩膀斜劈至腰胯的狂暴气势,狠狠砍向管家那颗看似毫无防备的、包裹在黑色呢绒立领里的头颅。
这一斧凝聚了他全部的力量和战士的血勇,要将同伴受到的伤害百倍奉还。
管家甚至没有移动脚步。
面对这足以劈裂岩石的狂暴一击,他空闲的左手如同鬼魅般从黑曜石大衣下倏然探出。
锵——
一声极其刺耳的金铁摩擦脆鸣爆发。
不是魔咒碰撞声。
塔卡势如千钧的一斧,竟被管家那只戴着漆黑皮手套的手以中指和食指的指背为盾——
硬生生挡住了?
斧刃被两根血肉之躯的手指精准地顶在半空中,再也不能前进分毫。
锋利的斧刃仅仅在那皮质手套上留下了一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白痕。
巨大的反震力让塔卡手臂剧震,虎口瞬间崩裂,鲜血顺着斧柄汩汩流下。
斧柄在他紧握的手中剧烈嗡鸣。
塔卡的眼睛因极致的惊骇和难以置信而瞪得滚圆——
这怎么可能?
嗖!嗖!嗖!嗖!
没给任何人喘息的机会,管家的右手魔杖似是不经意地轻轻一拂。
走廊地板上那些散落的大小碎石仿佛被无形磁石吸引,齐齐悬浮而起。
管家的魔杖微颤,指尖优雅地划过细微弧度,一股难以言喻的精微魔力流渗透进每一颗漂浮的石子。
嗡…哧!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密集响起。
那些尖锐、粗糙的石块,就在众人眼前,如同被无数把无形的刻刀高速打磨。
棱角在魔力的精准雕琢下,肉眼可见地变得圆润光滑,最后竟在短短一息之间,尽数变成了数十颗散发着金属冷光的、鸽蛋大小的完美石弹。
每一颗都光滑如镜,蓄势待发。
嘭——!
恐怖的音爆!那几十颗打磨得圆润冰冷的石弹瞬间突破了空气,如同死神泼出的一把灼热铁砂。
它们的目标精准无比——
直指靠着墙壁、正试图挣扎爬起的路易,速度快到肉眼难辨。
石弹在空中拉出模糊的轨迹,裹挟着足以贯穿重甲的恐怖动能。
这不是魔法攻击,这是纯粹而致命的物理动能冲击。
专门针对那件该死的抗魔皮甲。
“统统加护!”
路易的意识在极致的眩晕和被锁定的危机感中疯狂嘶鸣。
他甚至来不及看清石弹的轨迹,身体的本能、求生欲以及肯尼那些年地狱般的训练成果在此刻爆发。
双手死死握住滚烫的魔杖,以最快速度、最粗糙的姿态完全放弃了精准瞄准,只是将磅礴的魔力倾泻在身前一小片扇形区域——
嗡!轰隆——!!!
一面半透明的、边缘扭曲如同沸腾熔岩的巨大魔力护盾,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魔力过载嘶鸣,在石弹洪流降临前的万分之一秒堪堪成型。
砰!砰!砰!!!
密集到如同重机枪连射的恐怖撞击声瞬间淹没了走廊。
护盾表面在接触石弹的瞬间爆开无数剧烈的涟漪,每一颗石弹携带的动能都超乎想象。
护盾被撞得剧烈扭曲变形,表面浮现大片大片蛛网状的皲裂,无数细小的碎石粉和逸散的魔力碎片向四面激射!
路易拼尽全力维持着魔力输出,双臂肌肉贲张,青筋根根暴起。
巨大的反震力透过魔杖传导,让他每挨一颗石弹都像是被重锤砸胸。
喉头腥甜翻涌,膝盖在巨大的压力下弯折颤抖。
石弹风暴持续了整整三秒,但对路易而言,却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噗——护盾终于不堪重负。
在撞散了至少二十颗石弹后,如同被戳破的气泡,炸裂成漫天逸散的光点。
剩余的七八颗石弹带着尖啸突破防御,狠狠砸向护盾后摇摇欲坠的路易。
嘶啦——
路易拼命扭转身躯,避开了要害。
但他用来格挡的左臂外侧被一颗石弹狠狠擦过,覆盖手臂的衣物如同纸片般撕裂。
紧接着是侧腰、大腿——剧痛传来!
粗糙坚韧的熊獾皮甲提供了可怕的防护力,再次将纯粹的石质冲击死死扛住,但皮甲下的皮肉瞬间红肿、淤血甚至裂开细小的血口。
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整个身体狠狠掼在墙上,喉咙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喷出一口鲜血。
烟尘混合着硝石和血腥味弥漫开来,视野一片混沌。
“咳!咳咳咳!!”
塔卡剧烈的咳嗽声在烟尘中响起,暴露了位置。
他被几颗散弹擦过肩膀和肋侧,护身的粗布衣裳破裂,鲜血渗透出来。
虽然没有路易正面承受的伤害惨烈,但同样狼狈。
他强忍着疼痛捡起斧头,试图再次冲向烟尘中那个模糊的、散发着致命气息的黑色轮廓。
“钻心剜骨!”
管家的声音如同从极地冰窟中传出,不带一丝温度。
一道浓郁的、粘稠得几乎化为实质的光束毫无阻碍地撕裂烟尘,其恶毒的光泽仿佛能吞噬灵魂。
它通过烟尘中咳嗽声锁定了自己的方位——
这比缴械咒更快!更狠!
路易刚被撞翻在地,口鼻溢血,剧痛和剧烈的震荡让他几乎无法凝聚魔力。
但塔卡的位置暴露和那声咳嗽如同电流刺入他混沌的大脑。
来不及念咒,来不及思考。
路易眼中厉色一闪,体内源于炼金法典深处那股冰冷的、带着某种原始混沌属性的能量瞬间被引爆。
那并非噩梦燃料,而是更接近炼金法典核心的构析之力——
一种对物质基本法则的临时篡改。
嗡——
他握杖的右手以一个奇异的角度猛地向上一抬。
黑衫木魔杖通体爆发出不祥的光芒。
杖尖并非指向那道即将把塔卡洞穿的钻心咒,而是对准了自己魔杖前方的空气。
路易的意识瞬间高度凝聚,精神力量疯狂注入魔杖。
无数道细微到肉眼难辨的、闪烁着暗红光泽的能量丝线从杖尖喷涌而出,在千钧一发之际相互纠缠、编织、凝固。
“即刻成剑咒——”一个扭曲的音节伴随着精神层面的咆哮在他识海中炸响。
铮——
一声如同淬火利刃出鞘的清越鸣响。
覆盖魔杖的光芒瞬间凝固。
“给我断!”
路易身体借着砸在地上的反作用力猛地向上弹起,双手紧握着魔杖。
魔杖带着凄厉的破空尖啸,精准无比地横切在那道射来的钻心咒中段。
如同热刀切开凝固的油脂。
那粘稠浓郁的钻心剜骨诅咒光束,竟被这把暗红魔剑从中硬生生剖开。
被切断的诅咒能量如同失控的高压水柱,在路易身前两侧猛烈地炸裂、飞溅、湮灭。
一部分残余的力量甚至倒卷回去,冲击在走廊的墙壁和立柱上,留下焦黑腐蚀的痕迹。
巨大的魔力对抗冲击波将路易再次掀飞出去,重重摔在几步开外。
路易顾不上剧痛,猛地咬开随身携带的一个软木塞——
那是他刚才在烟尘掩护下拼死从腰间皮包里掏出的宁神药剂。
苦涩微凉的液体涌入喉咙,一股温和却极其迅速的力量如同清冽的泉水,瞬间涌向四肢百骸和混乱的精神。
刚才乱斗导致的头晕目眩和精神刺痛如同遇火的薄冰般快速消融。
虽然身体的剧痛依旧存在,但意识、感官以及对魔力的控制瞬间恢复到巅峰状态。
“呃啊——!”
被飞溅的诅咒能量余波冲击到的塔卡闷哼一声,扑倒在地,左臂上被腐蚀出一片焦黑的伤口,正散发着恶臭的紫气。
但他避免了被直接命中的粉身碎骨之运。
不能耗下去了——
最多三招,自己必死无疑!
路易的脑子前所未有地清醒。
借着药剂恢复带来的宝贵刹那,魔眼在瞬间扫过周围:
破窗、岔路、坍塌结构……一个极度疯狂、极度冒险的念头在他心头如同闪电般亮起。
跑是死路——
路易的身体再次动了!
这一次,目标不再是防御,而是进攻!
目标——那个始终像山岳般压迫在前方的黑曜石身影。
他没有再试图拉开距离,反而将体内刚刚得到一丝恢复的全部魔力灌注双腿。
整个人如同一只压低了重心、扑向虎豹的孤狼,以近乎贴着地面的诡异姿态,爆发出恐怖的速度,径直冲向管家。
姿势扭曲但迅疾。
管家一直纹丝不动的身影终于微微动了一下——
他极其细微地扬了扬那对总是带着几分倦怠感的、修长的眉毛。
那冰封的眸子里,极其罕见地浮现出一丝……
纯粹的荒谬感和几乎被逗乐的残忍兴味?
“不逃窜……”
管家低沉磁性的嗓音第一次清晰地响起,带着奇异的节奏,如同吟诵一出荒诞戏剧的开场。
“反而主动向我靠近吗?”
路易已经冲近!
三米!
两米!
魔力在瞬间爆发!
他双手紧握魔杖,以一个标准的、凝聚了全身冲刺力量的前刺姿态,魔杖尖端如同刺穿夜空的闪电,直取管家的心口。
其决绝的气势,仿佛要以生命为代价,在这一击下分生死。
管家冰封的脸上,那丝荒谬的兴味转化为一丝真正冰冷的、仿佛看着蝼蚁不自量力冲撞车轮的怜悯。
他甚至没有移动脚步。持杖的右手只是优雅地翻了一下手腕。
“盔甲护身。”
一个平淡无奇的咒语名称。
他甚至没有念出来,那冰冷的音节只是在他唇齿间无声地流过。
嗡——
一面凝练到极致、几乎完全无色透明的能量壁垒,如同最纯净的魔晶,瞬间在他身前不到一尺的空气中浮现。
壁垒光滑得如同镜面,却又深邃如同承载了整片夜幕。
壁垒表面流淌着细密到肉眼难辨的规则符文痕迹。
铛——
路易那凝聚了全身力道和意志的凶猛刺击,狠狠撞在了这面壁垒之上。
并非被反弹,更像是刺在了一座坚不可摧的、亘古存在的万仞冰山。
刺眼的碰撞光芒爆发。
巨大的反震力如同山崩海啸,沿着路易的手臂、肩膀、脊椎一路炸开。
他清楚地听到了自己双手骨骼传来的、令人牙酸的细微碎裂声。
他刺出的魔杖已经维持不住即刻成剑咒的形态,然后——
易整个人被远超承受能力的恐怖力量狠狠向后炸飞出去,速度快到只能看到一道模糊的残影。
后背再次重重撞击在冰冷坚硬的石壁之上,发出一声更加沉闷、更加绝望的巨响。
石壁以他为中心凹陷开裂,蛛网般的裂痕疯狂蔓延。
“噗——”
路易口中喷出一大团混合着内脏碎片的鲜血,眼前瞬间一黑。
剧痛如同无数把灼热的利刃在他身体里疯狂搅动,这一下让他的手臂几乎失去知觉。
魔杖脱手而出,当啷一声掉在不远处。
管家纹丝不动。
那面无色透明的壁垒甚至没有丝毫涟漪。
尘埃在他冰冷的靴子前缓缓飘落。
他微微抬起下颌,俯视着如同破布娃娃般瘫软在碎石瓦砾中、口鼻溢血、似乎已经彻底失去反抗能力的路易。
那双冰窟般的眼眸里,一丝冰冷的餍足和掌控一切的淡然闪过。
就是此刻!!!
瘫软在地、气若游丝的路易,那双似乎失去了所有光彩的瞳孔深处,一点极度凝聚的、如同深渊最深处点燃的、燃烧着混乱与疯狂的幽黑光芒,骤然亮起。
伴随着瞳孔深处黑光点亮的——
是嘴角!
一个极其细微、极其突兀、带着铁锈腥味的——诡异的微笑弧度!
嗡……嘶嘶……
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空间本身被无数虫豸啃噬的怪异低鸣,毫无征兆地在管家脚下的地面和两侧墙壁深处响起。
那声音细微、粘稠、混乱,如同亿万只饥饿的亡灵在同时低语。
一股冰冷、污秽、令人灵魂本能颤栗和作呕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
以路易为中心,浓郁的黑暗在他身下的影子里疯狂涌动、膨胀——
如同活物!
管家那刚刚浮现一丝掌控与冷漠的神情,在感知到这股气息的瞬间——
如同镜面被投入巨石,绝对的冷静被彻底打破。
他那张似乎永远不会有情绪的巨大厌恶与排斥瞬间攀上了那张矜持的面孔。
冰封的眸子里第一次爆发出几乎化为实质的——
惊怒与狂潮般的杀意。
轰隆隆!
管家脚下的地面毫无征兆地轰然炸开。
不是爆炸,是张开!
仿佛那里的土地被无形的巨口取代!
一道足有马车厢大小的、完全由蠕动粘稠的纯粹阴影构成的深渊巨口。
布满无数由扭曲暗金光点和纯粹黑暗构成的、不断旋转撕裂的利齿。
带着足以将钢铁腐蚀成泥浆的污秽气息和撕裂空间的恐怖吸力。
它出现得如此突兀,如此狂野,如此无法抵抗。
仿佛是地狱的门扉瞬间在脚下打开。
管家那如同凝固在空间里的优雅身形,第一次出现了措手不及的失衡。
他身体周围的空气因那污秽吸力而剧烈扭曲。
那张巨口带着贪婪地吞噬万物的意志,以超越思维的速度猛地向上合拢。
如同一片骤然合拢的、由污秽阴影构成的死亡帷幕。
管家只来得及将手中的魔杖向下一指,试图爆发出粉碎性的力量——
但污秽与纯粹的排斥在此刻达到了顶点。
他的动作在混乱排斥力场中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凝滞。那点本应毁灭一切的光华甚至未能完全点亮。
咔嚓——
阴影巨口狠狠咬合,管家的身影彻底被那片翻涌沸腾的、散发着令人窒息绝望气息的蠕黑暗影所吞没。
瘫在碎石血泊中几乎昏厥的路易,用嘶哑得不成声的喉咙,吼出了这个简短到极致、却饱含了他所有算计、凶狠和疯狂的名字——
“大狗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