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月。

　　王雄站在帅帐中，低声地读着皇帝的诏书。

　　“万长春，鬼神夺走了你的魂魄，朕本是一片佛心，想启你天良，从此敛去锋芒，忠心事主而已。而你却丧心病狂，倒行逆施。钱伯初是朝野皆知的忠臣，是我派去辅佐你的？你为什么杀了他？亏你还有脸在奏折上大放厥词，要拨乱反正，奉天靖难，以清君侧。何不提刀来把朕弑了，把朕的皇位让给你坐，岂不更痛快。”

　　皇帝的诏书声声如雷字字句句都是控诉。

　　王雄继续念道：“念尔收复北地之功，攻伐西军一事，朕可饶恕你，免你大将军之职，送你回家种田当个田园翁也未必不好。古有廉颇负荆请罪，今尔若愿回头是岸，朕未必不能给你一条活路。朕最后送你一句话：见兔而顾犬，未为晚也；亡羊而补牢，未为迟也。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朕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

　　李明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听完了诏书全文。帐内的众将看到李明一言不发，心中皆是焦虑万分。

　　大将军莫不是反悔了？这起兵造反的事情，哪里是能反悔的，兄弟们都是把脑袋挂在裤腰带上的，你这要是降了，首恶能不能活不知道，这从犯总得是先砍几个吧。

　　“开弓没有回头箭啊，大哥！”王雄急道。

　　“将军，切不可心慈手软。”蔡怀泰紧跟着说道。

　　“大将军不必迟疑。”诸葛忠也附和道。

　　“大将军，干它丫的。”叫唤的最猛的自然是蒙金刚。

　　李明睁开眼，看着眼前焦急的众人，开口道：“镇静，我做出的决定，几时有过回头。你们何时见过我出尔反尔？这里是军营，以后称呼我要称呼职务，纪律必须严明。”

　　王雄提议：“是，大将军，不过皇帝既然已经废了大将军的大将军之位，我们何不直接就在北地开庙立号，再建新朝。”

　　李明没有回答，而是对着诸葛忠说道：“最近几天，我一直在思索军师之前和我提的两句话，也有一些感悟。王雄将军的问题，就让诸葛军师替我回答吧，我看我思索的对与不对。”

　　众人疑惑地看着诸葛忠，心中不免猜测他的意图，大家都躺平等决议，你去偷偷献策是吧？这在现代社会必然是一个卷逼。

　　诸葛忠站出来道：“遵命，大将军。之前我和大将军说的是《道德经》中的一句话，受国之诟，是谓死稷主。受国不祥，是谓天下王。”

　　他继续说道：“大将军之前所做，是不论朝野之中有任何怨言，都要执行皇帝的命令，祛除蛮族，收复北地，但是这样做的上限就是成为大将军。

　　一旦功高震主，或者皇帝对大将军的信任下降，一切的一切就会变成水中月，镜中花，可望而不可及，因为一切东西都是皇帝给的。那封诏大将军回京的诏书，就是一个证明，回去之后，生死便在陛下的一念之间。而大将军现在要走的便是第二条路子，将武朝所遇到的问题解决，自然而然，便可登上那个宝座。”

　　李明点点头，对诸葛忠的回答非常满意。自立为帝在历史上有好下场的不多，但只要解决所有问题，自然便是皇帝，就算你不当，会有别人把你推上去。

　　“诸位，下个月，我要一统北方。”李明坚定地说道，“到时，我将颁布大将军的军令，让北方诸省，换我军治下的赋税之法，换钱币之法，换刑罚之法，以战时之法的名义公布。”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但是，在这之前，写一封折子上去，说臣诚惶诚恐，忠心天日可表，断不会行篡逆之事，我与陛下君臣相知，臣将北方化作铁桶，是为了彻底打败蛮族，还我武朝人民一个朗朗的晴空，望陛下勿信小人谗言。”

　　李明稍微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意思就是这么个意思，文字方面军师替我拟好。接下来，诸位，这是我们一统北方的最后一战，徐州城，拿下它，从此一马平川，什么南方军队，尸位素餐之众也，不足为虑。”

　　诸葛忠默默点头，这种文字的活儿一向都是他写的，指望那些个武夫可不行，以前倒是有过让他们写的经历，这些个糙汉子直接写了一副谁都认不出的鬼画符交了上去，最后还是自己找补。

　　唉，这种活干的越好，这种活干的也就越多，真是痛并快乐着。

　　李明扫视帐内诸将，问道：“那么我们需要多少时间才能拿下此城？”他接着说道，“徐州之重要，天下人皆知，即便是那深居宫中的皇帝应该也知晓这一点，守备的将军也是个硬骨头，并不曾与本将军共事，并无交情。”

　　李明猜错了，皇帝那是真不知道徐州城的重要性。北方之地已经遗失了二十年，武朝依靠着最后一道防线长江天险苦苦支撑，早已没有了北上收复失地的勇气。而当今的皇帝，曾经的太子，只在礼部、户部、吏部当过差，这兵家之事他并不知晓。他能当上皇帝，也是多亏万长春的一路扶持。

　　朝中诸臣，不是没人看出来皇帝决策的失误，光把战线推到长江之北根本不够，必须守住徐州这个百战之地。只不过江南世家，朋党之多，懂得都懂，他们根本不着急，因为不管谁赢了，谁当了皇帝，想要治理江南诸省，还是得依靠他们，他们都能继续当官。

　　听着李明提出的问题，大家都有一定的想法，但是把脑海里想出来的法子，化作有条理的陈述，那可就难了。

　　王雄还是第一个站了出来，道：“大将军，末将有一计。”

　　“说来听听。”李明回应道。

　　李明和万长春不同，他确实不懂军事。

　　王雄说道：“若不能派人劝降，那只能排兵攻打了。从军事上来说，徐州城控制的河流位于地势较高的北方，此时正值秋汛，我们只需在上游使得堤口决堤，便可以四两拨千斤，不费一兵一卒，水淹徐州，拿下这个战略要地，只需一周。”

　　这个方法在历史上有太多的成功案例，都有着非常好的效果。

　　王雄抬起头，看到李明对自己眼神中满是期许和赞叹，颇受鼓舞，继续说道：“但若依此法，徐州城中的百姓也必遭大难，这时候淹了城，不管是刚收的粮食，还是过冬的房屋，大概也都要被毁，很毁民心，看将军如何决断。”

　　李明内心叹了口气，这种王道与霸道的选择终于也落到了自己头上。这个网络上争吵不休的话题至今都没有一个定论，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只要最后赢了，说什么都对。

　　一旦把自己定位为皇帝，一城一地的得失固然重要，但是丢了民心，似乎也是得不偿失。毕竟自己已经是一个反贼了，再毁一波城，自己后面能赢了南边的皇帝吗？何况北方的蛮族也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若两面夹击，百姓又不相信，那还如何完成系统的任务？

　　李明以前觉得，只要让谋士和属下把情况解释清楚，决策者应该很快就能把事情想明白，决定出来。轮到他自己的时候，才真正体会到这当决策者可是太难了。历史上留下姓名的那些人，也未必没有一技之长，只是他们决策失误，输了而已。

　　诸葛忠说道：“霸道能取得一时之效，但不能取得一世太平。秦朝的灭亡就足以证明，秦用法家霸道而兴，也因法家霸道而亡，这就是所谓过刚易折。周因王道而兴，却因王道而亡，这就是所谓过柔易糜。单一的行王道也是不可行的，因为形势千变万化，人心诡测莫变，缺少手段最终会沦为砧板鱼肉。我等与那些守城之将为袍泽，与那些城中的居民为同根，若轻易灭城，岂不是真成了乱臣贼子，有失大将军的仁义之名。”

　　李明看向了蒙金刚，道：“金刚，他们都说了挺多的话，你怎么看？”

　　蒙金刚挠挠头，依旧是一副憨厚的模样，道：“徐州里面又不是蛮子，肯定不能都杀了。咱们把守城的当官的杀了就行，其他的兵会直接过来投奔咱们的。”

　　李明哈哈一笑，道：“原来金刚才是大智若愚那一个。既然决定了，那咱们便不取巧了，以绝对的实力，打过去吧，十日，拿下徐州。组建三千人登城队，吃三天饱饭，先登者赏百金，可入后勤，家中赏十亩薄田，死了家里也能领十金。”

　　李明的军令传到军中时，三千人的先登队很快便齐了。

　　他听闻这个消息时还是很吃惊的。要知道这个时代城池易守难攻，想要攻破敌城，必须要借助云梯，战车等装备。

　　面对这种雄关，战车是别想了，只能是扛着云梯或者走到城墙根儿下，架好云梯，冲到城墙上杀敌，占领城池。纵然可能会有些装备的辅助，但是这可是一项极其危险的任务，稍有不慎，便会丧命。

　　为了奖励这些英勇善战的战士，李明下了一道命令下去，问先锋队的众人，有没有什么愿望，他可以尽量满足。

　　先登队众人商量之后，派出一人对着王雄说道，他们一致决定讨碗酒喝，自从从军以来，这武北军已经是多年滴酒未沾，而且他们这次想喝好酒，想喝名酒，贪嘴是一部分，更多的就是想尝尝这贵族喝的酒有多好喝。

　　李明闻言也很是感动，这种时候，手下都没有提出太过分的要求，他吩咐蔡怀泰到附近的地主家，商人家里，买些不错的酒来，就是不能让喝太多，也得保证着三千登先队每人能够喝它个一两碗。

　　让人替你卖命，总得给点好处，满足这支队伍的要求不仅仅是为了这一次攻城，更是为了向全军展示一种决心和勇气。

　　李明深知，只有通过这种方式，才能在全军中树立起威信，鼓舞士气。此时的他，已经不再是那个犹豫不决的将领，而是一个真正的领袖，一个即将带领他们走向胜利的统帅，更会是一个皇帝。

　　先锋队听到这消息，简直是高兴坏了，大将军对手下的士卒真是不错，别的部队听到了这边的消息，也在对他们敬佩之余，产生了一点羡慕之情。敬佩肯定是敬佩他们的视死如归，羡慕便是羡慕他们的大鱼大肉，还有美酒相伴。

　　三天时间很快，全军都已经整装待发，基本都有饱餐一顿，而先锋队前两日更是吃的美美的，只有第三日吃的稍微少了些，也是为了不影响他们的战斗力。

　　“准备出发！”李明高声喊道。

　　他的身后站着陪着他征战多年的大将。

　　全军士气高涨，厉兵秣马，向着徐州城进发。他们知道，这将是一场艰苦卓绝的战斗，但他们也深信，在李明的领导下，胜利终将属于他们。李明就是这样的人，战无不胜。

　　整个军队也化作了一股巨大的洪流，坚定的向着徐州城席卷而去。他们的脚步坚定而有力，每一个人都充满了视死如归的勇气。

　　李明骑在马上，目光如炬，扫视着前方。他知道，这一战不仅关系到他个人的生死，更关系到整个武朝的命运。

　　大军行进不久，双方的斥候就已经开始了黑暗之中的战斗，这种隐秘的战斗，丝毫不亚于现代世界的谍战，在打斗方面，可能还更胜一筹，毕竟拳拳到肉，刀刀见血。

　　一日后，浩瀚的徐州城的城墙在远方隐约可见，高墙上旌旗瑟瑟。望着这处天然和人力共同铸造的奇迹，李明内心不由得发出感慨，这便是决定南北的枢纽么，古代兵家必争之地，真是一处雄关。

　　李明的内心忽然涌起一股无比的斗志，那似乎是万长春的残留，此人越是面对不可能的任务，越能爆发出更为强大的力量。

　　他想完成任务，这一战决不能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