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那,我从头讲起好了。”
拉蒂斯没想到鸠会答应得如此干脆,不免有些吃惊。
“最好长话短说。”
“我会尽量的,这儿不安全,我们边走边说?”
拉蒂斯指了指大路旁边另一条隐秘的小路,鸠点头同意了。
沉默的丹恩跟在两人身后,仍然是一句话也不说。
“我们两个是为了寻找一些身份不明的人而来,你应该知道,啜泣半岛的西部几乎已经完全荒废,除了被流放者和亚人以外很少有人居住在那里,但最近那里传出了很多不同寻常的消息,你也身处宁姆格福,应该也有所耳闻吧。”
鸠不负他所望地摇了摇头。
“好吧……如果你不清楚的话,可以想想看,最近有没有见过神秘的外来者,他们眼中没有赐福,却不是褪色者,而且实力强劲,不是寂寂无名之辈。”
鸠依旧是摇头:“你越说我越没印象了,要说实力强的陌生人,你后面那人就算一个。”
“你可真会开玩笑,丹恩他是土生土长的交界地人——至少就我所知,他始终没有离开过交界地,怎么可能会是外来者呢。”
“所以说,你要找的人是‘外来者’?”
“如果他们真的存在的话,”拉蒂斯点了点头,“为了找到这群人,我们也是煞费苦心啊。”
“听起来完全没什么危险,你们要找人的话干嘛还需要我帮忙呢。”
“不,我们的人早就找到了他们的位置,而且还将情报传了过来,然而令人担忧的是,无论那群人是不是外来者,他们似乎正在策动一场暴乱。”
“暴乱?”鸠诧异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反对谁的暴乱?”
“这还不清楚,我们所要调查的正是此事。”
“你先等会……你说你们是米凯拉的信徒?”
“没错,我们所效忠的正是那位大人。”
“米凯拉……米凯拉……好熟悉的名字……”鸠十分头疼地开始回忆,“我想想,米凯拉……”
“米凯拉大人有什么问题么?我记得你之前说,你并未听说过他的名字。”
“不对,我想起来了,他是个半神啊,”鸠终于福至心灵,猛一拍手,恍然大悟道,“寅老师之前提到过,米凯拉就是玛莲妮亚的哥哥,玛莉卡的儿子。”
拉蒂斯颇为欣慰地点点头:“一点不错,我还以为你真的不知道呢。”
“但他的地盘应该在那个什么圣树才对啊,你们——不是追随他的人么,怎么会跑到这儿来?”
“呵呵,宁姆格福与圣树相隔虽远,可毕竟同属交界地,还是息息相关的。”
这话说得没什么可信度,如果对交界地的地理有所认知,就该知道圣树远在北方,啜泣半岛则在最南方,多大的事能影响到交界地的另一端?
更何况,如果事情只是像他说的那样简单,鸠也看不出他有什么必要跑到这儿来。
但鸠无心追究,干脆顺着他继续说下去。
“不管怎么说,你们来这儿调查,总得有个方向吧。”
“方向当然是有的,如你所知,这里最发达的地方莫过于东部的摩恩城。”
鸠想了想:“你们打算去摩恩城里看看?”
“那可是驻军的地方,就现在的情况来说,他们不会允许别人随便进入的,巧的是,在我们之前,已经有人试图这么做过了,结果引起了麻烦。”
“也是你们的人?”
“我们的人只在暗中行动,不会傻到去和任何人正面冲突,”拉蒂斯边说边走动着,腰间的瓶子发出碰撞声,“但这个人就有所不同了,该怎么说呢,大概是个怪人。”
再怪还能怪过你们的这位同伴么。鸠暗自吐槽道。
“你应该也知道,摩恩城当中有着不少混种——”
“你等会儿,我不知道,”鸠马上打断了他,“混种是什么玩意。”
“这个,”拉蒂斯嘴角一抽,“你可以理解为某种类人生物。”
鸠欣慰地点了点头:“好,明白了。”
“摩恩城一向是视混种为奴隶,让他们参与战斗,劳作,以及任何苦役,摩恩城之所以在这边远之地还能保持实力,多半是靠着对亚人的奴役。”
“奴隶?听着跟亚人差不多。”
“混种的处境可比亚人还要糟糕得多,”拉蒂斯颇为怜悯地说道,“更何况摩恩城对混种的压迫程度比起交界地的其他地方还更甚一筹,他们在这儿几乎是被压榨到死。”
鸠沉默不语,先是亚人,接着又是什么混种,看来这种事情在交界地真是司空见惯,关键是压迫他们的黄金之民也没见得过得好到哪里去,可能这就是法环破碎的一个侧面吧。
“然而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有个不怕死的人居然为了一个混种而和摩恩城的士兵打了起来。”拉蒂斯用十分赞许的语气说道。
“打起来了?”鸠瞪眼,“一个人,跟一城的士兵?”
“这么说或许有所夸大吧,在场的士兵也许只有几十人,然而要知道,当他这么做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为了这个亚人而和整座城开战了。”
“厉害呀。”
“没错,他是一个勇士。”
身后传来一声咳嗽,鸠不用回头就知道是丹恩,听起来他对此也很认可。
“他甚至还把那队想要制服他的士兵全都打倒了,可谓是一名强者,然而接下来源源不断的士兵还是控制住了他,并将他带到了摩恩城中,准备处刑。”
“这人还没死吧。”
“当然没有,这是昨天的消息,我想他们的行动不会这么快的。”
“所以你们要去救他?”
拉蒂斯没有直接回答:现在是‘我们’要一起行动了。”
鸠皱眉:“你不说清楚要做什么,我可不会跟你们一起。”
“我们当然要救他,但不是主要的目的,我们的目的是查清楚外来者的问题,以及那场暴乱的情况。”
“怎么做?”
“暴乱的策动者在啜泣半岛的西部,”拉蒂斯画了一个圈代指那家伙,“而我们接下来要前往东部,根据情报,他们接下来会跨过亚人的森林,朝东部进发。”
“怎么听起来好像你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这个嘛,我们的情报人员做的很不错。”
拉蒂斯有些骄傲地冲他眨了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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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暴关卡之上,一间破旧的木屋。
这间屋子本来已经到了倒塌的边缘,涅斐丽带人攻下风暴山丘之后,派出几个士兵将这里修缮了一遍,现在终于可以住人了。
风暴山丘正如其名,是一个终日刮着风暴的地方,不是大风,而是风暴,是足以将骑马的人从马背上吹落,将高大粗壮的树木拦腰截断的风暴。
在这地方,风暴已经是一种常态了,就像每个地方都有太阳,每个地方都有土地,风暴是这里的组成部分。
自从跨过关卡,登上高地之后,涅斐丽的状态越来越好,就连繁琐的事务,她处理起来也越发得心应手。
她带上风暴山丘的都是精兵,凯丹骑兵们来自北方,和她很合得来,一个个把她视作至高无上的大姐头,在他们的帮助下,涅斐丽在军队里可谓是令行禁止。
再加上涅斐丽的确很有带兵的天赋,和驻守关卡的葛瑞克军队一仗打下来,士兵们已经对她心悦诚服。
然而决战的日子并未到来,她以及她麾下的士兵的责任是驻守此地,不让葛瑞克的军队东出,以避免他们影响到宁姆格福的战斗。
连日以来,她都在布置防务,争取把这里打造成更为坚固的防线,要做的事情有很多,譬如修建工事,修缮器械,训练士兵。
这里与关卡以东唯一的联系就是每几天都会登上高地的运输队,他们会送来补给,以及从东部前线带来的信件,往往是寅云发来的战报,或者一些通知。
但涅斐丽想要收到的可不是这些东西,她兴致勃勃地拆开信件,最后却总以淡淡的失望收场。
渐渐的她也将那件事抛到了脑后,一心一意地处理那些繁杂的事务,由于葛瑞克的士兵们缩在史东薇尔城中毫无动静,他们根本就不需要担心什么,关卡上的日子逐渐变得无聊。
直到涅斐丽派出的侦察兵发现了一座破旧到几乎要坍塌的木屋,在其中找到了一个瑟瑟发抖的女孩。
发现她时,这个名为罗德莉卡的女孩已经濒临崩溃,口中不断重复着诡异而难以理解的语句,那身华丽的旅行服装沾满了血迹和灰尘,她自己虽然没有受伤,但显然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从她那断断续续的话中只能得出两个信息,第一,她是一名褪色者,第二,她是从史东薇尔城中逃出来的。
士兵们马上将她送回关卡,涅斐丽命人对她悉心照料,可这女孩始终恢复不了,她所受的伤害并非在于肉体。
众人试图和她交流,然而她却只是用麻木的语气回答道:
“大家……大家都死了……我做不到……”
有个老练的士兵一看这情况,顿时摇起头来:“肯定是被吓傻了,城里面指不定发生了什么。”
涅斐丽对此也犯了难,她不擅长安慰人,甚至不擅长与人交流,在写给前线的信中,也并未提及罗德莉卡的情况,只是简单地提到了有褪色者出现,结果在寅云给她的回信里,他还在询问能否让那位褪色者加入军队,把她搞得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最后还是决定将女孩送到修缮好的木屋当中,由自己来询问她的情况,毕竟比起临时扎的帐篷,还是这里的环境更适合她。
再度回到这间陌生而熟悉的屋子之后,罗德莉卡应激般缩成一团,就像士兵们最初发现她时那样,然后抱着头颤抖起来。
“呜……呜呜……我不想要被接肢……我不想……”
涅斐丽走入木屋,正要把她从地上扶起来,却在触碰到她的一瞬间听到了这么一句话。
接肢?涅斐丽脑子闪过一道灵光,顿时理解了她的情况,之所以被吓成这样,肯定是见识到了葛瑞克的接肢仪式。
她大概是作为接肢的材料被抓到了城中,然后又成功逃了出来。
像她这样弱小的孩子,仅凭她自己是不可能做到这一点的,肯定是有人帮忙,那些人大概没能和她一起逃出来,正因如此,她的话语中才会带着愧疚。
涅斐丽愤恨地摇了摇头,想要将罗德莉卡扶起来,但她惊慌地躲到了旁边。
“不要害怕,葛瑞克的人追不到这里来。”
“你是?”罗德莉卡木然地看向她,“你也是褪色者么?”
“没错,我叫涅斐丽,你之前不是见过我了吗?”
罗德莉卡摇头:“不……我谁也不记得,我没见过你们……”
“为什么?”涅斐丽感到奇怪,“我们好几天前就见过了。”
“和我扯上关系,会害你们被抓去接肢的,”罗德莉卡恐惧地抱膝而坐,“大家……大家全都被砍掉了脑袋、四肢,像虫蛹一样……”
果然是该死的接肢,涅斐丽的脸色更黑了几分。
“他做不到,葛瑞克的士兵已经被我们打败了,很快我们就要杀进城去,彻底干掉这个混蛋。”
罗德莉卡闻言,嗖地抬起头,望着涅斐丽:“不,千万不要进城,你们也会成为蜘蛛的一部分的。”
“没必要这么害怕,葛瑞克不过是个缩头乌龟,你看,”涅斐丽挽起她的手,指着外面的营地说道,“这里已经被我们打下来了,他都不敢出兵来捣乱。”
“真的?这是真的?”罗德莉卡懵懂地看着她,“你们能打败他?”
“这就是证据。”涅斐丽坚定地盯着她的眼睛。
“城里面都是士兵,他们有山妖,还有很厉害的骑士,你们怎么打得过?”
“就连葛瑞克本人来了,我也不会怕他,”涅斐丽微微抬起嘴角,“我们的队伍里每个人都和我一样。”
有那么一刻,罗德莉卡似乎从恐惧中逃离出来,她的眼中有了希望,但紧接着,她又颤抖起来。
她抱起头,仿佛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不,不,你们不会懂的,他们又得到了一个强大的家伙……”
罗德莉卡眼前又浮现出了当她被关在地牢当中时,那个住在她隔壁牢房的神秘人所做的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