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殿。偏书房。
“陛下,人带来了。”
“臣,颜雱,拜见陛下。”身着青服之男子从殿中监身后站出。
“再上前些。”皇帝端详着眼前这位儿郎,仪状俊伟,风骨秀异,剑眉森然。“甚好甚好,咳咳。”
“陛下昨夜里吃酒又受了寒,可要请太医来瞧瞧?”殿中监言道。
“无碍,暂不必了。”皇帝目光又回到男子身上。“你便是崔祭酒举荐之人……颜雱?”
“回陛下,是,臣颜雱,字其沛。”
“北风其凉,雨雪其雱,倒是个好名字。多大年岁?”
“臣今年二十有八。”
“哪里人?”
“兰陵人。”
“祖上可有官身?”
“臣祖上世代农耕,未有为官之人,蒙家父明达,这才令吾读了些书。”未及皇帝追问,男子接着言道:“臣乃昭隆七年进士,今为国子监主簿。”
“既能入得了崔祭酒眼,又得其举荐,想必你也有几分本事。其言尔有治世之才,不当只做得小小一主簿。”
“臣以为居其官者,举其职,司其事,或为国,或为君,或为民,何以言其大小。臣虽为主簿,而享百姓奉䘵,自当尽力事之。”
皇帝拾起案上一卷,卷首贴着《辅清平论》四字。“你可知此书?”
“这……昭隆元年,陛下诏令以前朝政治之事俱为禁书,皆焚之……臣在国子监未曾见过此书……”
“朕自然知晓,只问你知此书否?”
“臣不敢欺瞒陛下,臣有所闻。”颜雱神容镇定。
“你可知此书是何人所作?”
“回陛下,是前朝神童晏期。”
皇帝点点头。“不错,咳咳,此《辅清平论》为晏期九岁时所作,是年大恒定都洛阳,改元景和,那晏期九岁小儿,竟能论起国政,大恒皇帝闻之深喜且惊,以其与国师司天监等五人并称‘景和六奇士’,可惜天妒英才,死在了那场大火里……”
皇帝眼中闪出一丝悲悯。“或许上天之意,此才不能为朕所用,咳咳。”
“道法自然,人亦则之,吉凶定分,各自得也。”颜雱道。
“尔与晏期比之,何如?”
“臣性庸钝,自不能与神童并论,然臣虽不才,无将军捍御绥远之力,但愿以微薄浅识,效先贤,佐明君,当官励节,奉上忘身。”
“好,好,咳咳,这《辅清平论》所言‘息之民劳,慎之重刑,礼以敬上,德仁薰风,万里教化,自致清平’,其‘德仁’之说,你有何见解?”
“不过孩童之言,不堪用尔。”
“那大恒皇帝不也以此为君道国策,广施德仁于天下。”
“大恒立国,已是治世,治世以仁,无可厚非,若世之日久,由治生乱,则仁不可施,施更乱矣。”
皇帝将手中书卷缓缓放下。“景和元年,人和岁稔,作范垂训,克昌茂风,府库充实,财货广市,车马盈门,百姓布衣,无不称颂……”
“大恒立国不过两年,自是不显,种种繁盛之象,如蜃楼海市,然其大乱未起而萌芽已生,若是当真清平安定,陛下又何故背弃于自己的兄弟?”颜雱此言,如一把磨利的刀子深深刺在皇帝心头。
“放肆!”裴监厉声喝道。
“咳咳咳——”皇帝面色冷峻,猛咳几声,“让他接着说!”
“陛下!”裴监忧心不忍。
“玉鞍,去把安蘅寻来。”
殿中监转身叹息而去。
“你说罢,朕听着。”
“臣,谢陛下。”颜雱行过一礼,又言:“荀圣有云,以仁眇天下,天下莫不亲;以义眇天下,天下莫不贵;以威眇天下,天下莫敢敌。是故以不敌之威,再辅服人之道,自不战而胜,不攻而得,甲兵不劳而天下服,此为王道。臣以为,陛下欲为王道,当立‘威行’。”
“当如何?”
“威行者,必重惩以儆之,由是宫禁之中,莫敢不从。”
“重惩以儆之……”
“陛下曾发迹于军伍,治军戎者,最讲纲纪,此为何意,臣自不必多言。景王素有骄纵之名,臣听闻倒是宗正寺的常客。”
皇帝点点头,话锋一转:“那……你看朕的这几个儿子,如何?”
“臣不敢妄言国本。”
“朕允你无罪,直言无妨,朕的儿子是何德性朕自然清楚……或者说,太子与景王二人相较,谁更合适坐这个皇位?”
颜雱对曰:“太子为人和善,今太子已册立,又有大贤为师相佐,且成例太子及师皆不参政事,而今贺詹事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参知相事,足见陛下所重……陛下何故有此问?”
“那太子……便是你的答案?”
“太子是臣之答案,亦是陛下之答案。”
“你可知,朕为何答应崔祭酒的举荐,召你前来?”
“崔祭酒海内大儒,天下之望,文冠当世,文人俱以之为首,深得陛下之敬信,臣虽非其高足,但看在他老人家的面子,陛下定不会直接拒绝,总要做个样子。”
皇帝笑笑,“对,也不全对。”
“那……容臣思忖半分……”颜雱嘴上说着思忖,紧接着便脱口而出:“如今中书门下同参相事者四人,中书令魏径、侍中李定后、尚书左丞宁知泽,及太子詹事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贺庶遥。中书令总领中书,权倾朝野,为人颇圆滑,利口巧辨,善游走往来,虽不怠于政务,而不能端慎处身,常潜交于奸臣,又自多谋算,不能为陛下深信……侍中李定后与中书令是出了名的不对付,此人擅断刻薄,守分无大过,而他看重的,是景王,而非太子……尚书左丞倒是勉行善事,忠孝持身,不偏不倚,无谓于朝堂之争。至于贺詹事,已近归乡之年,而今多病,不能久侍太子,若乞骸骨,则为相者失一制衡也。故陛下想令臣……”
“你倒是个聪明的,崔祭酒果然没有看错人。如今朕自觉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太子若是有得力之人相佐,朕也安心些,咳咳……”
“陛下万民相佑,定能椿年鹤寿……”
“罢了罢了,朕之心意你已知晓,那你又如何?”
颜雱不语。
皇帝继续问道:“依你所见,今之可称大儒者,何人?”
“今世能称大儒者,臣或许不能全知,若言朝堂之上,崔祭酒、贺詹事,太子师、礼部尚书祁笃以及睿王师、秘书监虞师壑是也,唯此四人尔。”
“那你可愿成为这朝堂第五位大儒,第二个崔谟?”
“大儒者,善调一天下者也,无百里之地则无所见其功。隐于穷阎漏屋,无置锥之地,而王公不能与之争名;在一大夫之位,则一君不能独畜,一国不能独容,成名况乎诸侯,莫不愿得以为臣;用百里地而制千里,天下齐焉,不可倾也。臣虽不才,愿试之!”
皇帝大喜,走下座来,手抚其肩。“这身青服当换绯服了,今命尔为中书舍人,专掌诏诰,且同参相事,特赐金鱼袋,准佩之不以僭越。其沛啊,莫要令朕失望!”
“臣叩谢皇恩!蒙陛下赏识,臣自当效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