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庭帝国的夏末总带着黏腻的湿热,猎人工会的青石台阶被雨水浸得发亮。凌之羽站在廊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猎刀鞘,那上面雕刻的苍鹰纹路已被岁月磨得光滑。
三天前他刚结束一场为期半月的救援,带着满身征尘回到公会。
那时在米德加尔德,一个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麻布法袍,袖口磨出了毛边,怀里紧紧抱着个襁褓,女人的眼睛红肿,像是刚哭过很久。
“求您看一眼这孩子。”男人的声音发颤,小心翼翼地掀开襁褓一角。那是个刚出生没多久的婴儿,小脸皱巴巴的,闭着眼睛睡得安稳,呼吸轻得像绒毛。
凌之羽低头时,婴儿恰好咂了咂嘴,温热的呼吸落在他手背上,像一团暖烘烘的小毛球。
“将他带回中庭帝国吧,他不该生活在米德加尔德这样残酷的地方。”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
“那些为虎作伥的巫师……他们在法师领地各个空岛上烧杀抢掠,我们的家没了,只能带着孩子逃出来。可我们是守护空岛的战士,还有要事未了,必须回去一趟。”
她抓住凌之羽的衣袖,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求您暂时照看他,最多半年,我们一定回来接他,就在猎人工会门口等您。”
凌之羽见过太多生离死别,猎人的生涯本就与危险相伴。
但看着婴儿毫无防备的睡颜,听着夫妇二人几乎要跪下来的恳求,他沉默片刻,伸出手轻轻抱过孩子。
襁褓里的小家伙似乎感受到陌生的气息,不安地动了动,小手攥住了他的食指。
“放心吧!我一定用生命保护好他。”
他的声音沉稳如石,目光扫过夫妇二人泪痕未干的脸。“半年之内。若你们如期归来,我亲手交还;”
夫妇二人相互看了看。“如果我们回不来,还请您护他长大成人。”
他顿了顿,指尖被婴儿攥得发暖。
“一定……”凌之羽承诺道。
男人猛地挺直脊背,深深看了眼襁褓,转身拉起女人就走,背影决绝地奔赴战场。女人的哭声被风卷着飘过来,越来越远。
凌之羽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小家伙不知何时已经醒了,睁着乌溜溜的眼睛望着他,没有哭闹。指尖触到那温热的肌肤时,心里忽然沉甸甸的,像压了块石头。
那时他还不知道,这个承诺会成为往后岁月里,支撑他走过无边黑暗的光火。
不知为何,巫师突然集结,对法师城展开血腥围剿。
凌之羽听说后,便亲自带队驰援。当他们赶到时,看到的是被烧成焦土的村落,断壁残垣间散落着焦黑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烧焦的恶臭。
“羽,东边发现巫师踪迹!”一名猎人的声音带着惊恐。凌之羽握紧猎弓,率先冲了出去。
那些巫师穿着黑袍,脸上涂着诡异的油彩,手里的骨杖一敲地面,就有绿色的毒雾弥漫开来。
他亲眼看到一个年轻猎人被毒雾沾到手臂,那截胳膊瞬间腐蚀,露出森白的骨头,猎人惨叫着倒下,身体很快就化成了一堆灰烬。
“避开毒雾!”凌之羽大吼着拉弓,箭矢划过空气发出刺耳的嗡鸣。猎人们结成阵型,箭矢如雨般射向巫师,却被他们身前的黑色屏障弹开。
一个巫师桀桀怪笑着抬起骨杖,数根尖锐的骨刺从地下钻出,瞬间刺穿了三名猎人的胸膛。
战斗持续了整整两天两夜。凌之羽的猎刀砍卷了刃,身上添了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他在斩杀最后一个巫师时,对方临死前发出一声尖利的诅咒,一团灰黑色的雾气猛地扑在他胸口,像有无数细小的虫子钻进皮肉,顺着血管往心脏爬去。
他踉跄着后退几步,低头看到胸口的皮肤迅速变得青紫,那片淤青还在慢慢扩大。
“羽!”幸存的猎人围上来,声音里满是惶恐。凌之羽摆摆手,强撑着站起来,目光扫过遍地的尸体,有猎人的,也有巫师的,但他始终没找到那对夫妇的身影。
回到中庭帝国时,猎人工会的长廊空了大半。往常总是热热闹闹的大厅里,此刻只剩下几个包扎着伤口的猎人,低着头沉默地擦拭武器。
凌之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看着摇篮里安睡的婴儿,胸口的灼痛感越来越清晰,像有团火在骨头缝里烧。
他去找了科尔纳大法师。他的指尖划过凌之羽胸口的淤青时,眉头拧成了疙瘩。
“是死蚀咒,”大法师的声音凝重。
“巫师最阴毒的诅咒之一,会一点点侵蚀你的五脏六腑,无药可解。”
凌之羽的手指顿了顿,看向窗外:“还能活多久?”
“最多三年。”科尔纳叹了口气。
“我可以用魔法暂时压制,但没办法根治。”他看着凌之羽苍白的脸,忽然说道。
“极寒的地方或许能延缓诅咒蔓延,那里的低温能冻住咒毒的活性,但也只是拖延多些时间。”
凌之羽沉默了很久,走出房间时,夕阳正把天空染成血色。他回到工会,召集了所有猎人,平静地宣布自己卸任会长之职。
不少猎人红着眼眶,泣不成声。
凌之羽笑了笑,目光落在摇篮里的孩子身上:“我已经没多少时间了,而且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他收拾了简单的行李,抱着婴儿离开了中庭帝国。
马车一路向北,越走天气越冷,最后停在了北境驿站。这里只有几间简陋的木屋,常年刮着能把人吹走的寒风,远处是覆满冰雪的山脉,一眼望不到头。
驿站最早的守军是个瘸腿的老兵,看到凌之羽抱着孩子来,惊得张大了嘴:“凌之羽会长?您怎么到这种地方来了?”
“找个新地方生活。”凌之羽淡淡道,指着旁边一间空置的房间。
“我就住这儿了,你现在也该回帝国了。”
“谢谢您,凌之羽会长。我终于能离开这鬼地方了。”
“马车就在不远处,你快去吧。”
老兵屁颠屁颠地离开,每个动作都透露出喜悦。
他给孩子取了个名字,叫凌之峰。寓意着北境的最高峰。
北境的日子简单而清苦。凌之羽的身体越来越差,时常咳血,胸口的淤青已经蔓延到了脖颈,但他从不在凌之峰面前露出半分痛苦。
每天天不亮,他就带着凌之峰去驿站后面的林子里,教他辨认陷阱,分辨野兽的脚印。
“看好了,孩子。”凌之羽蹲下身,用冻得发红的手指在雪地上画着。
“这是雪狼的爪印,五个趾头,步幅大,说明它在追猎物。”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寒风灌进喉咙,带来一阵刺痛。
凌之峰睁着圆溜溜的眼睛,认真地点头,小手在雪地上跟着画。
他比同龄的孩子更安静,也更懂事,从不哭闹,只是喜欢跟在凌之羽身后,一声一声地喊“师父”。
凌之羽很少告诉他关于父母的事,只是在某个雪夜,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忽然摸出那块兽骨吊坠,放在凌之峰手里:“这是你爸妈留给你的,他们是很勇敢的人。”
“他们什么时候回来?”凌之峰仰着头问,睫毛上还沾着雪粒。
凌之羽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他别过脸,看着跳动的烛火:“他们……去了很远的地方,要很久才能回来。”
其实他早就收到了消息,在他离开都城前,有人在荒原的乱葬岗里找到了那对夫妇的尸体,男人手里还紧紧攥着半块被血浸透的麻布,像是从襁褓上撕下来的。
他没告诉凌之峰,有些痛苦,还是晚点知道比较好。
寒来暑往,凌之峰渐渐长大,从需要被抱在怀里的婴儿,长成了能跟着凌之羽在雪地里奔跑的少年。
他的打猎技巧越来越熟练,能独自设下陷阱捕捉雪兔,甚至能和凌之羽一起对付落单的野狼。
凌之羽的身体却每况愈下。他的皮肤失去了血色,常常咳得直不起腰,胸口的淤青已经蔓延到了脸上,像爬满了丑陋的藤蔓。
但他每次教凌之峰射箭时,都会挺直脊背,握着他的手调整姿势:“瞄准猎物的眼睛,心要静,手要稳。”
“师父,你的手怎么总在抖?”有一次,凌之峰不解地问。
凌之羽缩回手,插进怀里暖和了一下,笑着说:“年纪大了,不中用了。”
其实是咒毒发作时,连指尖都会传来钻心的疼。
那年冬天来得特别早,第一场雪就下了三天三夜。凌之羽咳得越来越厉害,咳出的血染红了雪地,像一朵朵凄厉的红梅。他知道自己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那天晚上,他把凌之峰叫到身边,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箱,里面是几件缝补过的兽皮袄,还有一把磨得锃亮的短刀。
“这是给你准备的,”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窗外的风声盖过。
“以后天冷了,记得穿厚点。遇到野兽不要硬拼,保命最重要。”
凌之峰看着他苍白的脸,眼眶忽然红了:“师父,你是不是要走了?”
凌之羽笑了,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指尖冰凉:“师父,要去见老朋友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兽骨吊坠,塞进凌之峰手里。
“拿着这个,记住你的名字,凌之峰,山巅的峰。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要像山峰一样,站得笔直。”
他顿了顿,胸口传来一阵剧痛,忍不住弯下腰咳起来。
“父亲!”凌之峰连忙扶住他,眼泪掉在他手背上。
“别哭。”凌之羽喘着气,擦了擦他的眼泪。
“他们很爱你,只是没能陪你长大。我答应过他们,要让你好好活着,自食其力,顶天立地。”
他看着凌之峰含泪点头,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压了多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第二天早上,凌之峰发现怎么都找不到凌之羽,最后才发现,师父静静地躺在一方雪地上,脸上带着一丝安详的笑,胸口的淤青已经变成了深黑色。
窗外的雪还在下,落在屋檐上,发出簌簌的声响。
凌之峰按照师父教他的方法,挖了个坑,把他埋在能看到日出的地方。
他没有立墓碑,只是在坟前放了块平整的石头,上面用刀刻了个小小的“羽”字。
那天晚上,他做了个梦。
梦里有个高大的男人抱着个婴儿,站在开满野花的山坡上,对着远方的夫妇郑重地说着什么。
风很大,吹得他看不清男人的脸,只听到一句很清晰的话,像是承诺,又像是誓言,在山谷里久久回荡。
多年后,北境驿站出了个有名的猎人,叫凌之峰。
他箭术精准,为人正直,无论遇到多大的风雪,都能平安归来。
有人说他像极了当年那个驻守在这里的神秘猎人,只是没人知道,每个雪夜,他都会坐在山坡上,摩挲着怀里的兽骨吊坠,对着那块带着“羽”字的石头,轻声说着这一天的经历。
雪落在他肩头,又慢慢融化,像有人在轻轻拍他的背。他知道,总有双眼睛在看着他,从繁华的中庭帝国到冰封的北境,从未离开。
那份在夏末立下的承诺,最终被北境的霜雪,温柔地守护了一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