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阳光像融化的金箔,泼洒在中庭王城的石板路上。
街角的面包店飘出麦香与黄油混合的暖甜,几个孩童正围着一辆卖糖果的推车嬉闹,其中梳双马尾的小女孩莉莉娅跑得最快,粗布裙摆扫过路面的积水,溅起细碎的银花。
“我长大一定要当圣殿骑士!”她举着刚买的糖果,糖稀在指尖黏糊糊的,却不妨碍她挺起小小的胸膛。
“到时候我就佩着长剑,骑着战马来保护你们!”
同伴们嘻嘻哈哈地起哄,有人扮作怪物扑过来,莉莉娅尖叫着转身就跑,脚下却像被什么绊了一下。
下一秒,她不小心撞到了天曦。
预想中摔在地上的钝痛没有来,一双带着薄茧却异常稳当的手轻轻托住了她的胳膊,掌心的温度透过粗布衣袖渗进来,像春日晒过的棉被。
莉莉娅猛地抬头,呼吸瞬间顿住。
那人穿着蓝白色的圣殿骑士制服,银线绣成的荆棘花纹在阳光下闪着低调的光,披风下摆绣着半开的白玫瑰,是骑士长的标识。
更让她心头一跳的是那双眼。沉静得像深冬未化的湖面,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却又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温和。
“是天曦骑士长。”
王城的孩子们没人不认识天曦。他是圣殿骑士团里最年轻的骑士长了,去年在抓捕中庭帝国内残留的巫师时,保护了不少民众的安全,连国王都亲自为他授勋。
莉莉娅床头就贴着自己临摹的圣殿骑士徽章,看见这徽章,荣誉感涌上心头。
可此刻的天曦,没有传言中的凌厉,只有一种润物无声的沉稳。
他微微弯腰,将莉莉娅扶稳,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沾着糖稀的手背,那点黏腻竟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抚平了。
“小心一点。”
他的声音不高,像山涧流过卵石,清润又温和。
莉莉娅张着嘴,想好的“谢谢”卡在喉咙里。
她看见天曦的披风上沾着些草屑,大概是刚从城外回来。他没再多说,只是朝她微微颔首,转身便融入了街角的人流。
“喂,烈空!快点,我们等会得去骑士学院指导学员了。”
此时,烈空从小女孩身边急匆匆地跑过。
深蓝色的披风在人群中起伏,像一片安静的海,很快就消失在面包店的热气里。
“莉莉娅,你看傻啦!”同伴推了她一把。
莉莉娅猛地回过神,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心。
她突然捂住脸,又猛地松开,眼睛亮得惊人。刚才天曦扶她的时候,她清楚地看见他制服内侧绣着的圣殿徽章,那枚由橄榄枝环绕着长剑的徽章,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直接刻进了她的心里。
“我一定要当圣殿骑士!”她再次喊出声,这一次,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稚气,多了种沉甸甸的认真。
她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刚才天曦沉静的眼神、温和的声音,还有那身象征着守护与荣耀的制服,像一颗种子落进心田,瞬间发了芽,顺着血管往四肢百骸疯长。
她转身往家跑,要把这件事告诉妈妈,告诉所有人,她真的见到了天曦骑士长,见到了她未来要成为的样子。
同一时刻,王城中心的公告广场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律法部的新规定被抄写在五张巨大的羊皮纸上,用鎏金边框镶着,悬挂在公告栏上。
第一条:米德加尔德是抵抗尼德霍格最坚定的前线,法师,召唤师,术士是我们应该团结的力量,是我们的盟友,中庭帝国将销毁所有有关的悬赏令,如再发现有人粘贴则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第二条:巫师的炼金产物为重大违禁品,如发现有人私藏,使用,出售也将严惩。
第三条:圣殿骑士团有权知道任何有关王城守军扩充的消息,将继续延续初代中庭帝国创建者公布的圣殿骑士殿堂,中庭王城,猎人工会共和准则。
第四条:此外新增光明使徒为第四方共和成员,也参与管理中庭帝国秩序,由琳担任共和者。
第五条:允许治愈类法师随意进出中庭帝国,其他米德加尔德人员则需要上交施法工具才允许进入。
此时,人群里爆发出一阵骚动。
一个背着法杖的年轻法师猛地挤到前排,法杖顶端的蓝宝石因激动而泛起蓝光:“真的销毁悬赏令?我哥哥三年前就是因为被悬赏,不得不四处躲藏。”
他的声音发颤,旁边一个戴尖顶帽的召唤师拍了拍他的肩,眼里也闪着难以置信的光:“前阵子我还看见有人在酒馆后巷贴通缉我的告示,这下总算能光明正大地走在街上了。”
但也有人皱着眉。卖胡萝卜的大婶扯了扯丈夫的袖子:“法师不是会用邪术吗?
“去年西边村子的麦田不就是被法师烧了?”
丈夫是个老猎人,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那是投靠巫师的术士干的,律法部说了,抵抗尼德霍格的才是盟友。你忘啦?去年冬天雪灾,是个治愈法师救了咱村的牛。”
当有些人看到第二条时,人群的议论声陡然变了调。
一个穿皮甲的猎人往地上啐了口唾沫:“早该这样!上个月我邻居家小子偷偷买了巫师的药水,喝了倒是能扛动巨石,可没过三天,胳膊就肿得像木桶,最后整条胳膊都废了!”
旁边一个穿绸缎的商人脸色发白,悄悄往人群后缩了缩,他仓库里还藏着两箱巫师炼的“速生药剂”,本想用来催熟自家果园的果子。
广场边缘,两个穿着圣殿骑士制服的年轻人交换了个眼神。高个子的骑士摸了摸剑柄:“这是好事。前阵子守军扩编,咱们一点消息都没有,万一被别有用心的人钻了空子……”
矮个子的骑士点头:“共和准则不能丢。初代中庭帝国创建者说过圣殿骑士团、中庭王城、猎人工会,三权共和才能稳步前行。”
“琳?”一直看到第四条时,人群里有人惊呼。
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婆婆颤巍巍地说:“是那个能治好疫病的琳姑娘吗?去年南边闹瘟疫,就是她带着光明使徒们治疗了大家。”
旁边的铁匠接话:“听说她前阵子为了救中庭王城才昏迷的,现在有了她加入共和,咱们的日子肯定更安稳。”
“这就合理了。”一个戴眼镜的学者推了推眼镜,“米德加尔德毕竟是前线,鱼龙混杂,治愈法师能救人,自然该放行;其他施法者上交工具,也是为了防着别有用心的人。”
议论声像潮水般起起落落,阳光穿过橡树的枝叶,在人们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而在米德加尔德与中庭交界的“蚀骨谷”深处,黑暗正像浓稠的墨汁,吞噬着一切光亮。
洞穴顶端垂下的钟乳石滴着毒液,在地上积成一汪汪墨绿色的水洼,倒映出巫师首领那张扭曲的脸。
他穿着用魔兽皮缝制的黑袍,袍子上绣着暗红色的骷髅花纹,每根手指上都戴着镶嵌着黑水晶的戒指,水晶里隐约有细小的虫子在蠕动。
守军队长和他手下的士兵跪在地上,膝盖陷进冰冷的淤泥里,浑身抖得像筛糠。
他们刚从中庭逃回来,身上还带着被焰蟒灼伤的焦痕。那天他们本想抓个圣殿骑士来向巫师首领邀功,不料嗜龙却突然冲破了牢房。
“废物。”巫师首领的声音像两块生锈的铁在摩擦,他缓缓踱步,黑袍扫过地上的骨头,发出“咔啦”的轻响。
“我让你们做什么?看好嗜龙。只要我用毒虫完成控制,他就能成为横扫中庭帝国的利刃!”
他猛地停下脚步,黑水晶戒指抵住守军队长的下巴,迫使他抬头。守军队长看见首领的瞳孔里爬满了血丝,像有无数条小蛇在游动:“结果呢?你们去招惹圣殿骑士,他还把牢房撞开?你们知道为了困住嗜龙,我用了多少魔陨铁才做出的特殊牢房吗
“首领饶命!”守军队长的牙齿打着颤,嘴角流出涎水,“是那嗜龙太可怕了,还有那个多嘴的车夫。
“借口。”巫师首领嗤笑一声,声音里没有任何温度。
“我已经给过你们机会了。”
他抬起手,掌心腾起一团墨绿色的雾气,雾气里隐约能看见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翻滚。守军队长的瞳孔骤然收缩。
“首领!我们错了!再给我们一次机会!”旁边的士兵哭喊着往前爬,却被首领一脚踹回淤泥里。
“机会?”巫师首领的笑声在洞穴里回荡,像鬼哭。
“我的耐心早就被你们这群废物耗尽了。”他朝洞穴深处扬了扬下巴。
“拖下去,给水晶恐鳄加餐。”
洞穴两侧的阴影里,立刻走出两个戴着青铜面具的巫师,他们架起守军队长和士兵。
他们的哀嚎声刺破黑暗,却在靠近洞穴深处时突然变调——那里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咔嚓”声,像是巨大的牙齿在啃咬石头。
守军队长挣扎着回头,看见黑暗中亮起两盏灯笼大的橙黄色眼睛,眼睛下方是一张布满锯齿的巨嘴,嘴角还挂着未消化的碎骨。那是水晶恐鳄,巫师首领养在洞穴深处的宠物,以活人为食。
凄厉的惨叫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骨头被嚼碎的闷响和恐鳄满足的低吟。
巫师首领转过身,用手帕擦了擦指尖的淤泥,对身后的副手说:“去查嗜龙的下落。就算他跑到天涯海角也要找到。”
副手低下头,声音发紧:“是,首领。
另外,法师城那边传来消息,南炎已经加强了防御,我们的骷髅军团恐怕难以攻破。”
“南炎?”巫师首领冷笑一声,黑水晶戒指上的虫子蠕动得更快了。
“一个元素法师罢了。传令下去,三天后,立即用骸骨炮轰开法师城的屏障。”
在之前的酒馆里,阳光透过纱帘,在地板上织出金色的网。
琳缓缓睁开眼睛时,首先闻到的是淡淡的薰衣草香。
那是艾琳放在床头的安神草。她动了动手指,感觉体内的光明之力像溪流一样缓缓流动,之前因过度使用力量而产生的滞涩感,已经减轻了很多。
“你醒了?”艾琳惊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正坐在床边的小凳上,手里拿着一个陶碗,碗里是冒着热气的药汤,“快喝点药,这是用雪莲花熬的,能补元气。”
琳被艾琳扶着坐起来,靠在床头的软垫上。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亮。“我睡了多久?”她接过陶碗,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三天了。”艾琳帮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眼里满是心疼。
“那天你从王城被带回来,一进门就晕过去了,可把我吓坏,你为了对抗亡灵之殇,耗尽了全部存在之力。”
琳喝了口药汤,微苦的味道在舌尖散开,却带着一股暖流往下滑。
“其他人的情况怎么样了?”
“要不然你自己尝试联系其他光明使徒?”艾琳拿起一块葡萄干奶油面包递给她。
琳笑了笑,刚想说什么,眉心突然泛起一阵温热的微光。
那是光明使徒之间的精神连接被激活了。
凌之峰沉稳的声音在她意识中响起:“乌雷尔,北境的毒箭草清理得如何了?”
乌雷尔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还夹杂着风吹草动的沙沙声:“还差最后一株。这东西太棘手了,根系像铁丝一样扎进地里,拔断了还能再生,而且只要沾到一点血肉,就能疯长。”
琳的心轻轻一动。她想起小时候在中庭帝国图书馆里看过的《奇草记录》,里面记载着毒箭草生于冻土,以血肉为养分,汁液剧毒,却也能做炼金材料,只要控制得当,未必是全然的祸害。
“等等。”她的声音插入两人的意识流,清晰而温和。
“对于每个生灵,维护平衡即可,不用全部灭绝。”
凌之峰似乎愣了一下,意识中传来他停下动作的响动:“可是琳,它会继续扩散。我刚才检查过,周围的土地都可能被它的根系扎根,再拖下去,恐怕会蔓延到北境的其他地方。”
她顿了顿,脑海中浮现出毒箭草的模样,细长的叶片,根系上长着细密的倒刺。
“你取一撮它生长的泥土,用玻璃瓶里带在身上,时不时剁些碎肉埋到泥土里喂养它即可,而且你还可以用毒箭草的汁液来沾到你的箭头上,对敌人造成巨大威胁。”
意识流里安静了片刻,随即传来乌雷尔恍然大悟的声音:“这主意好!既没让它泛滥,又能变废为宝。”
“最近我一直在练习凌之峰教我的狩猎技能,这世界上最后一株毒箭草,我收下了。”乌雷尔说道。
琳笑了笑,意识中的光芒渐渐淡去。她看向窗外,阳光正好落在窗台上的一盆向日葵上,花瓣正缓缓舒展。
心细的琳察觉凌之峰不大对劲于是问道。
“有什么心事。”
“没什么。”凌之峰回答。
见他不肯说,琳扩大精神力,洞悉了他的心中所想。
“原来如此。凌之峰,我昏迷了这段时间里,原来发生这么多事。但死亡并不是最终的归宿,一切因果都在尼伯龙根。”
随后琳将一股记忆传给凌之峰。
凌之峰收到时,画面中,冥界主宰海拉突然涌现,她看管着赫尔瓦密尔之泉,生命和死亡的交汇点,亡者都在这里沉睡,泉水的不竭地喷涌,象征着宇宙的永恒循环,生命的不断重生和世界的持续运转。
凌之峰伸出手细细抚摸着这记忆画面。
“还会再见的。”凌之峰平静的说道。
琳知道,北境的毒箭草已经找到了平衡和归宿,狩猎之神开始渐渐地找回自己的力量,而这片古老大陆上的暗流,才刚刚开始涌动。
巫师的骸骨炮即将轰鸣,奥兹罗的长剑愈发锋利,南炎的火焰蓄势待发,而街角的小女孩莉莉娅,正对着天空举起她的小木剑,仿佛已经看到了多年后,自己佩着长剑,站在阳光下的模样。
风暴将至,但总有新芽,在雷雨中悄然生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