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在船上
暴雨的夜晚,冷寂而苍凉。曾经热闹的港口,在接连数月的暴雨冲刷下,早已不见半分人影,只剩下无边的雨幕笼罩着空旷的码头。远处,几点微弱的灯火刺破雨帘,摇曳着靠近——那是几艘归航的渔船。生计所迫,即便明知可能一无所获,渔民们也不得不冒险出海,在风浪中碰碰运气。
在那疲惫归来的船队中,一个突兀的黑影格外扎眼。它的大小像一艘私人游艇,但那过于厚重的纯黑涂装,以及硬朗粗犷、棱角分明的线条,又彻底打破了游艇的优雅印象,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凝与怪异。更令人不安的是,借着偶尔划破夜空的闪电,能隐约瞥见船体上描绘着一些扭曲而古老的暗色符文,如同蛰伏的活物,在雨水中若隐若现。
一个身材魁梧、水手装扮的男人站在船边,沉默地迎接我们登船。湿滑的舷梯在脚下晃动。岑仓似乎被什么绊了一下,踉跄几步,撞到了我身上。
“抱歉!”他连忙说道。
“等一下。”我刚要迈步,他却在身后叫住了我。回头看去,他正弯腰从甲板角落的阴影里拾起一样东西——是我的玉饰。
“抱歉了,”他将玉饰递还,粗糙的手指摩挲着温润的玉石表面,眼中闪过一丝异样,“这是块好玉,质地非凡。异平司里买卖过不少玉器,但你的这块…感觉与我见过的都不同。”这不像单纯的夸赞,更像是一种探究。
“我会好好珍惜的。”我伸手接过,重新系回腰间,那熟悉的温润感稍稍驱散了雨夜的寒意。
这时,我注意到旁边那个沉默寡言的船夫,他的目光一直黏在我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和某种…令人不适的审视。
在我登船的那一刻,他却猛地探出手,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喂,新人,”他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喷出带着鱼腥味的气息,“船上的规矩,懂不懂?”
我被他抓得生疼,茫然摇头。
“听着!”他凑得更近,压低的声音带着威胁,“船上不是你撒野的地方!最重要的一条——绝对,绝对不准使用浪潮力!否则干扰了磁场,或者引来什么不该来的东西,害得大家翻船喂鱼,你担得起吗?!”他那嘲弄的笑容,仿佛在讥讽我的无知。
我用力点头,只想挣脱那铁钳般的手。他这才冷哼一声松开。我如蒙大赦,几乎是逃也似的跟着其他人钻进了船舱。
舱门在身后合拢。令人难以置信的是,狭窄的船体内部竟别有洞天,空间远比外部看起来要宽敞得多。果然,船外的符文不只是装饰,它们扭曲了空间,拓展了内部的维度。冰冷的传音系统在头顶响起,毫无感情地播报:“准备启程,预计明日四点抵达。”
房间很快分配完毕。我的房间在走廊尽头,位置有些偏僻。推门进去,内部陈设简单却舒适。我几乎是扑向那张柔软的床铺,将疲惫的身体埋了进去。“好舒服……”
一阵若隐若现的古怪歌声传来,我突然有些头痛,坐起身睁开眼,不知道是不是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歌声随头痛一下子消失不见了。
这一觉睡得异常安稳。然而第二天睁开眼,却发现窗外天色早已大亮,我竟起晚了。
“唔……”一阵剧烈的钝痛猛地敲击着我的太阳穴。我用手抵住额头,掌心贴着的皮肤滚烫——我发烧了?这怎么可能!且不说我的体质远超常人,船内温度恒定适宜,根本没有着凉的条件。
“得告诉其他人……”这个念头支撑着我。我强忍着眩晕和恶心,扶着冰冷的舱壁,一步一挪地蹭到主厅。其他人已经围坐在那里,似乎等待多时了。
“啊,小绫,你醒了?”赵文文第一个看到我,声音里带着关切,“刚才去你房间想叫你,看你烧得厉害,就没忍心叫醒,想让你多睡会儿。”
原来他们早知道了。
“别担心,还有一天才到。你就安心躺着休息。”她语气温柔,“我记得东方姐总会备些应急药品,我去找她拿点退烧药给你,你先歇着,等我回来。”
房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我粗重的喘息。身体极度不适,但一种更强烈的不安却在心头蔓延。“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我在被子里翻来覆去,焦躁地摸索着。突然,腰间传来空落落的触感——我的心猛地一沉!
我的玉饰不见了!
“口袋没有……衣襟也没有……”我像着了魔一样,疯狂地摸索着身上每一寸布料。指尖忽然触到一个坚硬的棱角!希望瞬间点亮!可再一摸——空空如也,只是布料本身的褶皱。
“小绫。”敲门声响起,是赵文文回来了。她端着一个船上常见的金属杯,里面盛着深褐色的液体,散发着难以形容的古怪气味。
“来,把这个喝了,退烧的。”她把杯子递到我唇边。
浓烈的苦涩瞬间在口腔里炸开,我忍着恶心,强迫自己全部咽下。
然而,就在药液滑入胃袋的刹那——
“呃啊——!”一股撕心裂肺的剧痛猛地从五脏六腑深处爆开!仿佛有无数把烧红的利刃在体内疯狂搅动!我控制不住地惨叫出声,眼前一片血红,剧痛吞噬了所有意识!
“小、小绫?!你怎么了?!”赵文文被这恐怖的景象吓得魂飞魄散,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只剩下极度的惊恐和茫然,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药……有毒……”我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从染血的齿缝间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剧烈的疼痛如同海啸,瞬间淹没了后续的话语。
“毒药?无色无味……肝肠寸断……”她喃喃自语,猛地捂住嘴,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难道是……清神水?!那岂不是……没救……”她声音颤抖,充满了绝望。
“不!不会的!试试看,也许不是!”她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几粒碧绿的药丸,不由分说地塞进我嘴里。
“没用……真的是神水!”赵文文的眼泪夺眶而出,声音带着哭腔,“你一定要撑住!我这就去叫人!来人啊!快来人啊——!”她尖叫着,跌跌撞撞地冲出了房门。
清神水……无色无味,见血封喉,是传说中近乎失传的顶级毒药,制作方法早已湮灭,即便在黑市上也罕有流通,价格更是天文数字。竟然有人……用如此珍贵而致命的东西来对付我?!
门外传来了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一群人涌了进来。每个人的脸上都笼罩着沉重的阴霾,眼神中充满了震惊与忧虑。东方曦脸色铁青,快步上前,毫不犹豫地从贴身锦囊中取出一个物件——那是一颗龙眼大小、通体流转着温润青光的珠子,散发着古老而神圣的气息。
“不要咽下去,含在嘴里!”她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我艰难地张开嘴,任由她将那冰凉的珠子放入我的口中。
奇迹发生了。
体内那疯狂肆虐、撕裂脏腑的剧毒,化作无数道冰冷刺骨的寒流,争先恐后地向口中那颗珠子涌去!珠子吞噬着致命的毒素,那令人窒息的剧痛终于如同退潮般消退。
许久之后,当珠子最后一丝青光也被污浊的墨色吞噬殆尽,我终于感觉不到那致命的疼痛,连那折磨人的高烧,也奇迹般地随之褪去。
东方曦伸出手,示意我将珠子吐出来。
我顺从地吐出。那颗原本光华流转、生机盎然的青龙珠(绫的辞典:青龙珠,传说中生于神兽青龙逆鳞之下,极其稀有,蕴藏磅礴生机,仅能使用一次。含于口中可拔除世间万毒,治愈一切沉疴顽疾,价值连城。),此刻已变得浑浊暗淡,如同蒙尘的顽石,彻底失去了所有灵性。她竟然毫不犹豫地动用了如此珍贵的宝物来救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