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人支线……意思对其他人不可见的任务吗……”
林涟沉吟,看着碎裂屏幕上闪烁着的列车到站时间,“但是这不像是逃出去的路。按照刚才的规则,‘2’是最后一个质数,也将会是最后一次掉头。我现在应该转身出去,就能找到出口。不过也不能排除这趟列车才是无限循环站台的真正出口,毕竟来地铁站就是为了坐地铁的,倒合情合理。”
奖励关?看着也不像。
就在她思索之时,墙上缓缓浮现出血红字迹,像鲜血一滴一滴渗出墙壁。
本就足够吓人了,广播的声音还骤然一转,也低声念起墙上这俩字:
“请进……”
这比刚刚那鬼影还吓人,是无数邪典灾难片里经常出现的桥段,像在预兆什么灾厄大场面即将降临。现在,林涟要是有一丝犹豫,那都是对不起自己的胆子,她转身,拔腿就跑,瞬间消失在拐角。
再次穿过回廊,她隐隐有种预感,这将是最后一次。
果然,待广播声音远去,她回过神来,自己正站在最开始的地铁站台中央。
装修整洁精致,瓷砖闪闪反光,好像刚才穿过的其他区域都是她站在这儿打盹做的一枕黄粱梦。
头顶,用黄铜雕成的数字“7”正沉默悬挂着。
从这里,可以闻到不远处出口传来的,带有青草与泥土芬芳的气味。
“原来如此。首尾相连,既是出口也是入口,就像这个迷宫本身。”
直到见到出口,回到这个熟悉的七号站台,林涟才有些明白这地方的底层运作逻辑,在此之前,她都是迷迷糊糊照着感觉走——她运气不错,恰好走上了正确的路。
她晃了晃喷漆罐,照例边走边数眼睛,末了,在墙上写下大大的“37”,又在旁画上一个回转的标志。
恰好在最后一笔,罐中液体彻底宣告耗尽。
“原来如此。假闭环么……毕竟可没有另一个我在这片时空中互为因果。”
临走喷漆,这行为其实没有什么意义,反正她已经要出去了。但她没有坏系统的雅兴,只当是陪它一同画下这点睛之笔。
这一笔为止,解谜彻底结束,这儿变成了普通地铁站台。掏出对讲机一看,果然上头又亮起闪烁的指示灯。
林涟一边和小宫惠她们说话,轻松写意踏上离开的阶梯,消失不见。
站台静寂。
她走后,列车进站,逐渐停止,铃声作响,车门缓缓打开。
墙壁上“请进”二字消退,缓缓变成一个难过表情的简笔画,两点眼睛,向下撇的嘴角,像是邀请朋友来家里玩却被拒绝的孩童,委委屈屈画下这个表情。
……
另一边,小宫惠和洋葱与探路者小队、包括里奥斯在内的十七人,正穿过荒芜地边缘的荒野。出发时,人数有31人之多,C.O.Q.C组织内最精锐的成员倾巢而出。
这一路上,队伍遭遇多次异常侵害与人员失踪,没有什么血肉横飞的大场面,没有怖人怪物,更多的是悄无声息的消失。身边十分钟前还在谈笑的队友骤然神隐,只有清点人数时才会发觉少了人。
看这阵势也知道,林涟他们考虑到最终评分和任务奖励,还是选择了正常进行任务流程,没有采取全部杀光的极端策略。
林涟独自行动,前往另一边的荒芜地寻找录像带,而小宫惠和洋葱由于战斗能力较差,选择和大部队待一起。
取得植物园与荒芜地中的录像带后,支线任务「寻找录像带」上,已经动态更新至(2/4),剩余无人区的一个,以及林涟正在寻找的一个,便能完成任务,得到获取雷达的方式。
而此番能让里奥斯亲自出马,当然不止是寻找录像带这一件事儿。
C.O.Q.C驻无人区营地遭遇游荡者袭击,仅五分钟,C.O.Q.C基地就失去了营地内的所有通讯联络。而该营地内,恰好保存着一卷录像带。
“女士们,还需要我向你们解释‘游荡者’是群什么人吗?”
里奥斯朝二人搭话,“我们现在即将进入无人区,也就是由游荡者们占领的区域。换句话说,只要进入无人区,随时随地可能遭遇袭击。”
小宫惠摇头:
“听你的人说过很多次了。他们是疯子,无可救药的那种。”
里奥斯笑起来,只是这笑容有几分苦涩:“他们不是疯子。他们有逻辑,有条理,听指挥,有目标,完全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和那些保持神游状态扣扳机的精神疾病患者不一样,他们……是真正的反社会分子。”
“那你们为什么不主动清剿?你们的装备应该比他们的民用武器强很多吧?”
里奥斯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你们上过战场,就会知道,当你扣下扳机时,和在靶场打纸靶不同,在靶场里你的眼里只有那个画着人形的纸,但在战场上,耳边呼啸而过的子弹、队友中弹的惨叫、对死亡的恐惧、以及不断从你脑海里冒出来的各类面孔,所有的东西加起来,对着目标扣下扳机反而是最难的一点。因为恐惧,对后果产生恐惧。恐惧,是我们人类在长达数千年进化中留下的宝物……”
他话锋一转,神色肃穆,“但他们不会。对他们而言,你们只是电脑屏幕里的靶子,而他正握着鼠标对你点击左键,一切都是那么轻松写意。不管扣扳机的场景是战场,靶场,还是学校图书馆,或是楼下的咖啡厅,对他们而言没有区别。杀死一名6岁的幼童,或者殴打80岁老人致死,或是杀死一位怀有身孕的妇人,在他们眼里完全相同。”
“没人能敌过将生命当儿戏的疯子。不论是自己的生命,还是他人的。就像游戏npc永远敌不过玩家一样,玩家只当这是一场游戏,一场全神贯注集中、输了也不会懊恼的射击游戏。换做是你,你会让自己手下有血有肉的士兵们去面对这样的敌人,然后毫无价值地死去吗?”
小宫惠和洋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讶异。
倒不是里奥斯说的“玩家理论”非常契合本就是玩家的她们,而是吃惊于里奥斯作为一个行动逻辑和思想内核由ai生成的npc,居然能在与副本内容无关的话题上说出这么流畅且富有哲理的话。
要知道,绝大部分游戏内npc都由ai生成,构造之时已经设置好了角色背景、性格、言辞、各类反应以及方方面面,事无巨细。并且,既是为了游戏的稳定着想,也为了兼顾《梦国》总服务器的算力,普通npc不会有太过完整的构造。
打个比方,里奥斯是C.O.Q.C组织的领袖,那么他在生成时,所构造的内核就是作为领袖的“里奥斯”,本质上是个士兵,是个军官,玩家和他讨论哲学领域的事情理应得不到回应——尽管npc会思考,但其思考的发散程度被系统牢牢限制,以免npc产生过于偏差的自我意识。
这也是保障游戏流程可控的刚需。
况且不这么做,绝大部分npc都会怀疑玩家们的来源。像里奥斯,见到林涟这几个穿着各异的怪人,且话里话外老和任务、系统相关,怎么也得怀疑一下“这几人是不是玩游戏玩魔怔了”,要是稍微智商稍高的,很容易就会往“异界”方面联想。
然而很明显,里奥斯只将几人当作正常的市民,即使几人表现出远超常人的判断力和行动力,也压根没往其他地方想。
“……您在进来之前,是从事什么行业的呢?”
如果里奥斯在设定上曾有过进修哲学、从政或者演说的经验,那么说出这番话倒情有可原。
“这不是什么难理解的事儿。”
里奥斯只是笑笑,“如果上过战场,或者真的面对过那些家伙……立刻就能感觉到。”
他低声道:
“听着,我不在乎你们来自哪里,也不在乎和你们有关的一切……我只需要你们帮我拿到你卷录像带,包括你们另一名同伴的那卷,凑齐,找到那该死的雷达,然后万事大吉。还有,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和流浪者们进入战斗。”
很快,那座位于无人区边缘的废弃城市出现在众人眼前。
里奥斯的战术安排非常缜密,分散摸查,花了半个小时才确定周围没有埋伏。
营地外,众人呈戒备态,缓缓靠近。
洋葱开启了血腥遮蔽,因此,这满营地的尸体在她的视角里,只是各种姿势尸体的陈列展出,就像上城区给富人看的器官展。靠近后,各类信息从尸体身上浮现,“致命伤位置”“身高体重”种种,罗列清楚,条理十足。
信息获取是优秀推理的基石。
在目前这个场合,没有谁比洋葱更适合充当侦探的角色。只因她戴有这副「黑框眼镜」,不会错漏任何能用肉眼看见的细节:
“营地外14具,帐篷里11具。从弹痕方向来看,凶手使用的是和你们同型号的自动步枪,从营地后方发动袭击,没有使用大规模杀伤武器,没有使用其他道具,就只是……”
看着眼前这片狼藉,里奥斯的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只是什么?”
“……一边倒的屠杀。”
小宫惠翻开一具趴卧的尸体,旁边显然有人与之相识,一个趔趄,被旁人扶住。
她没开血腥遮蔽,能看见这尸体半张脸被撕裂的狰狞模样。
“他们做事很耐心,也很严谨,收尾工作一丝不漏。”
她淡淡道。
这很明显是事后补枪所留下的伤口。
只有枪口抵住皮肤开枪,气喷出的热气将弹口撕裂,迸发,才能形成这种伤痕。而他身上的枪伤,则属于另一种大口径步枪,虽然不清楚型号,但能看出制动力非常强。
“有狙击手。”
小宫惠开始四处张望,寻找所有可能的角度。
士兵们搜索完所有的帐篷,没有发现生还者。小部分弹药、枪械与补给被取走,大量文件遗失,包括两个被严密封存的“雷达”。
小宫惠来到视野最好的这座烂尾楼中,果然在石壁见发现了痕迹。尽管地上的弹壳被尽数收走,但仍旧在此留下了活动的痕迹。
但她来这里,并非是为了寻找狙击手的位置,而是寻找……
小宫惠回到营地帐篷里时,里奥斯正对着手下大发雷霆:
“为什么?为什么游荡者会准确无误地找到‘雷达’?这应该是我们的机密!游荡者从来不抓活口,没人泄密,那他们是怎么知道的?!”
小宫惠和洋葱在一旁默默听着,她们插不上话,而且里奥斯正在气头上,也不是个插话的好时机。
等他气消了些,小宫惠才道:
“游荡者只取走了‘雷达’,但是没有取走录像带,对不对?”
“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们上当了。”
小宫惠没做回答,“他们故意引诱你们来这儿,就是为了调虎离山。”
见里奥斯不明白,她接着道:
“你们之中有叛徒,这个叛徒很有可能是双面间谍,且现在正处在大本营。你们发现录像带的秘密是在两年,不对,三年前。而这个卧底,并不知晓录像带具体事项,但她知道对你们而言,这玩意很重要。所以用这个做诱饵引你们倾巢出动,只为了分散你们的战力,方便逐个击破。”
这下,连洋葱都有些惊了。这些推论,以她目前掌握的信息完全无法推理出来。
小宫惠转头,朝她眨眨眼:
“别忘了,我们也有内应。”
外表普通至极的录像带,静静躺在桌子上。小宫惠拿起,看着支线任务数字又跳动一次。
里奥斯道:
“但他们假如知道这东西很重要,为什么把它留了下来,只带走了‘雷达’?”
小宫惠嘴角挑了挑,只是这笑没什么笑意。
“因为他们的目标不是逃出去,而是把你们清理殆尽。”
听完这句话,里奥斯像瞬间老了十岁似的,瘫倒在椅子上,看着帐篷的天花板。半晌才喃喃道:
“你说的卧底,确实有一个。并且也和你说的一样……她现在就在居民区里。”
“她是谁?”
“七年前派去游荡者那边的卧底。名字叫river。军方出身,底子很干净,进来不久就被我安排进了游荡者那边的营地。”
到底是驰骋战场多年的老将,里奥斯刚才还满脸颓意,抹了抹脸,神色旋即坚定:
“收拾东西,尸体取下铭牌后就地掩埋,全速返回居民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