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宫的危险之处在于，某些区域中，地形的变动速度甚至超过人们行走的速度，二十分钟前路过、并打下标记的地方，现在可能已经面目全非。

　　而人类的危险之处在于拥有无限的创造力，能在极短的时间内，想象，学习，预演，做出前所未想之事，是不可预测的矛盾集中体。谋杀是人为杜撰出来的概念，就和仁慈一样，诞生于人类长达数万年的进化历程中。

　　如果有幸能见识各类杀人现场，就能明白：谋杀，这种杀死同类的行为不是为了生存，仅供取乐。

　　两个小时前，C.O.Q.C部队离开居民区时，居民区里尚有巡逻队二十余人，以及四十多名负责后勤的普通民众。当里奥斯率领队伍回到此地时，一路上他所设想的最糟情况终于发生在眼前。

　　小宫惠放下望远镜，脸色沉重：

　　“尸体上的血液还在滴落。”

　　言下之意，始作俑者极有可能还没离开这地方。

　　像是为了验证她的话，远处立即传来几声隐约枪响，像被闷在罐子下的鞭炮，沉沉回荡。

　　里奥斯不发一言，只打了个手势。身旁待命的士兵们立即悄然动身，朝居民区行进。

　　“如果雪野在怎么办？”

　　洋葱低声问。

　　她已得知雪野加入了游荡者，并且极有可能现在就在居民区内。

　　小宫惠摇头：

　　“只能指望她先遇到我们。”

　　没法用对讲机联系雪野，而且在这个副本中，也没有其他能远程交流的道具，因此雪野那儿具体是什么情况，对小宫惠和洋葱来说，一切未知。假如雪野加入了游荡者阵营，按照场上局势来看，反而是更好通关的方式——毕竟C.O.Q.C和游荡者之间战力悬殊，明显是一边倒的屠杀。

　　因此，等会的战斗先划划水，观察局势，伺机而动。如果C.O.Q.C胜利，即使惨胜，对她们而言也是好事，之后就算强抢道具也不会受到多少阻碍；若C.O.Q.C一碰就碎，那么也可以趁机反水加入游荡者一方，反正当中有内应，还能趁乱杀几个士兵作投名状。

　　小宫惠悄声把计划同洋葱说明，洋葱听完，脸上立刻流出佩服神色。

　　倒不是这个想法多巧妙高明，而是感叹于小宫惠对局势的判断之快。

　　更难得可贵的是，她的判断一向非常精准——魔王城中，队友一死一逃，独自面对魔王时，她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展开牧师领域「绝望悼唁」悄然复活了林涟，并且全力摧毁了柱神。

　　如果不是她这一手，魔王城之战将没有任何翻盘希望，全在魔王卿久留的掌握之中。

　　“这点战力还是不够看。我来添把火吧……”

　　小宫惠喃喃，对着前方数十人举起手，手掌心金色光彩凝聚，爆发，无声的金色波纹延展开，覆盖在士兵浑身上下。

　　「神导术」

　　「品质：良巧」「技能·辅助」

　　「效果：使对象的所有属性小幅度提升，持续十分钟。对于群体对象，效能随人数增多而衰减。」

　　「冷却：45分钟」

　　「如果你觉得这是神的旨意……」

　　随后，她又一次捂住右眼。

　　「千岁」（尚未催化）

　　「品质：完美」「道具·器官」

　　「效果：发动一次完美的“探查”」

　　「冷却：30分钟」「当该技能处于冷却状态时，拥有者将获得“失常”状态」

　　「人们常说这只眼睛是一种诅咒。实则不然，它是比诅咒更糟糕的东西……」

　　道具介绍中所说的“探查”，实际上类似老式游戏中的“感知鉴定”。

　　以前的游戏里，每个玩家具有不同的属性，明码标价标在角色属性栏。例如，力量决定了角色能搬起的重物重量，近战作战能力和负重上限，感知则决定了玩家见微察细的能力，魅力则在社交环节发挥作用。

　　《梦国》不同，每个玩家都被赋予了一模一样的“身体”，也就是所谓的“基础属性”。在不借助道具、外力与强化的情况下——例如洋葱戴的「黑框眼镜」这种道具——就算满级玩家，所见所感也和刚过教程的新手没啥区别，顶多是思维上的领先。

　　而千岁所带来的“感知鉴定”，则能越过系统的限制，在合理的范围内，得到“用眼睛所能看见”的信息——尽管这个信息或许相隔甚远，但只要玩家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就有可能看到。

　　没错，“有可能”。

　　探查这一行为存在失败的概率：目标太远，目标等级过高，信息不能通过肉眼所得，系统限制等等因素，都有可能导致“探查”失效。甚至在一切符合标准的状况下，也存在失败的可能性——所有技能，根据难度，都存在一定的失误率，作为真实世界的模拟。

　　「千岁」的技能介绍所说的、完美的“探查”，意思并不是成功率100%，而是“探查这一行为”本身的品阶是完美。也会有破败探查、良巧探查、传说探查……

　　打个比方，一个lv.4的神级氪金玩家通过某种手段，搞到了魔王城中剑圣白帝所使用的传说级技能「分花」，有人专门计算过，发动技能失败的概率大概在63%，随着等级而逐步减小。

　　从这一点来说，梦国实在是个很公平的游戏。

　　尽管全球范围内，存在一批极度富有的玩家正努力破坏游戏平衡、充当剧院内站起来遮挡视野的前排观众，但梦国的口碑并没有因此下滑，足以见得它的设计有多巧妙。充分刺激氪金玩家消费的同时，也没让普通玩家沦为他们的消费原因。

　　这在当今贫富极度分化的社会上，简直是不可理喻的行径。

　　——毕竟只要服务好1%的富人，所带来的收益产出远高于服务于剩下的99%没付费能力的普通人。

　　换个角度想想，或许这就是为什么梦国能在短短两年间迅速崛起，一跃成为全球热游，半年上市，股价一路飙升。除了吊打同行的技术水平，还有对所有玩家一视同仁的淡若态度。如果说其他友商是点头哈腰的谄媚侍从，那梦国则像后台大厨，只管上菜，从不看人下菜碟。

　　除了掌权人偶尔出来开开发布会，介绍版本更迭内容外，公司上下没有任何绯闻和负面消息，专注于研究技术和游戏内容，是游戏从业者心中的仙那度。

　　回到居民区外侧。

　　「千岁」拥有强势的被动属性，能让小宫惠的视野清晰程度上升不止一个level。

　　简单来说，她右眼能看见的细节，并不比洋葱的「黑框眼镜」要少。并且她很笃定，「黑框眼镜」肯定没法看见非实体的目标。

　　这次的debuff是中毒状态，生命值开始缓慢减少。

　　「千岁」是小宫惠在一个困难剧本中费劲千辛万苦，破解隐藏剧情后得到的奖励。现在处于尚未催化的状态，品质就已经达到了完美，假若彻底催化完成，按照惯例，道具品阶会上升一个等级。届时，这就是“珍奇”道具，放拍卖场得被人抢上整整一个星期的那种香饽饽。

　　只不过它的副作用同样明显。

　　首先是在道具冷却时间内，小宫惠会被赋予各类随机且糟糕透顶的负面效果，中毒都算运气好的，有的时候直接丧失行动能力也说不准，而且必带的“失常”状态，会让技能施放失败率进一步提升；其次是随着同一副本中的反复使用，副作用会逐渐加深。

　　这才是第二次使用，中毒掉血的速度已经有些难以招架。小宫惠估算了一下，到冷却完毕的这三十分钟，估计会扣去30%左右的生命值。

　　不过她自己拥有回血道具，这倒算不得什么大问题，还在可接受的范围内。

　　探查，作为梦国中t0地位的辅助技能，效果也是相当霸道。几乎一眼，小宫惠就将整个居民区里的情况弄得清清楚楚。

　　她长长呼出一口气：

　　“……把地图拿过来。”

　　伴随一副强忍剧痛的神情，她唰唰几下，在地图上标了八个点出来。

　　倒不是小宫惠她本人感觉有多难受，而是角色本身由于痛苦和诅咒，一下子变得难以操控。故而在里奥斯这些npc看来，则是小宫惠神色扭曲恐怖，简直像被人下了降头。

　　如果不是这鬼地方本身就难以用常理言喻，里奥斯真会以为她受了什么天启。

　　“除去我们的同伴外，来此地的流浪者只有八人，全副武装……就算来的时候没有，现在也绝对武装到了牙齿。里面留了活口，动作快些的话还有机会。”

　　她接着道。

　　纵使游荡者的战力比C.O.Q.C士兵们高，但终究是肉体凡躯，在人数与火力的压制下，赢面还尚未可知。

　　众人，缓缓朝居民区靠近。

　　……

　　鲜血自帐篷外一路蜿蜒，汇成浅浅溪流，流到雪野脚边。

　　珀娜和罗德尼从外头走进，在血面踩出一圈圈波纹，雪野低头，漠然地看着倒影中的自己。

　　“怎么样，松口了么？”

　　珀娜问。

　　她那张柔美娇俏的脸上溅有零星血液，红点和雀斑交织，本人却全然不觉。

　　在椅子上被五花大绑的男人，鼻涕、血液、眼泪和口水混了满脸狼藉，除了喉咙里本能的、近乎痉挛般的呼吸，连半声哀鸣也没法发出。

　　实际上，早在光头用虎头钳夹扁第三根手指时，对方的精神就已经崩溃了。除了“我真的不知道”和“我什么都告诉你”之外，再说不出其余有价值的话。但光头不依不饶，硬是要折腾得这人显然离死不远了，才堪堪收手。

　　不知道小宫惠他们什么时候会发现自己留的暗号。

　　雪野在一旁出神沉思。

　　这帐篷里的三人，倒是能趁其不备全部宰掉，这样入侵居民区的游荡者就只剩下5位，就算没法歼灭，光靠三名玩家，赶走肯定是绰绰有余。就是不知道小宫惠他们和军方阵营相处得如何，任务线进行到了哪一步……

　　不过看他们从军方这里接了录像带任务，想必也离通关不远。比起这群疯子，怎么想怎么觉得军方靠谱。

　　她正想着，手里突然被塞了一块硬物。

　　是把匕首。

　　“杀了他吧。军方的人死不足惜。”

　　珀娜没有放开雪野的手，而是顺势握住，盯着她的眼睛。

　　双目相对。

　　雪野只看见了纯粹的疯狂。

　　关于虚拟现实是否助长暴力与犯罪这个议题，随着虚拟技术的日益发达而受到越来越多的关注。最开始的观点是，早在人们还在使用老式设备玩暴力游戏时，尽管人们一边游玩，一边幻想，并且带入其中，但还是能清楚地意识到“这是假的”，毕竟现实和虚幻泾渭分明。

　　体验与情感会改变我们的大脑，即使是幻觉，也能摧毁脑海中根深蒂固的某一部分。

　　早在六十年前，某个著名的长期观察实验得出结论，长期使用脑机游玩暴力犯罪游戏的玩家，行为逻辑、情绪适应与人格测验都出现了相当程度的变化，引用当时专家的原话，那是“相当令人不安的数据”。

　　因此，尽管反对派的言论也甚嚣尘上，但官方显然更愿意采用更加妥帖且保守的策略。

　　就像现在，以梦国的技术与算力，完全可以模拟出真实世界中的一切：让温热的鲜血喷溅在雪野脸上，当指尖插入伤口，能感受到碎裂血管中迸发的热量与跳动的血流，如果雪野愿意，可以当场将npc肢解，或者用刀将他肚子划开，将器官一样一样取出，摆整齐放好。

　　但梦国只做了个喷血的特效。

　　如果检测到玩家有其余的非必要暴力行为，系统会直接将玩家踢出游戏，屡教不改者还会被封禁，并且将信息报告给警方备案。

　　一个有趣的观点是，假如npc太过智能，表现得太像“活生生的人”，玩家杀死对方后，获得的快感会更猛烈，也更容易上瘾。因此，梦国设置了很多快感阈值，尤其是对待暴力行为，几乎能让玩家觉得杀戮是一件索然无味到无法分泌出任何多巴胺的事情。

　　这也是为什么梦国尽量避免太过鲜活、太具有个人意识的npc出现。

　　创造和毁灭，通常一体两面。

　　如果放任玩家自由，不管不顾，那么终究会趋向混沌；而多加管制，让玩家们畏首畏尾，又绝不是梦国想看到的局面。因此，他们选择引导，引导玩家追求更远大的目标，创造、探索、扮演、发挥人类所有的创造力，而不是仅限于满足最原始的爬虫脑。

　　雪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珀娜澄蓝眼中自己的倒影，看着瞳孔猛地缩小，子弹从她脑中穿过，半边脑袋炸开，从末端溅出黄白红三色固液混合物，泼了旁边光头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