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着破背包,手里把玩着喷漆罐的林涟,已经这鬼地方兜了近十分钟的圈子。
很明显,这是个位于植物园与荒芜地交界处的陷阱。她跟随探路者们留下的标记,穿过这个类似上世纪地铁站的建筑时,不知触犯了什么禁忌,进入了一个无法逃离的循环——在连续路过三次6号站台后,她才发觉事态不妙。
值得一提的是,这是个建在茫茫大草原下的地铁站。而且林涟敢保证,这地方的内在比它外在还要来得诡异百倍。
十分钟,循环通过不同站台。
一节节旋转楼梯,一段段空旷回廊,白色瓷砖首尾相连,寂静里只剩脚步声与她紧密相随。
这种时候,林涟反而更希望从拐角跑个什么怪物,给她打打牙祭,而不是苦哈哈地和孤独作伴瞎转悠。
还是老规矩,进了陷阱,无线电照常失灵,没法联系外置大脑,只能靠自己苦思冥想想出条破局之路。
精神状态还在掉,原本得益于「遥远十日」回复满的蓝条,再一次来到80%大关。
“噗……”
不得不说,林涟实在是个很有毅力且极乐观的人。换做常人身处这种困境里,思前想后都是如何逃出去、如何联系队友、完不成任务怎么办,再不济也会想想就这么脑残值归零,会有什么后果……而她居然还有空对着地铁墙上贴的搞笑海报傻乐。
上个世纪著名影星与谐星的电影海报。
林涟不是个巧舌如簧的人,自认为好笑的笑话在旁人听来,大多与冷笑话无异。但她确实喜欢看喜剧,特别是老式银幕喜剧,酒吧轮播台上全是她放的各类黑色幽默电影,已经成为了那间小小酒吧的特色,属于不得不品的一环。
在这种偏解谜的副本里,林涟就如同桌前被逼着写八股文的武状元,突出一个浑身难受坐立难安。
“据说这种墙壁的瓷砖图案由程序员设计,颜色深浅代表了当日更新代码的数量多少。而有的瓷砖整块都是白色方格,并非掉色,只是那个月出于某些原因,某位程序员不得不居家办公且每天都得花五个小时去冲咖啡和拉屎,剩下三个小时用来刷手机、逛论坛和抄代码,或者改个readme。”
林涟对着墙壁自顾自讲了个笑话,这笑话很老,老得像个历史遗留冷知识。
因此,仍算是个冷笑话。
好在系统没有为难她太多,在脑残值降到73%后,事情终于迎来转机。
7号站台,在连接站台的白瓷砖过道尽头,墙上以荧光绿喷漆画着大大的“37”数字,以及数字旁边形状类似躺倒的拐杖糖状的一笔回勾。
凑近了细看,这种颜色,和她手中喷漆罐中装着的完全相同。
“是之前来过这里的探路者……?”
林涟用指尖站蘸了蘸,已经干透了,她又闻了闻,确认这就是和她手中喷漆罐同样的长余辉颜料。
此前林涟沿途留下的所有记号,不管是往前直行,还是掉转头去,一旦标记消失在视野里,就如同从未存在过般不翼而飞。
“能够存留下来的喷漆,一定有其深意。要么作为‘正确’的提示被迷宫所保留,要么是系统给我的怜悯吗……”
林涟思索,“那么这个站台里,肯定有和这个数字有关的线索。问题在于……”
问题在于,有用的线索是这个“37”,还是旁边那个回勾。
实际上比起小宫惠和洋葱所遭遇的陷阱,林涟这儿的解谜难度几乎称得上简单,顶多算脑筋急转弯的程度。看起来是个毫无头绪的无尽循环陷阱,其实稍加思索就会发现,想要逃出去,只有两个选择:向前或向后。
形象地说,这就按“yes”和“no”的按按钮游戏。
要判断的只有“何时需要转向”这一个问题。
林涟倒不笨,稍稍想了一会儿,得出结论:这个弯钩示意她要回头,而“37”则是这个站台里的某项元素的数字体现。
至于判断依据……
问就是直觉。
假设“37”和回头存在关联性,例如二者是充分条件或必要条件,林涟最先猜想,这个站台、也就是目前所处的7号站台的建筑元素里肯定地方符合37这个数字,因此条件触发回头这一要素。
如果主人公不照着做,就没法正确地前往下一个站台,只是在不停地循环往复——很多悬疑电影都会采用这种设计。
当然,林涟现在也没有其它选择,只能照猜想一步一步验证。
先是检查墙壁,包括墙壁上单独瓷砖上的小方格数量。由于每一块方格都是完美的正方形,就算将格子花纹的颜色深浅也归为考察项,也很难找到“37”这么严苛且独特的数字出来。
接着是柱子的数量,地板的长度,过道的长度宽度,包括玻璃的数量,海报的数量,天花板光管,两侧的滚动屏幕……
37这个数字很大,比较接近的只有玻璃,7号站台从头到尾大抵分布三十多块。但是这玩意很难分清具体的块数,有的是一整块中间贴了个黑线贴纸,或者被另一块玻璃隔开——那这到底算一块还是四块呢?
“假如能明确成数字,那应该是更好数、更明确的东西。”
例如门扉,时钟,座位,摄像头,以及……
林涟在海报前驻足。
同样是上个世界的老海报,警匪片,三名主角正互相用枪指着对方的头,形成“墨西哥对峙”。再加上几个配角,算下来,这张海报里总共有五个人。
荧屏,立牌,甚至隔着玻璃能看见隧道里的广告上,所能见到的所有人类,零零散散加起来,也只有十几个。
她甚至将她自己也算了进去。
16个。
远远达不到37。
“耳朵或者眼睛呢?那样数字将会翻倍……32,稍微接近37。”
再加上一些示意人注意台阶的卡通眼睛,加起来恰恰好好。
就是这个。
“那么问题又来了……这里究竟是达到37回头,还是相反?或者这东西其实只是个误导……”
可能性太多了,导致她只能站在数字喷漆前思考最坏的结果:
“无非是我忽视这条线索后,继续直行,但没法回到这里。没有线索,只能在这徘徊直到我的队友全部完成任务,逃出迷宫,或是精神状态归零身亡。”
这个后果……
完全能接受。
她大步流星,接着往前穿过连接站台的过道。
这一次,她来到了4号站台。
几乎是刚看到头上这个黄铜数字的瞬间,她立刻回头,穿过来时的路,试图回到刚才的7号站台。
没有出乎意料,眼前只有一个大大的“1”站台号在沉默地等待着她。
换其他人来,可能会因错失重要线索而倍感懊恼,或是反思自己之后遇到同样情况该如何做云云,而林涟她压根没把这事儿放心上,只觉得能遇到一次线索,只要接着往前走,总能遇到第二次——哪有系统会只给一次机会的?未免也太高看玩家水平了。
就算没有,走得无聊了大不了直接退游戏、开下一把便是。
果然,在精神状态跌到63%时,她再一次来到7号站台,看到了尽头墙壁上熟悉的“37”和回勾。
这一次,她毫不犹豫掉头就走。
和她猜测得一样,从37开始,每个站台上都写着数字,并且数字和站台号开始对应。例如最开始的“37”对应7号站台,而现在随之而来的“31”、“16”、“22”,也同样对应着各自的站台号码——尽管二者出现的顺序不固定,但至少……
林涟的图像想象能力很差,差到她曾不止一次去医院检查自己的脑部是否存在病变或缺陷,然而结果一切正常。视觉皮层、颞叶,包括额叶皮层都和正常人没有区别,医生也没法找到她在“通过联想创造新图像”这方面如此艰难的原因。
但另一方面,林涟对于数字的敏感程度则远超常人。
比如,测试人员将两幅极其相似、但存在诸多细节不同的画像分别出示给她看,再让她说出哪里有差异时,她至多只能回答三到五个细节。而当画像被划分为不同的区域,标注数字后打乱,通过数字记忆的方式,记忆差别数能达到20+。
在数十次试错当中,她很快发现,尽管墙上会出现许多数字,且这个数字大多等于站台内所有人眼的总和,但需要她掉头的,无一例外是质数——也就是除了1和这个数字本身,无法被整除的数。当然,会有错乱的数字,不用理会,直走即可。
只要她在非质数站台掉头,或者在质数站台直行,则墙上的数字就会被打乱顺序,且稍许变大。
按照一般逻辑,逐渐变小的数字很可能是接近尽头的具象体现,就像绝大部分程序都会设置个进度条一样,能让人有个盼头。
假如是纯粹打乱数字,比如28后面跟的是64、42、16、53这样,和不给数字也没什么差别,反正都是困在乱序的站台里。
待数字来到二十左右时,墙上没再出现任何数字。
而她也注意到,随着数字减小、愈加深入地铁深处,站台的环境也愈发老旧破败。
最开始还是性冷淡的纯白工业风,白色瓷砖,中央空调,环光灯带,以及填充在墙壁内部的大荧幕,而后逐渐变得老式,承重墙从混凝土柱变成裸露钢筋——而钢筋一出现,锈迹也随之而生。
现在林涟所处的场合,墙边有散发着恶臭的不明液体,天花板被掀起一角,数块摇摇欲坠,更别忽闪的老式罩灯,估计已经十几年没人维修过了,现在还能亮着就已经是个奇迹,没法苛求太多。
之前的站台诡异的感觉偏重,而现在,则是有股“随时会从拐角跳出怪物”的氛围,非常适合带胆子小的朋友来这里乱逛。
“现在没有数字……但这里的眼睛没有消失。这又意味着什么呢……”
没有数字,等于只能靠自己数数,自己喷漆。然而,只要疏漏一个,没搞清楚该按“前进”还是“后退”,就得重头开始。能走到这里,压力已经很大,只要想想万一失误又要从头来过的风险,压力就会更大,一想到压力很大容易出错,压力就会更大;压力一大,就会更容易出错……
林涟几乎没留停顿,直接喷漆写下数字,继续前进。
进入站台,边走边数,到尽头写下数字,前进或掉头,重复这个过程。
“所以其实很简单,就是数眼睛的数量,质数掉头,其余数前进。写在墙上也只是方便自己查看,说实在话,不写也行。我倒是比较好奇最开始的那个37和掉头的图案,以及后面的数字都是谁写的……假如那个人能察觉到这么诡吊的规则,没理由会被单纯的数数所难倒。”
就好比证明出庞加莱猜想的学者会被指数方程难倒一样不可思议。
所以林涟合理猜想,要么是喷漆用完了,要么是探路者由于精神状态归零或碰上怪物等一系列遭遇,不得不中断这个过程,并且没法再接着走下去。
“这次是质数……回头……”
写完“17”,林涟晃晃喷漆罐,转身。
灯光又是一次忽闪。
林涟浑身猛地僵硬。
光亮熄灭的瞬间,她切实看见有个影子立在那片黑暗中,仅仅一霎。待环境恢复明亮,四周空无一物——若不是精神状态结结实实往下掉了5%,林涟真的会以为那只是自己的错觉,亦或是因神经紧绷而产生的幻象。
对其他游戏老油条而言,这根本连jumpscare都算不上,顶多是因精神状态较低而出现的幻影。可对林涟而言,结果是她结结实实给吓了大一跳,心率陡然上升。
平心静气后,她啧了一声,颇感不爽。
毕竟在这鬼副本里,她不得不面对自己为数不多的短处:解谜与心理恐怖。就像是在做一张全是针对学生薄弱处的、充满恶意的考卷,光是看着题目就一个头两个大,更别说写的过程了。
“11。”
“7。”
“5。”
写完“3”后,她转身,来到下一个站台。
眼前景象,豁然开朗。
她眼前的站台,几乎没有任何能称为“地铁站”的地方,更像是建在轨道旁的大型公交站,诡异坐落于茫茫草原上。
按照林涟的话讲:
“这地方,像是已经三十多年没人维护修缮。而且在这三十年里,还有无数熊孩子把这儿当作游乐园和秘密基地。”
可想而知,这地方已经荒芜到了什么程度——倒塌的墙壁,歪七扭八的破长椅,广播里反复播放着“列车即将到站”,还有空气中弥漫的灰尘味,很难想象这里曾经会是人来人往的站台。
在这里,没有海报,没有标志牌,只有草原上延展开的绿浪,以及延伸到遥远地平线的轨道。
连草原也是寂静,耳畔只有广播的机械声音重复。
除了她自己的这双眼睛之外,再没有眼睛。
“最后一个质数……”
她晃了晃喷漆罐,龙飞凤舞写下一个大大的“2”字,像在宣告自己的胜利。她没有注意到,在2的下面的那一横末尾,比起上面起笔处已经淡了很多。
「个人支线:等待列车到站」
一行字,在她耳边,用和广播里相同的声音,缓缓念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