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更深了，雨也停了。

　　狗血剧场结束了。

　　主人公、恶角、丑角和玩家都离场了。

　　疲惫的冒险者，也要回家了。

　　天幕深邃地像要坠落大地一般，潮湿的空气，冰凉的体感，还有那彻夜不眠的霓虹，如同天地倒转。

　　一千年前的深夜，大地是否如这天幕一般深邃黑暗，天空是否似这霓虹挂满星辰。

　　敞亮温暖的东方酒店大堂，眼帘红肿的王天空沉默不语的跟在宁心和等待撕裂身后。

　　粉黑酷然的宁心叹了口气，他们没有去打搅王天空，更没有过问什么，只是带着他，离开了总统套房，“铜墙之前啊……”宁心感慨道。

　　升级路上，万事俱备只欠突破这面铜墙，看似简单的操控，却也有人终生止步。这是一场孤独的战役！

　　“我们心里都有伤。”宁心在身上找了一圈，已经没有甜甜的棒棒糖来掩藏苦涩的嘴巴。

　　这是每个玩家都要历经的考验！

　　命运的魔石，已经伸展开无情的魔爪！

　　王天空那件保暖的修身外套，已经融入顶层深邃的夜幕，不知去向。单薄的素色针织衫湿透透的，连里面的白背心也湿了，针织衫外精神宇宙启动装置静静悬挂，秋乐离开后，王天空很久没有这么发泄过。

　　“你不觉得自杀很自私吗？”

　　“你让活下来的人怎么办？”

　　“你知道我有多痛苦吗？我很害怕，害怕我就是瘟神，所有跟我亲近的人都会向你一样离我而去……你死后，我只能怪自己，我觉得一切都是我的错……我像游魂野鬼一样变得麻木……没有任何感觉……”

　　“你知道你有多自私吗？

　　“你知道我有多痛苦吗？”

　　“若可以逃离痛苦，而不用自杀，我们为什么不一起发明这种方法？”

　　王天空自顾自的发泄了一通……那之后，林依恋蹲在夜雨冷风中嚎啕痛哭……再之后，林依恋不停地呼唤水晶鞋……王天空的朋友圈多了两名中年妇女……

　　酒店大堂外候车，情绪冷静下来后，王天空带着深深地懊恼，刚刚到底都说了什么，“她”明明不是“秋乐”，幸好“她”活下来了。

　　身后灯火通明，身前夜风凄凉，酒店服务员穿着执事礼服，身姿笔挺的候在身后，每次智能玻璃门一敞开，他们就整齐划一的喊：“欢迎光临”、“谢谢光临”，这才是王天空熟悉的人间。

　　董丽真的商务车开到眼前，车窗拉下，王天空看到一对坚强的黑亮眼珠。

　　董丽真离婚了，西门志贤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只差跑一趟民政局。

　　董丽真想和等待撕裂寒暄几句，等待撕裂藏身暗紫色斗篷下，宁心上前和董丽真聊了几句。

　　董丽真说：“一个承诺，约定不变，随时扣我。”

　　“我们暂时很忙，你懂的铜墙之前。”宁心甩了甩亮粉色的齐耳短发，动作潇洒，眸有忧色。

　　董丽真沉默点首，车窗缓缓关上，“下次再会。”

　　暗沉吉普车已经泊到董丽真车后，董丽真的车即将驶离，西门志贤忽然从酒店大堂里冲出，换上一身干净西装的西门志贤不知从何处弄来一束玫瑰花，拦车当众双膝跪到车前。

　　“丽真，请不要离开我，我可以放弃一切，包括我的生命，但我不能没有你。”

　　商务车转道，西门志贤想要跪着跟上，宁心上前一脚，替董丽真解围。

　　西门志贤倒地，玫瑰花散了一地，有一朵落到王天空脚前。

　　“这花真美。”

　　“别闹，咱家的生杀大权是不是掌控在我手里，别乱花钱买这种不实际的玩意。”

　　“有你路边的野花也浪漫。”

　　王天空想起与秋乐经过花店时，两人甜蜜的过去。那个说“有你路边的野花也浪漫”的她，在两个月后自杀了。

　　商务车径直驶去，“丽真……”西门志贤从地上挣了起来，痴痴的望着车后灯，落下一行热泪，“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影帝啊，这是！”宁心上前再赏西门志贤一脚，“有这心干嘛出轨？”

　　王天空一脚踢开玫瑰花，从裤袋里取出智能手机，解锁屏幕，在朋友圈通讯录里划屏，看这上面新加上的“董丽真”和“林依恋”，看着一个个熟悉的名字，秋乐的身影在脑海挥之不去。

　　不安和恐惧让王天空感到分外孤独与孤立。

　　情绪一直都很内敛，独自坚强的维持生活，很少寻求帮助的王天空，在历经林依恋事件后，第一次点开明泰的头像，他输入道：“来玩精神宇宙吧，陪我！”

　　盯着绿色的发送图标变得灰暗，王天空戏谑道：“依旧遮遮掩掩的……”

　　“他该担心了吧？”这一点王天空是很确定的。

　　给明泰发了信息后，内心好受多了，转眼又担心起来，“他要是真卖了鱼塘怎办？”王天空忽然笑了，“这会，那家伙早睡了。”

　　暗沉吉普车泊到跟前，宁心上了驾驶座，王天空拉开副驾驶座车门，直接忽略了车门把上那凄凉的血迹，等待撕裂仍是行为怪异的从车屁股爬了进来，惹得门口的服务员频频侧目。

　　暗沉吉普车驶离东方酒店。

　　“贵宾慢走！”

　　手机快没电了，从副驾驶座下取出背包，将智能手机丢进去。

　　智能手机静静躺在香橙味棒棒糖、墨纸折扇和小礼盒边。

　　白驹过隙，暗沉吉普车驶离市中心，拐入沙盒东路，开上穹顶天桥，这会天桥上，行车寥寥，尽是一些从不夜城醉醺醺往家赶的品牌销售和即将因智能车载系统的普及而面临失业的网约车司机和出租车司机。

　　坐在副驾驶座上，望着窗外霓虹挂彩的都市夜景，街道上湿漉漉的，穹顶天桥上看不见一点绿意，雨后的绿意，最是清新脱俗。

　　由等待撕裂亲自编写的智能车载系统，潇洒的超过一辆辆路人车，宁心闭眼靠在驾驶座上假寝，车里开着暖气，谁也没有开口，打破车厢内的沉默。

　　青铜图纸入手，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你们都给我突破铜墙，谁也不许掉链子。”宁心坚定的睁开眼。

　　王天空还没有从“秋乐”的阴影中拔出来，情绪尽情的发泄后，不知道为什么，脑海总是闪现和秋乐的回忆，止也止不住。

　　命运作弄般，一路上总能碰见触发回忆的事物，例如看着天桥两边那霓虹挂彩的摩天大楼，莫名就会想起和秋乐手牵手走在霓虹街道上，视野扫过一栋栋摩天建筑，企图在摩天空隙间找到一朵别样的云彩。

　　王天空忽然意识到，这就是铜墙吗？

　　“啪——”

　　一响触击。

　　左臂膀向大脑传递“痛”的信号，王天空皱眉，宁心的声音忽然响彻耳蜗，“空，撕裂，你们听到没有？”

　　“什么？”王天空不解。

　　“我叫等待撕裂！”等待撕裂下意识回应。

　　“两个闷骚货！”宁心像只炸毛的野猫，喊道：“都伸出手来！”

　　宁心转半身，向后车厢伸出手背，“赶紧的——”

　　王天空下意识跟上，伸手盖上宁心干净整洁的手背，等待撕裂犹豫一下，从暗紫色斗篷里，伸出骨瘦如柴的修长手掌，盖在王天空掌背上。

　　“幼稚。”等待撕裂阴沉碎了一嘴。

　　宁心也不在意！

　　“铜墙之前，相信你们都感受到了，它正在拼命阻止我们。”

　　王天空点点头，等待撕裂埋首暗紫色斗篷，沉默不语。

　　“我们立个约定！”宁心道。

　　三只贴到一块，堆成了一座小山，王天空盯着这座小山，掌心能够感受到宁心掌背的冰凉，掌背意外的感受到等待撕裂掌心的温暖。

　　这一刻三人仿佛心连心。

　　“什么约定。”王天空问。

　　宁心眸焕光彩，提高声调道：“我们今夜一定要突破铜墙，明日一块向青铜堡垒申请结盟，组建一个系统承认的队伍，成为真正的战友！”

　　王天空受到感染，喊了一声好。他从小就是如此，对周遭的氛围总是很敏感，对花草树木有着特别的感触，所以很容易受氛围的牵引。只是“秋乐”事件后，将自己的心封印起来。因为“秋乐”的亡魂总是纠缠着王天空。

　　“好。”王天空复合道。

　　等待撕裂拉了拉斗篷帽沿，冷静沙哑的声音刺破氛围道：“明天不行，我需要一周时间整理。”

　　“搞什么，都说了不许掉链子！”宁心嗔怒。

　　等待撕裂抬首望向宁心，沙哑的音调里透着不容置疑，“我要找个人。”

　　王天空和宁心同时望着等待撕裂莹润的眼眸，“那是泪光吗？”王天空猜测。

　　宁心迅速定论，“一周后，领地相会，共誓盟约，谁都不许食盐！”

　　“领地，”王天空疑惑，“哪里？”

　　“傻啊，还能是哪？当然是属于我们的阵营领地！”

　　“哪里？”等待撕裂不解。

　　“苍蝇饭馆啦，笨蛋！”宁心嗔怒，“你们就会破坏气氛！”

　　“我没去过。”等待撕裂道。

　　“这不重要！”宁心像只炸毛的野猫，“赶紧立誓！”

　　“一周后，领地相会，共誓盟约！”

　　王天空、宁心、等待撕裂三名心里有伤，共同抵达铜墙之前的10级精神宇宙玩家，立下结盟誓言，约定彼此一定要突破铜墙的桎梏，展翅翱翔。

　　*

　　东方酒店总统套房的超级VIP点名大堂经理华臣提供送餐服务。

　　华臣推着餐车，来到总统套房外。

　　忐忑的候在门外，紧张睁眼望着扫描视窗，智能管家系统按照程序步骤依次扫描他的虹魔和工作证代码。

　　华臣不知道这贵宾跟他有什么仇什么怨，每次都例行公事的赏他一个耳光，这会又擅自把他叫来送餐。

　　这可不是大堂经理该干的活。

　　想到家中嗷嗷待哺的三胞胎宝贝、车贷和房贷，华臣暗下决心，“不就陪着笑脸，送上脸颊嘛？”

　　忍了！

　　“滴——”

　　安保严密的宫门自动打开，华臣推着餐车，紧张不安的踏入总统套房。

　　华臣那修长的手指，早就不弹吉他。那个无怨无悔供养他实践音乐梦的丑陋女孩，早就从他的记忆里，随着大脑细胞的新陈代谢一块更新掉了。

　　长长的皇室走廊，感应灯温和的灯彩，随着餐车的移动，步步点亮。

　　华臣担惊受怕的前进，生怕餐车出轨，磕了碰了两旁奢华的装饰，那就遭殃了，这里随便弄上一下，没有几年的工资打底，都赔不起。

　　住在这里的贵宾，华臣更是招惹不起！

　　这样的大人物，干嘛要跟他这样的小人物过不去呢？华臣百思不得其解。

　　怀里传来智能手机的震动声，华臣噤若寒蝉的停下脚步，“深更半夜，哪个神经病！”

　　刚想挂断电话，看到屏幕上显示老婆大人来电，肯定是三个小宝贝半夜醒来，又要找爸爸了。华臣贼眉鼠眼的左右探望，深邃的走廊空荡荡的。

　　华臣接通了电话，压低声音道：“喂，”

　　话到一半电话那边传来老三洪亮甜稚的吵闹，“爸爸，爸爸，给我唱歌，给我唱歌。”

　　华臣嘴角挂上满脸幸福的笑容，捧着手机，转身压低声音唱道：

　　“为你唱这首歌没有什么风格。”

　　“它仅仅代表着我想给你快乐。”

　　刚刚洗完澡，披着浴袍的林依恋出现在拐角，正巧撞见华臣悄悄转过身，压低嗓音，对着电话那头，唱着甜蜜的歌曲。

　　“为你唱这首歌没有什么风格。”

　　“它仅仅代表着我希望你快乐。”

　　林依恋上前，一把拽过手机，狠狠摔到地上，上脚踩了个稀巴烂。

　　“我要离婚了。”林依恋对华臣道。

　　华臣望着地上的智能手机配件，暗暗叫苦，家里该担心了。根据当前情况判断，这是碰上VIP客人耍脾气了，这种酒店有明确的应对和赔偿规定，那就是默默承受。

　　华臣恭敬的陪着笑脸。

　　“认不出我是谁了吧？”林依恋指着华臣呵斥。

　　华臣恭敬谨慎的陪着笑脸，忽然一个巴掌煽过来，华臣感到异常憋屈。想到家中病妻和三个小宝贝，以及沉重的经济负担，华臣咬了咬牙，点头哈腰的陪着不是。

　　刚刚洗完澡，容颜清纯、两面春红如出水芙蓉，身姿摇曳窈窕性感的林依恋只披着一件浴袍，任何男人看了都要狂吞口水，拜倒在石榴裙下。

　　华臣点头哈腰的陪着不是，不敢胡乱打眼，这等美女不是给他这等人看的。

　　林依恋望着眼前点头哈腰、畏畏懦懦的中年男子，跟记忆里梳着一头长发，背着一把电吉他，英俊帅气，意气风发的摇滚青年完全对不上号。

　　她今天已经哭够也发泄够了，放下了一切，签订了离婚协议，这会找华臣来，只是想要解个心结。

　　明天，林依恋将带着水晶鞋踏上赎罪的路。很久没有见父母了……

　　“你还记得林依恋吗？”

　　“谁？”那是相当久远的记忆了，有15年了吧，华臣没有反应过来。

　　林依恋瞪着眼前物是人非的华臣，时间已经过去很久，华臣的记忆里早就没有“她”，她却一直被“她”折磨。

　　“你当初为什么那么残忍？”

　　“去伤害一个爱你的人？”

　　林依恋凄然的笑了，这些到了嘴边的质问，全部成了多余的东西，林依恋瞪着点头哈腰、狂陪不是的华臣。

　　“你回去吧。”

　　林依恋觉得这一切已经没有意义。

　　*

　　暗沉吉普车驶入旧城区，停在王天空租住的底层合租公寓前。

　　宁心在车上瞅了瞅环境，“这是人住的地方吗？”

　　刚刚打开车门，要与宁心和等待撕裂道别的王天空，一时间尴在原地。

　　下了车，暗沉吉普车行驶而去。

　　王天空脱下白面狐首，放入背包里，精神意识脱离副角色，回归主角色上。

　　拖着疲惫的步伐，走入公寓大楼，拐过昏暗静寂的长廊，打开合租公寓的锁，走进室内，关门上锁。

　　走过客厅和走廊。打开那间属于他的房间，放下背包，从包里取出智能手机，充上电，随意的伸展一下四肢。

　　从衣柜里取出一套运动睡衣，带上洗浴用品，行过静寂的走廊，这会已是凌晨两点多，飞哥和兰姐早就睡了，主卧室那里仍是死寂一般的静默。

　　王天空走进浴室，脱下素色针织衫和深色牛仔裤，还有半干半湿的内裤，以及破了一个小洞的白背心。

　　将这套穿了几天的行头，丢入洗衣机，加一勺洗衣液，选择15分钟快洗，按下“启动键”。

　　“呼——”

　　站在蓬蓬头下，吁了口长气，扭开龙头，热水从蓬蓬头雨幕一般挥洒而下，温暖的水蒸汽，治愈了疲惫的精神。

　　舒舒服服的洗完澡，套上带着洗衣粉香味的运动睡衣，等了一会，进入甩干模式的洗衣机。

　　取出洗好的衣服，踏着轻松的步伐，从冒着热气的卫生间走出。

　　悠闲的走过昏暗的客厅，狭隘的走廊，回到房间，从衣柜取出三个衣架，打开窗户，将刚洗好的衣服，晾上窗台。

　　夜雨过后，空气潮湿，“不知道明天出太阳吗？”

　　躺到床上，精神意识遁入造物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