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天空望着林依恋,如同望着不敢直面“秋乐”的自己。
林依恋的“秋乐”是想要逃避的“过去”,王天空的“过去”是不敢直面的“秋乐”。
镜花水月,镜照人,人照镜。
*
午夜的雨,潮潮湿湿,冷风吹啊吹,吹个没停。
追问这片黑云压境的天空,这风这雨还要缠绵多久才肯止息,还要吹向多远才肯停步。
追问那些不敢直面内心苦痛的辗转难眠,还要将“秘密”守到什么时候,还要将“苦痛”延续到猴年马月。
什么时候,内心世界已经投不进一点光明。什么时候,建造了逼仄的城墙挡住了自由的脚步。什么时候,变得再也不快乐了。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值多少。
蓦然回首,只见一名苦行僧劝告世人,“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一切人自己创造的事物,一切人类创造的规则,一切封闭内心的城墙,如梦幻泡影,如弹指晨间的露水,如稍纵即逝的闪电。
骤然之间,王天空看破那苦行僧真颜,那是一副与面上的白面狐首,造型相同的黑面狐首。
满级玩家的赠礼天桥,还没有关闭,王天空还没有打开赠礼宝箱,两地相隔,桥上相会,终局王者不破尚告诫王天空:
“不要逃避现实,勇敢直面内心世界的亡魂,突破铜墙桎梏,挥舞自由的翅膀,展翅翱翔!”
满级玩家的赠礼宝箱,将在一段时间后降临,到时赠礼天桥关闭。
铜墙之前,刚刚打到青铜图纸的10级精神宇宙玩家王天空,望着夜雨中独自逞强的林依恋,思绪百转千回,脑海中一段又一段不敢直面内心世界苦痛的记忆,如走马观花,如梦如幻,如庄周梦蝶。王天空有感而发,这就是铜墙,或许精神宇宙是想告诉玩家,警告世人,不敢直面内心的苦痛,生活就是地狱,恶魔就会找上门。
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想要看开,谈何容易?
浸泡在泳池里,王天空捂着刺痛的心门,盘旋在内心世界的亡魂,那道永不磨灭的倩影,在他的内心世界里,在老君山上,老槐树下,洗墨石边,一次次一次次坠落、坠落……王天空一次也不敢直视,当下更不敢。望着不远处的林依恋,心门刺痛的跳跃。
王天空直勾勾望着,望着那件单薄的连衣裙挡不住那副努力经营的傲人曲线;望着那夜雨湿了凌乱的披肩长发;望着那摇曳的电子火影,那明明灭灭的光芒,投注到价值连城的红宝石耳坠、红宝石发饰、红宝石链坠、红宝石手链……投注到春光眷顾的盛世美颜……
这些空虚的外相,不值一提。
那些孤独的内心,总要抓住一点什么,才能活下去。
“为什么我们总是独自逞强又总是看不开。”王天空暗自控诉。
夜雨冷风,林依恋下半身浸泡池水中,雨水无情,池面荡漾一朵朵涟漪。林依恋的上半身,那经过科学和金钱保驾护航的少女肌肤,那香肩在冷风夜雨中瑟瑟发抖。林依恋的胸前只有巴掌大的红宝石连衣裙,这块衬托迷人曲线的布,遮住了跳跃的心脏。
乱世佳人,我见犹怜。繁华美景醉人,雪中娇娥动人。美丽的颜,总有致命的吸引力,让人趋之若鹜。
喜爱美丽的事物,是人性的基本特征之一。
王天空不忍林依恋就这般站在池雨中,像一朵孤独无助、彷徨怨恨的水中莲,雨水打在莲瓣上,冷风动摇着花蕾,她目中有煞,看不到同在水池中的王天空,一个劲的喊:
“罗凡呢?让他滚出来!”
“罗凡你给我滚出来!”
“你敢和那个贱人一起来,为什么不敢出来!”
娇嫩的莲藕拍打池面,溅起水花朵朵,林依恋举目徘徊,她的内心是知道的,这一切可能是罗凡搞的鬼,王天空也嗅出来了,谁能旁若无人的将锁在保险箱中的证据消除?谁能对林依恋的生活作息了如指掌?谁能照出角度那么刻意的出轨照?
林依恋应该早就看破的,一切那么明显,罗凡根本没有想要隐藏,他就是想要折磨她,连王天空都看出来了。
一戳就破的窗户纸,一直逃避的林依恋,愣是不敢去戳,反而将情绪转到其他地方,一步步一步步走到这里!
“为什么要执迷不悟?”王天空质问林依恋,也在质问自己。林依恋眼底没有王天空,王天空内心不敢回应。
宁心想要拉王天空离开。打完收工,玩家该退场了。这里的狗血跟玩家扯不上关系,玩家介入这里,只是为了击杀恶魔,拿到奖励。恶魔之母,跟玩家没有关系。
玩家和恶魔父母身处在两个不同的世界,这就是当前的精神宇宙,这就是“命运的魔石”版本下的境遇冒险。
缘起于镜,这是超越境遇的命运共享!
宁心和等待撕裂可以潇洒欢乐的打完收工,拿着奖励,转身离去。
王天空不能。青灯古佛,地藏菩萨誓言净化冥河水,冥河不净不成佛。王天空不是地藏菩萨,只是一个平凡的人,一个不敢直面内心亡魂的人。
王天空不能放下拥有相同境遇的林依恋,如果这社会上流淌着一条看不见的冥河,他和林依恋就是冥河水中,执迷不悟的可怜人。
王天空看着赤裸裸、暴露在风雨中的林依恋,冰凉质感的白面狐首,一对绽光的眼眸,眸中是感同身受的伤缅。
脱下反穿在身的修身外套,几步涉水,来到林依恋跟前,将外套递到林依恋跟前,径直瞅着疯疯癫癫的林依恋。
抓着红宝石连衣裙的粉藕,愤怒地敲打池面,水花溅了王天空满身,王天空没有移动分寸,一次次将外套递到林依恋眼前。
林依恋眼底眸光,终于有了王天空的身影。
镜知道“照镜人”的痛苦,照镜人不知道“镜”的存在。
性感红唇腻出一味充满自信华彩的冷笑,林依恋仰起高傲的45度角,洁白的下巴曲线,完美的让人窒息。
这副下巴曾经藏在肥肉中。
那副藏在肥油中的双层屁股下巴,如逝水流年,遗留在曾经,林依恋现在美的让人窒息。
林依恋的内心却依旧无法敞开!
她依旧不快乐!甚至更孤独了。
以前,还有家可以回,现在连家都没有了。
铜墙之下,世界是狭隘的。不管天地如何广阔——
林依恋展现傲人曲线,当着王天空的面,穿上湿漉漉的红宝石连衣裙,方才伸手接过王天空上缴的贡品,她靠向王天空,脸颊贴着脸颊,性感红唇对着耳蜗,冷笑道:
“你也被这副美丽的皮囊迷住了。”
性感红唇远离耳蜗,林依恋将外套当成披肩披在身上,如同披挂胜利者的战袍,指着王天空发出一声嘲笑,
“呵,男人!”
转身爬出泳池,眼底再也没有王天空的身影,如同对着天地嘲讽,
“求你的时候百般奉承。”
林依恋转半身,尽展诱人曲线,鼻孔中呛出一声怨,“哼,男人——”林依恋走向霓虹挂彩的都市夜幕,对着夜雨中沉浮的摩天大楼,愁怨道:“不要你了拔屌无情!”
王天空追出泳池,“你到底在坚持什么?”
林依恋转身望向王天空,“你也想上我吧!”
“你到底还要逃到什么时候?”王天空追问。
林依恋咬牙怨怒:“告诉你,没门!”
“你要自卑到什么时候!”王天空质问。
林依恋指着王天空,“卑贱的癞蛤蟆,也不照照镜子,天鹅是你能觊觎的吗?”
鸡同鸭讲,各说各话,
对话无法进行!
*
王天空和林依恋之间,物理层面上毫无阻隔。心理层面上却有一道暗墙!
逼仄封闭的暗墙,孤立了孤独的灵魂,蒙蔽了人的视野,将人推向极端,导致不知好歹,更分不清好坏轻重。
午夜的风,午夜的雨,静默了嘈杂的人间,西装革履的李明哲律师,有着一张冷峻的脸庞。李明哲是一名唯利是图的离婚律师,为了钱甚至可以出卖灵魂。李明哲和严谨的唐律师不同,他是没有职业操守的!
李明哲冷酷的身影,踏着饕餮智能皮革工厂专属订制的饕餮皮鞋,从连接露天泳池的屋檐下走出,他的身后跟着四名抬着棺材的黑人保镖,以及一名吹着唢呐,学习华夏音律的白人乐师。
白人乐师吹响送葬的唢呐,黑人保镖抬着棺材,一左一右,穿着踢踏舞靴,摇摇晃晃跟在李明哲身后。
李明哲手里捧着一张灵照!
李明哲捧着灵照,走在泳池边上。四名黑衣保镖,抬着棺材,摇摇晃晃踏入泳池。白人乐师站在雨中,鼓起腮帮子,用力吹奏唢呐。
嘈杂的送魂音乐,吸引了泳池边上,玻璃围栏下,林依恋和王天空等人的注意力。
李明哲捧着灵照,撞开碍事的王天空,径直来到林依恋跟前。
“林依恋女士,我代表我的委托人罗凡先生,正式向你提起离婚诉讼。”
李明哲冷峻的面庞,挂上一抹邪恶的职业微笑。
“离婚?”
“不可能的,永远不可能!”
林依恋如同一头受伤的野兽,拼命的张牙舞爪,她直勾勾盯着李明哲,没能看清相框。
“罗凡呢?”
“让他出来!”
“罗凡你给我滚出来,你有种离婚,怎么没种滚出来见我。”
“告诉你,离婚是不可能的,你要是敢离婚,我就要你身败名裂,将你那些龌龊事,全部供出去!”
“罗凡,你给我出来!”
“出来!!!”
李明哲镇定的保持职业微笑,他没有搭理疯疯癫癫的林依恋。李明哲高高捧起相框,将灵照上那张丑陋的面庞,亲切的递到林依恋眼前。
夜雨打湿了相框,模糊了照片,即使如此林依恋仍是第一眼就认出“那张脸”。
那是一张丑陋的脸,双下巴,没脖子,胖如圆盘,长满坑坑洼洼的青春痘。
青春痘破了,仍不自知,脓疮恶心的流淌。照片上,为了留下高中生涯最后的回忆,穿着校服的林依恋,勉强挤出一个不是微笑的微笑。
这张照片是从林依恋的高中毕业照上抠下来的!
“不,不要——”
嫩如粉藕的白掌,惊恐的捂着盛世美颜,花费十年以上造诣,用瑜伽和普拉提修整出的美腿,无助的蹲到地上。刺耳的唢呐声,轰如雷鸣,林依恋将脸埋到膝盖里,不敢面对眼前的事实。
“不,不可能……他知道了……他全知道了……”
林依恋内心绝望,“完了,一切都完了!”
李明哲冷笑一声,无情的乘胜追击,“林依恋女士,我代表我的委托人罗凡先生提出我方的控诉理由,我方控诉林依恋女士隐瞒真相,滥竽充数,欺骗罗凡先生的感情、时间和金钱……”
“不,不要——”林依恋捂着耳朵,拼命的否定现实,“我不想听,我不想听……我没有错,我没有错,长得丑有错吗?整容有错吗?想变得漂亮有错吗?”
*
东方海滨,隶属于罗凡的私人岛屿别墅里,靠在青砂居士布艺沙发上,透过挂满整面墙壁的液晶显示屏,观赏这出亲手导演的大戏,罗凡嘴角挂上解恨的冷笑。
青筋浮现的手掌紧紧捏着全球限量的青砂居士茶杯,“贱人,咎由自取!”
罗凡的黄金人生,一帆风顺,没有任何瑕疵。不完美的林依恋,就是罗凡黄金人生浓墨重彩的唯一污点!
当那张“丑陋的脸”,刺入罗凡完美无瑕的黄金人生,罗凡气的五雷轰顶、七窍生烟。
液晶显示屏上,林依恋崩溃、无助的蹲在地上,一个专属镜头,将这副惊恐的特写呈现到罗凡眼前,“嘿嘿嘿——”罗凡发起阵阵解恨冷笑。
“干得好,李明哲!”
“哈哈哈哈——”
*
李明哲冷峻严厉的身姿,高高俯视身前惊恐无助的美丽女人。
李明哲内心没有丝毫愧疚与怜悯,他的任务就是逼迫眼前的女人,直至满足雇主的要求,“我方正式向你提出离婚……”
四名黑人保镖,在池水中,踩着送魂唢呐的节奏,摇摇晃晃的抬棺,他们戴着墨镜,尽情的表演。
等待撕裂的身影,躲在屋檐阴影下,对这一切不管不顾。宁心瞅着眼前滑稽的一幕,来到王天空身后,她本想拉王天空离开这片是非场,却被李明哲咄咄逼人的作派惹怒。
宁心上前一脚就要将李明哲踢入泳池中,一道身影比宁心快一步实现了这个构想。
王天空愤起一脚,将西装革履,一副上流人士妆扮的李明哲一脚踢入泳池,惊慌下,相框离手,撞在坚硬的棺木上,镜框破碎,那张丑陋的照片,在池水中沉浮。
*
温文尔雅的罗凡,眸中长霜的瞪着起脚破坏布局的神秘玩家。
“砰——”
全球限量的茶杯狠拍青砂桌面,罗凡控制内心波涛汹涌的滔天怒火,身下两名性感紧致的女秘书噤若寒蝉不敢言喘。
*
王天空上前想要安慰林依恋。
蹲在风雨中,瑟瑟惊恐的林依恋忽然静默起身,林依恋望着飘在泳池上的丑陋过去。她的眼里谁也没有,只有那想要抹除的“过去”。
“罗凡!”林依恋虚指前方,“你个懦夫,连离婚不敢亲自提!”
“你不让我好过,我也不会让你好过!”
“你们不是要上市吗?”
“你不是要转移资产吗?”
“离婚?告诉你没门!”
雨水打在林依恋湿漉漉的脸颊上,王天空盯着林依恋,她的脸上没有半滴眼泪,她的眼神绽放异样的光彩。
林依恋将披在肩上的外套,随手丢向身后无垠的夜空。
王天空感到一阵不安,林依恋的情绪转化太过异常。眼底,湿漉漉的雨中红莲,整了整身上艳丽的连衣裙。眼底,性感红唇腻出一味充满自信华彩的冷笑。眼底,那件红宝石连衣裙忽然跳起了圆圈舞。
林依恋在夜雨冷风中,笑着转了一圈,如同舞台上,最耀眼的明星。倏忽间,笑颜上突降骤雨雷鸣,林依恋转身,纵跃上玻璃围栏,张开粉嫩如藕的双臂,跳入霓虹挂彩的都市夜幕。
*
罗凡坐在布艺沙发上,嘴角挂上一线冷笑。长达八个月的布局,终于收线!
罗凡闭眼回忆,一步步将林依恋逼上极端的过程,一切都很完美,只剩最后给媒体一个交代,就能完美的收官。
“贱人,你玷污了我的人生!”
“该死!”
液晶显示屏上,传来一阵骚动,接着便是一片沉默。
“啪——”
一个愤怒的巴掌,打破了沉默的空气。
“你不觉得自杀很自私吗?”
罗凡眉头一眺,疑惑睁开眼。
“又是这个小子,竟敢破坏我的布局!”
“砰——”
罗凡颇为爱惜的青砂居士茶杯,应声碎地。
*
林依恋纵跃上玻璃围栏,撑开双臂,娇躯向着霓虹挂彩的都市夜幕倒下。
目睹着一切,内心不安的王天空,暗中留神,当林依恋跃上玻璃围栏时,眼疾手快冲上前,一把拉住将要坠落夜幕的“秋乐”。
刹那间,将那坠落的身影,当成了“秋乐”,将“她”救了上来,王天空一巴掌狠甩对方脸颊,斥责道:
“你不觉得自杀很自私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