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之计在于晨，对睡得浅起的早的老人来说，晨间活动有着特别的意义，有的锻炼身体与老病战斗；有的与好友健步相谈；有的家里不让抽烟，文明场所又都戒烟，所以几个老烟枪，定时定点在僻静的公园一角，伴着晨曦抽上一根乐逍遥，聊着属于他们的八卦。

　　当然，多数老人只为了找点事做，缓解内心那股孤独、空虚的枯寂感。

　　人只要活着不管是体魄枯萎的老人，还是充满活力的小孩，都需要将体内那股多余的生命能量向外发散，否则这股能量就会转化成折磨精神的负能量。

　　老人家常说：“很多病，都是闲出来的。”

　　拂晓时分，黎明将至。

　　出门之前，王天空特意沐浴更衣一番；

　　“我给爷爷准备了一份惊喜，”临出门前，王天空跟王父说：“一会装修公司就来了，整个改造工程大概是45分钟，你们给人家多准备一点茶水。”

　　王父说：“这时间上班，怪辛苦的，按照小城惯例，我会给他们包个红包，你放心去吧。”

　　从开满半年红的林荫道拐入崇武角，王天空穿了一套休闲服饰，灰色运动裤搭配印有黑熊大佬卡通头像的白色连帽卫衣，外套一件微微泛白的蓝色牛仔马甲，脚上穿了一双灰白老爹鞋，如同回到青葱的学生时代。

　　王天空的衣柜里，多是以前的旧衣服，王母擅于操持家务，这些穿了好几年的服饰，套上身依旧干净整洁，给人一股清爽的观感。

　　肩上背着从东方都市带回来的黑色防水背包，包里放了保温瓶、湿巾等等，经过夜里的复盘，王天空总结晨间遛弯的不足，这回带足了装备，并且还准备了一样神秘礼物，要给王忆安老爷子一个惊喜。

　　王忆安老爷子依旧神情严峻，这是岁月沉淀下来的不苟言笑，王天空的印象里，没有爷爷年轻时的模样，老人家膝上枕着足够4个小时用度的氧气枕，鼻孔插着一根全新的导氧管，骨瘦如柴的病体，如常坐在轮椅上。

　　这两日，王忆安老爷子没有大便过，王父王母很是担心，对病体虚弱的老人来说，大便通畅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对生活无法自理的病人来说，大便是一件羞于启齿，有辱尊严的事情。小城医院里，曾有个一生掘强的老头，因此跟陪护亲属大吵一架；

　　一方为了老人的健康，一方又碍于尊严，宁愿忍着，也不大便；

　　王忆安老爷子虽是不苟言笑，但这方面从来没有为难子女，这位老人有着天然的原罪心理，有些罪宁愿自己受着，也不愿牵连别人。

　　灰色老爹鞋踩着公园石道，王天空推着轮椅拐入幽僻小径，祖孙两人再度被绿意盎然的自然芬芳包围。

　　王天空沉浸在自然赋予的静谧中，大脑里嘈杂的嗡鸣，渐渐止息。

　　短短两天，接收了5700万段记忆碎片，并且从趋势上判断，往后几日王天空必将遭受一波接一波的洗礼，直至热度消退。

　　精神的嘈杂，让王天空更加享受这份难得的静谧。

　　这一刻，王天空领悟到，“世上还有什么比心灵的宁静更让人感到快乐与富足的呢？”

　　荀夫子曾言：“盈则守缺，缺则抱盈。阴阳之数，尽在易理。”

　　王天空的脑海浮现一首高中课堂上，为应付考试而背的古诗，这会情致而动，自然而然开口吟赋：

　　“晚年唯好静，万事不关心。”

　　“自顾无长策，空知返旧林。”

　　“松风吹解带，山月照弹琴。”

　　“君问穷通理，渔歌入浦深。”

　　走在僻静的小径里，天光渐渐明亮，两旁常有枝叶侵入狭隘的石径，与臂肘相触，冠叶的影子落在石道上，道旁的幽石爬满了青苔，偶有黄叶漫道，更有深林鸟鸣相伴，轻轻送来舒爽坦荡的湖风。

　　王天空和王忆安老爷子，一老一少，一祖一孙，共同沉浸在这片自然赋予的静谧中，不需要语言的修饰，心灵自然而然交融，灵魂仿佛享受了一番三温暖，嘈杂与枯寂的心灵被洗涤得清净与祥和，不留一点杂质。

　　面对内心世界的枯寂与空虚，有人选择用“活动与梦想”来对抗，有人选择用“沉静与无为”来消解。

　　王天空推着王忆安老爷子漫步幽僻小径，福至心灵感悟而语：

　　“盈则守缺，缺则抱盈。”

　　“动静之间，皆见如来。”

　　王天空希望这份宁静，只与王忆安老爷子两两相知，这是属于王天空和王忆安的专属记忆，所以晨间散步时，王天空没有连接精灵铭牌。

　　此时此刻这块幽僻的天地，成了祖孙两人的秘密基地，这一时这一刻只有他们知晓，不需要通告天下，更不需要他人的认可，因为这时间这空间只属于他们。

　　*

　　王天空推着轮椅走出幽僻小径，旭日东升，破晓而至，抬首望云天，又是一个好天明。

　　出了小径往左通往仙鹤林，往前直通湖岸，到了杨柳依依的湖岸边，老头老太和健身的中年，一下子多了起来。

　　王天空往右拐，带着王忆安老爷子朝着观文亭方向走去；

　　想起那日香香推着爷爷，走上观文亭，自己和明泰只能远远望着。

　　那日王忆安老爷子回眸那一眼，依旧萦绕在眼前，这份遗憾与悲伤的回忆，王天空想用快乐的回忆，将之替换。

　　从这里到观文亭有点远，杨柳依依的湖岸边，王天空推着王忆安老爷子静静走着，身旁总有熟人来打招呼。

　　湖中的鲤鱼依旧在迎着晨曦从水里往上跃，入水时一个摆尾，留下道道涟漪，消失在碧绿的湖水中。

　　王忆安老爷子曾经的棋友张大爷，与轮椅并行而走，张大爷与王忆安老爷子有一句没一句的唠嗑，病体虚弱的王忆安老爷子大多时候静静聆听，偶尔费劲的从肺里挤出声音回上一句。

　　张大爷也不嫌弃，依旧自顾自的聊着。

　　两个老人一动一静，竟也交流得挺好；

　　王天空跟在两老身后，推着轮椅与张大爷保持好节奏，眼眸常常跳开前方道路，欣赏湖边景色，减少张大爷字里行间带来的“信息伤害”。

　　即便如此，王天空大脑依旧嗡鸣不止，因为张大爷聊着聊着，免不了要扯上鬼。

　　即便不扯上鬼，聊着一些王天空原本不懂的事情，大脑里依旧能跳出几十万相关记忆，搅得脑壳嗡鸣如蜂窝，大脑里如同有密密麻麻、数之不尽的蜜蜂乱舞……

　　湖岸边沿途皆有柳絮垂道，另一侧林木的品种就多了，有樟树、榕树、枫树、杏花树，绿的叶，黄的叶，红的叶，伴着路程，一路上景观很美，一点也不枯燥，经过樱花林时，浪漫别致的白色花瓣爬满了树梢，张大爷自顾自扯了一路。

　　前方出现几只脚踩白色光环的郁愤魔虎，王天空静静推着轮椅，为了避免遭受张大爷的持续性伤害。

　　心灵遁入道境虚空观，掌心自由之翼浮动，一道水帘形成一对水之翼，闪耀蓝色晶光的镜从体内分离。

　　王天空一手推着轮椅，一手掌控水之翼：静水潜流，有心试炼一下新特性。

　　王天空施展特性“真理屠夫”；

　　缚在十字架上的莉莉安从镜面中飘出，充满异域风情的修长双臂，往后握住利刃凶器一般的十字架，十字架与镜结合，化作两把魔镜屠刀。

　　两扇魔镜刃面上，分别浮现两张鬼面，一张美如天仙，口吐轻蔑，一张丑陋不堪，低眉顺目。

　　娇俏御姐莉莉安，手持两扇比她大两倍的魔镜鬼刃，霎那间杨柳依依的湖岸瞬间被魔镜鬼刃占据，莉莉安高挑的魔女身影竟显得分外苗条与娇俏。

　　王天空操控“真理屠夫”，手持两扇巨型屠刀，不见动作，刀刃刚刚接触三头郁愤魔焰化形的郁愤魔虎，刃面上轮回鬼咒低语声声，三只脚踩白色光环的恶魔不过稍微靠近了一点魔镜鬼刃，竟惨被溢出的刃气分尸，化作道道魔雾，烟消云散。

　　“好强的攻击！”

　　真理屠夫搭配轮回鬼咒，攻击力强到匪夷所思的程度。

　　推着王忆安老爷子往前走时，王天空顺道打开宝箱，获得67枚金币，2点功德值，221点灵魂值。

　　一路上，张大爷依旧和王忆安老爷子扯着，这张大爷真是个话唠，前往观文亭的路上，出现不少郁愤魔虎，王天空一路杀了过去，开了不少宝箱，获得三卷阵法卷轴，以及若干金币、功德值、灵魂值，有些宝箱离得实在太远，王天空也就懒得去开。

　　陪爷爷散步，才是重点；

　　湖边的风轻轻的吹，手里虽是提着两扇巨型凶器，王天空却苦于没有施展机会，普通恶魔实在太弱，根本不值一提，魔镜鬼刃溢出的一点刃气，就能把它们大卸八块。

　　喜闻乐见，一只脚踩黄色光环的Boss拦道，王天空心想终于可以挥刀了。

　　那是一头由幽白色魔焰化身而成，高如小山一般的郁愤魔虎Boss，一头凶狠残暴的母老虎，魔名：维斯塔。

　　“吼——”

　　郁愤母老虎维斯塔，相当残暴，张牙舞爪，浑身魔焰凶威不可小觑。

　　战斗意外的空虚，王天空操控“真理屠夫”，一刀下去，吓死人不偿命的郁愤母老虎维斯塔，顷刻间被斩首。

　　完全没有战斗体验……

　　“真无趣！”

　　魔镜鬼刃实在太强了……

　　王天空对这样的战斗，感到异常憋闷；

　　与被刃气冲杀的小怪不同，被墨镜鬼刃斩杀的Boss，那道道暗黑魔气竟被镜刃上的鬼面吸得干干净净。

　　王天空的脑海出现一段段记忆碎片；

　　“我一个女人在外面抛头露脸，你一个男人在家里，连这点家务事都做不好吗？”

　　科技文明的自由社会里，男主外女主内的家庭格局渐渐松动，有些家庭变成女主外男主内，自古家庭内部的内外之争，由来已久，在外辛辛苦苦打拼赚钱，累得像只死狗，尝尽世人眼色的打工人，回到家看见躺在沙发上看电视的伴侣，心里自然憋了一股子气，把在外头受的气，一股脑全都发泄出来。

　　人间又有多少家庭懂得相互体谅呢？！

　　内外都是劳作啊！

　　王天空打开宝箱，获得一张白银图纸，以及若干金币、功德值与灵魂值；

　　张大爷依依不舍与王忆安老爷子道别，张大爷最后说：“唉，我们这把年纪见一面就少一面，身体好点就到老人会来，少了你这老家伙，下棋都没有滋味了。”

　　王天空和王忆安老爷子望着张大爷远去的背影，直至那老迈的身影，消失在一片杏黄间……

　　王忆安老爷子不苟言笑的面庞上，隐隐开出一朵落寞之花。老人家发出一声叹息，那是再也无法回到曾经的惆怅；

　　抵达观文亭的路上，王忆安老爷子的情绪一直很低落。

　　王天空推着轮椅行走在通往观文亭的曲折回廊上；

　　置身观文亭里，望着碧绿无垠的湖泊，视野一片开阔，给人一股子心旷神怡感。

　　王忆安老爷子的心情依旧有点低落，王天空取出智能手机播放离秋歌单。

　　老人家听着属于那个年代的旋律，转首盯向亭中石凳，眸中隐有泪光，似是陷入久远的回忆里。

　　王天空不知道老人家心里在想些什么；

　　从背包里取出“离秋的亲笔签名纸”，这张签名纸被裱在一副相框里，框上花纹由王天空亲手雕镂和绘制，着实费了不少功夫。

　　王天空将相框递给王忆安老爷子，王忆安老爷子伸出颤巍、虚弱的手掌，从孙儿手里接过这副相框。

　　老人家望着相框，颤巍巍的手指，轻轻摩擦光滑的玻璃面，轻柔的抚摸那“签名”。

　　王忆安老爷子不苟言笑的苍老面庞上，那双混浊的老花眼，忽然落下一行热泪……

　　老人家似是想起什么，情绪更加低落了……

　　王天空本想给老人家一个惊喜，结果弄巧成拙，回家的路上，膝上枕着氧气枕的老爷子紧紧抱着离秋的亲笔签名，神情落寞，眸里竟隐隐藏有不可挽回的伤痛。

　　回到家，落地窗已经装修完毕，智能窗帘听令打开，王忆安咳了几声，抱着签名，满脸缅怀与惆怅的望着窗外景色，不管谁问什么，都不回一言半语。

　　“……”

　　王天空黯然而坐床边，心里很不是滋味。

　　精神意识连接精灵铭牌，王天空说：“原来我一直都不懂爷爷，却自以为是准备了惊喜……”

　　荀夫子言：“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莉莉安充满异域情调的口音，冷言冷语：“你敢准备惊喜，怎么就不敢承担失败？”

　　阴阳鬼面安慰道：“先生，莫要难过。”

　　*

　　清晨9点整；

　　诸葛黑豆和司马红豆准时到访，王天空引两兄妹上楼。

　　进了客厅，王天空说：“随便坐，别客气。”

　　王父正在陪伴老人，这种时候，老人家似乎更喜欢跟儿子待在一起。

　　王天空暗自难受；

　　王忆安老爷子那么喜欢离秋，王天空以为老人家肯定会喜欢这礼物，没想到老爷子的反应相当奇怪。

　　那是分外的伤痛触感与泪目惆怅……

　　诸葛黑豆从圣光阵营转移到暗黑阵营后，等级从头练起，依旧升上21级，升级速度可谓相当之快。

　　今年刚好21岁的诸葛黑豆，看上去比王天空成熟十岁，由于常年在山林间生活，双眸焕发着城里人没有的纯净，他长得又高又黑又壮实，入门至今一言不发，一副沉默寡言的做派，给人一股相当踏实与值得信赖的感觉。

　　王天空问：“果汁，饮料，还是茶？”

　　诸葛黑豆坐在沙发上，双手抱臂，纯净憨厚的眼眸，直瞅着王天空，摆出一副倾听的姿态，像是再等王天空问询。

　　王天空试探性问道：“茶？”

　　“嗯，”诸葛黑豆节奏很慢的摇了摇头，“嗯。”

　　两个“嗯”字中间的间隔有点长……

　　“果汁？”王天空心想，这家伙不会现实中也只用“嗯嗯”吧？

　　“嗯，”诸葛黑豆依旧节奏很慢的摇头，“嗯。”

　　张嘴依旧是两个隔得很远的“嗯”字；

　　诸葛黑豆依旧盯着王天空，似在等王天空说出最后一个选项。

　　如此交流方式……

　　王天空感到很郁闷，说道：“饮料？”

　　这回不等诸葛黑豆开口，开场至今一直藏在诸葛黑豆身后的司马红豆，这位9岁的小女孩，今天梳了一头朝天辫，充满童贞的明亮大眼睛从诸葛黑豆黑壮的手臂探寻出来，满是好奇的观察王天空，当王天空说出“饮料”时，小女孩甜甜的笑了。

　　司马红豆露出一张笑脸，发出一声：“嘻嘻”，算是回答了王天空，与此同时双手始终抱臂的诸葛黑豆用力点头，说道：“嗯嗯。”

　　王天空懂了……

　　“稍等，稍等。”

　　在司马红豆殷切的注视下，王天空起身到楼下取了一打饮料。

　　王天空家里常备的待客饮料，不过是相当大众的碳酸饮料，诸葛黑豆和司马红豆却两眼大放精光。

　　诸葛黑豆相当娴熟的起开一罐，给司马红豆倒了一小茶杯，又给自己倒了一小茶杯。

　　两人跟王天空礼貌行礼，津津有味的品尝；

　　小茶杯很快见底，司马红豆露出意犹未尽的表情，王天空正想再给她倒一杯，诸葛黑豆伸手阻止。

　　诸葛黑豆朝着王天空郑重摇头，表示拒绝；

　　两兄妹一人喝了一小茶杯，算是解了馋。

　　9点30分，孙凝香准时到访；

　　王天空将启动装置交给孙凝香，要求孙凝香赶紧登录游戏，众目睽睽之下，孙凝香几度开脱，被逼无奈下，尝试登录游戏，结果竟然成功了。

　　孙凝香正式成为一名精神宇宙玩家；

　　如果鬼怪也能成为玩家……那么玩家群体里……

　　李梦鱼的信息是真，还是刻意误导？

　　爱神香橙的警言又是什么？

　　是否误会了香香？

　　这里面信息量太大，王天空决定静观其变。

　　诸葛黑豆和司马红豆带孙凝香升级去了，王天空一直陪在王忆安老爷子身旁。

　　*

　　这一天，就这般过去了；

　　午夜12点整的钟声，准时敲响，新的一天到来了；

　　新历15号，农历十一，星期三；

　　日行一课，王天空开始复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