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斗城皇宫，曾经的金碧辉煌如今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空旷得能听见自己心跳回声的议事大殿，穹顶的彩绘玻璃映着窗外昏沉的天光，却再也照不亮那份死寂。昔日穿梭如织的侍从、大臣早已不见踪影，只有冰冷的石柱和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无声地诉说着繁华的褪去与权力的苍白。
高高的龙椅之上，雪珂孤零零地坐着。那身象征帝国最高权力的华美皇袍，此刻穿在她身上却显得异常宽大沉重，几乎要将她单薄的身形压垮。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冰凉，目光空洞地望着大殿尽头紧闭的鎏金大门，仿佛在等待什么，又仿佛什么也等不到。
殿内除了她，只剩下寥寥数名侍卫和一位老迈的内侍官，如同石雕般静立在阴影里，忠诚，却也无力。在武魂帝国兵锋直指、尤其是比比东堕魔后那令人绝望的恐怖气息传来时，死亡的威胁如同最有效的筛子，筛走了所有投机者与骑墙派，留下的，唯有这点近乎殉道般的忠心。
“陛下！陛下！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啊！”
一个急促而带着狂喜的声音，伴随着凌乱的脚步声，猛地撞破了殿内的死寂。一名风尘仆仆、铠甲上还带着泥泞和草屑的斥候，几乎是连滚爬地冲进了大殿，因为激动，声音都变了调。
雪珂空洞的眼眸猛地一颤，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死水，泛起了波澜。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微颤：“什么好消息？是……比比东停下了？还是……宁宗主他们的大军……回来了？”
她的语速很快，将心中仅存的两个渺茫希望脱口而出。但话一出口，她自己心底便涌起更深的无力。宁风致率领的天斗帝国主力远在越门关，回援至少需半月，远水解不了近火。至于比比东停下？那个已经彻底堕入黑暗、化身吞噬一切魔物的女人，怎么可能停下？
斥候脸上的狂喜尚未完全展开，听到陛下的问话，激动之色稍敛，他单膝跪地，抱拳急声道：“回禀陛下！都不是！但是……但是比比东被拦下了！就在天斗城外！”
“什么？！”雪珂霍然起身，宽大的皇袍袖摆带倒了旁边小几上的茶杯，瓷片碎裂的声音在空旷大殿里格外刺耳，她却浑然不觉，“被谁拦下了？哪位隐世强者？还是上三宗的前辈出手了？”这消息太过意外，让她几乎不敢相信。
“是……是武魂帝国的人！”斥候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和后怕，“是天使神！武魂帝国出现了第二位神祇，是真正的、正统的天使神！此刻正在天斗城外，与堕魔的比比东激战！”
天使神？！雪珂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半步，扶住了冰冷的龙椅扶手才勉强站稳。
千仞雪……她成神了？
那个曾经以“雪清河”身份，在她身边扮演了多年温柔兄长，最终却撕破伪装，带来无尽伤痛与背叛的人……那个在最后时刻，曾对她说过“我不会伤害你”的人……如今，以神祇之姿，降临在天斗城外。
好消息？确实是好消息。至少，那如同噩梦般迫近的、来自堕魔比比东的毁灭威胁，暂时被挡住了。天斗城，或许能因此多喘息片刻。
但紧随而来的，是比刚才更加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间冻结了她刚刚升起的一丝庆幸。
“更……更坏的消息是，”斥候的声音越发艰涩，头埋得更低，“一旦天使神解决了比比东这个‘麻烦’……下一个，恐怕……恐怕就要轮到清算我们天斗帝国了。一位完全状态的神祇……”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雪珂缓缓坐回龙椅，只觉得那冰冷的金属仿佛要将她最后一点体温都吸走。心情如同被抛上浪尖又狠狠砸入谷底。刚以为绝处逢生，转眼却发现不过是掉入了另一个更深的、更绝望的陷阱。
是啊，千仞雪是成神了。一位属于武魂帝国的神。她或许曾对自己有过片刻的温情或承诺，但在神祇的意志、帝国的利益、以及那场持续多年的恩怨纠葛面前，那份单薄的私人情谊，又能有多重的分量？
雪珂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疲惫和荒谬。她想起自己刚刚登基时的雄心壮志，想要励精图治，想要重振天斗雄风，想要做一个像父皇那样至少能掌控局面的君主。可现实呢？内有权臣掣肘，外有强敌环伺，帝国积弊如山，她就像被硬推到这台庞大而腐朽的帝国战车驾驶席上的孩童，手忙脚乱，却发现方向盘早已锈死，车轮也濒临散架。所谓的权力，不过是一个华丽的囚笼，一个将她牢牢钉在这冰冷王座上、眼睁睁看着一切滑向深渊的刑具。
她突然无比怀念起做公主的那些年。虽然也有宫廷的规矩和暗流，但至少，那时的她可以躲在父皇和兄长的羽翼之下，可以对着“雪清河”哥哥撒娇，可以有些天真而不切实际的幻想，可以不必背负这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江山重担，不必在每一个深夜被亡国的噩梦惊醒。
无忧无虑……多么奢侈的词。
可惜，镜花水月，终究是碎了。她不再是公主雪珂，而是天斗帝国最后一任皇帝——雪珂陛下。这个身份，连同这座空旷冰冷的皇宫，以及那即将到来的、不知是审判还是毁灭的命运，都已无法挣脱。
她挥了挥手，示意斥候退下。斥候担忧地看了她一眼，终究还是默默行礼，退出了大殿。
殿内重新恢复了死寂，甚至比刚才更加沉重。
雪珂独自坐在高高的王座上，望着穹顶。彩绘玻璃上的天使图案，在昏沉的光线下，仿佛正冷漠地俯视着她。
城外，是决定帝国命运的神战。
城内，是等待命运宣判的孤王。
她不知道千仞雪会如何选择，也不知道天斗帝国还能存在多久。她只知道，自己所能做的，或许只剩下……坐在这里，等待结局的降临。
一滴冰凉的液体，悄无声息地滑过她的脸颊，滴落在华美却冰冷的皇袍之上，迅速洇开，不留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