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听我讲啊,差不多二十年前,儒诺历2038年吧,我年轻的时候,去到那个,六道山。”
“江省那儿的六道山?那可老出名了。”
“哎,对对,就那,那时候还没现在这么出名,但已经有很多玄宗山派了。当时我还是菜鸟,跟着部门在那边查个案子,空闲的时候吧,几个人就跑去找了个老头儿算命。”
他撮撮嘴,“你知道这种老头儿,都爱猫棵大树下支摊子,神叨叨的。好多人说他准,我们想着就玩儿嘛,让他算算。然后那老头儿,看着我老半天,说一大通好话,什么加官晋爵,前途无量,以后有个儿子,将来级别比在场的都高,巴拉巴拉,反正我也知道都大概率的事,但在那场合说出来,其他人听了将来肯定得给我穿小鞋。”
雷默亭看到变长的烟灰,赶紧吸了一口,生怕浪费,“然后这老头话一转,说我这命虽好,但还是有个劫,说什么要点化我,哎我就知道要加钱的时候到嘞。然后嘿,也是神奇,那老树啊,看起来很结实的,突然一阵风过来,腕粗的树枝啪唧掉下来,刚好砸他身上,差点没把他手给砸折喽,人都快哭出来。当时我们大伙也没啥心肺,都哈哈笑起来,说你这老人家那么准,咋没算到自己这劫。”
“哈哈,然后呢?”
“然后好说歹说把老头扶起来,你猜他爬起来后说什么?”
“说啥?”
“说他就是算太准,老天爷警告他呐,大家一听都这蛋都给扯上天啦,打算散了吧,嘿结果他把我揪住,说警告归警告,他为了人类福祉,还是要泄露天机。”
“这也忒扯了,雷部,您记不记得他的号?”
“号?”
“就跟景教称号一个样,肯定有个名头。”
“噢对,我想想,好像是———通冥,对,通冥。”
“同名?”
“不是同名,是通过的通,烧冥纸的冥。”
“噢,这名儿有够难听。”
“为啥我还记得呢,因为再往后好多年,我一直没孩子,碰上办案到那六道山附近的时候,还上去找他。”
“他还在呀?”
“在,还成了住持,就是更老了。”
“那您砸他场子啦。”
“没呢,你知道怎么招,他说等我很久了,拉我去了他们派开的医院,给我俩夫妇弄试管,还真是个儿子,哈哈哈哈,你想想,这开山立派的整医院了,哈哈哈哈,哎呦我喘喘,想起就笑不停。”
“我去,哈哈哈哈,这太意外了。”
“对啊,后来我寻思着,这老家伙啊,贼精,贼能算计。要是客人无子回去找他,就介绍过去医院,那他不就准了嘛,还能多赚笔呢,哈哈哈哈。”
“难怪我说现在有些山门派儿咋那么有钱,感情这活人钱死人钱都给赚了。”
“嘿嘿,可不是嘛。”
“那他当时说的啥天机?”
“说有个很大的劫,我又能过,又不能过,关键时记得要放手。”
“这啥意思,没听懂。”
“对啊,我琢磨到现在还没想明白,不过他也没跟我收钱,就不问了,你也知道那帮子人话说两头圆,永远没错,说了也跟没说似的。”
“那他的话你信不?”
“你也明白,办案里事情见多了,这——”
“我见的不多。”
“喔,哦,这个——,反正总有多的时候,我有时就感觉啊,这命啊,不由己,也不由天。”
“那由啥?”
“由周遭,你周围什么人什么事,你就受的那些影响。”
“那难怪萌母三迁呢。”
“咋又关萌母事叻,哎,咱俩再来根?”
“那陆队的烟盒都快空了。”
“你看那孩子睡多香,就别吵他,少几根也饿不死。”
“这陆队一直睡不好?”
“是啊,现在的年轻人啊,心事多,晚晚不睡觉,你看,撑不住了吧。”
“陆队很年轻吗?”
“比你还小。”
“不会吧,我以为陆队是我前辈呢。”
“你看这睡眠不好,就长得特老,所以你家小孩啊,平时得多睡,那才长得高大嫩。”
“您别说,我家孩子还真长得高大。”
雷默亭和龙告天在车里吞云吐雾,你来我往,把陆全的库存吸得快见底。外面天又热,偏偏车内烟熏呛人,跟个香炉似的,还只把窗户开条缝。陆全本来想眯一下,现在实在是忍不住,腾的一下从后排坐起来,把前面两人吓一跳。
“哎,刚你不正打着鼾么,怎么醒了?”雷默亭惊讶地说。
“您俩这么个拉家常法,能不醒吗”
“还好,没说你坏话,否则不得尴尬啰。”
“味儿这么大,都不嫌呛?”陆全按了几下后座窗户的按键,这才想起警车后窗是不会动的。“把前面窗开开吧,散散烟味。”他无奈的说。
“别,那样冷气得跑光了。”雷默亭不愿意。
“是啊,陆队,我们在这等很久了,这荒山野岭的离无线充电区又远,得省点电,免得一会回去半道上趴窝。”龙告天也帮着腔。
“行,行,行。”陆全没好气的打开门下车。
“去哪呀?”里面问起来。
“我下去透透气,才不跟你们在里面烧纸上香。”
陆全靠在车外,也点起一根烟,可惜烟盒留在车里,估计凶多吉少。
这里实在是热,还很晒,他长长吐出一口烟气,观察一下四周。这里其实并不荒凉,只是空旷,建在半山腰的停车场非常大,能停不少车,不过由于离市区非常远,至少这里没有铺设无线充电,倒也少了车水马龙的喧闹。
蝉使劲在树上呱呱叫着,在这开阔的地方并不刺耳,停车场的边缘除了山坡和树木,还有一个不小的莲池,刚好被进入的道路分成两半,不过那是条石桥,桥下是相通的。
它端正地把树林分开,从停车场往外望去,能看到远处山下的风景,栋柏相连的房屋,升起淡淡霾尘的道路,远而看不见但能想象到的人群,与身后一座傍山而建的恬静宫殿形成鲜明对照。
这翠绿莲池,大概就是用来分隔人间喧嚣和仙山雅境。
“这块宝地风升水起,忒好啊,当年选址的绝对是牛人。”身旁蓦地响起雷默亭的声音,把他吓的屁股一滑,差点没摔出去。
“哎呦妈呀,你这是人是鬼啊你,突然说话的,”陆全大叫起来,“下车怎么都没声音。”
“我看你一人在这晒太阳怪孤单,出来陪陪你,好心没好报,再说这里仙人洞府,鬼哪敢来。”雷默亭笑得很猥琐灿烂,也许因为捉弄成功而沾沾自喜。
“另外刚才来电话,所有的尸检都出了报告,47个,其中9具是被盗的捐赠尸体,其余都是被诱骗进去杀害的,脑部被动过手脚。报告资料都传云上,你有权限,有空看看。这个陈医生,住那才5年多,平均下来一年差不多7个,比连环杀手都勤快。”
“他不就是个连环杀手。”
“啊哈,那我们现在要抓的就是连环杀手的连环杀手。”
“连环杀手得符合连续作案的条件,您就那么确定泳池案和医生案有关联?”
“我这是第六感嘛,一时想不通,但把案子摆一起宏观点看,总有可能找出点端倪,要不然像你这样没辙就跑来烧高香能行?”
“我这不是说了来找个专家协助。”
“你不就是专家么。”
“我管跨国数据犯罪的,不是机器人专家,这人是顶尖的,我托了很大的关系才介绍到的,他家里和公司都说在这,我才来的,你做领导的应该坐镇指挥中心,可以不跟着来。”陆全拍着车顶说到。
“我好奇呀,还以为你要弄个水露大会给那些死者超杜呢。”
“哥,好歹我是部里的高级调查人员!更何况水露大会那是景派的,这里是玄派。”
“喔,是这样的吗?那这派的大会叫啥?”
“我哪知道啊,只是人家说,那个专家这次参加的祈会很长,一时半会不回去,我琢磨着打电话没诚意,这不亲自过来请他嘛。”陆全解释这么老半天,烟都只剩灰蒂,呼啦几下掉去地上,他气得两脚跺下去踩灭它,幸好附近没有清洁机器人来烦着。
“机器人专家也来这?这可绝了,难怪老有人说那些山门里藏龙卧虎。”雷默亭仍然讪笑哈哈,仿佛一点也不为案子仍毫无头绪而担心。
两人正吵吵的时候,山间凭空一声长长的唢呐,然后锣鼓喧天,从观内隆隆传来,看来大会开始了,奏起曲子来。
雷默亭把烟捏灭,拉起陆全就往观里走,边走边说,“在这等也不是办法,里边这么热闹,进去看看就知道那家的活动叫啥。”
“那门口谁盯着。”
“我吩咐龙告天了,他也看过那专家的照片,保准不错过。而且法会刚开始,人家没那么快出来,我们进去还容易碰着些。”
会场山门在停车场再往后,建得极为气派,诺大一个仿古门楼,上面飞檐斗拱,齐齐落落有整整三层,铺满鲜亮光滑的琉璃瓦,朱砂红的大门看起来是由大块实木拼接而成,既古旧又厚实。
两人走近抬头一看,观门上大大一块古朴牌匾写着“三生宫”几个金字。
“三生,好名字,前阵子不是有套电视剧大热,叫什么《三生六世没花钱》。”雷默亭赞叹到。
“那片子叫《三生六世梅花亭》,而且跟人家观名有啥关系。”难怪平时这家伙在领导班子里都不受待见,这擦上头皮鞋估计都能给你擦进茅坑里,陆全边说边想。
“那你说说三生指的是啥?”
“不就前尘,今日,未来。”
“哈,那你可就孤陋寡闻,这门口名字的三生指的是往生,重生,长生。”
“你又怎知道的?”陆全见他说得言真确凿,信誓旦旦,仿佛调查透彻的样子。
“那还不容易,这有写,”雷默亭指着门柱旁嵌着一块铜刻的牌子,“依我看,往就是死了,重就是又活了,长那就是死不了。”
陆全伸头看看这刚被雷默亭挡住的牌子,表面有点发绿,看来有些年头,揶揄到,“雷哥,瞧您这敏锐的观察力和丰富优美的言辞,还真杠杠的。”
“是这样的吗?别老拍我马屁。”
“其实我说笑。”
“那我当你没说。”
山宫大门虚掩着,见有来客就吱呀打开,里面几个年轻人穿着藏青色的袍子,戴个盒子般的小帽迎在门口。
两人本来打算亮证件蒙混进去,谁知门人说他们欢迎任何人参加,不管是否派友。于是其中分出一个人,带他们去主会场,一路走一路讲解。
这原是古老派系中的分支,现在叫做“长风”,在各地都有分馆。
而“三生宫”是他们最大的会场,这次集合各方分馆的人物,在这开了场“九山同祈大醮会”。先在各处分别祈愿七七四十九天,最后在这同祈三天,现在已经是最后一天。
这样的盛大祈会9年才会有一次,许多访客甚至会来下榻数日,仅仅为了观摩拜纳,可想而知多么隆重热闹。
这半峰山不仅旷阔,峰顶还很平坦,坡度极缓,自然是个做祈会的绝佳地点。
入了山门后,并没有立即到达重重宝殿,却要顺着一条悠长宽阔的石砖道,一直往坡上走,石道被阳光照得明亮庄严,给人朝气满满的感觉,两边立着各式石像生,隐在浓密的树林里,阴阴绰绰的看不太清。
陆全进来的时候注意看过竖在门后的参观图,这条道并不笔直,而是稍有弯曲,但正常人感觉不到。往上走到最后才能达到一重殿,然后每座宝殿之后的路都要折个弯,最后三重殿后面才是峰顶广场,整一北斗七星的布局,当年选址设计的看来真是有能耐。
雷默亭走着无聊,就问起那人,九山是哪几座山,是不是六岳名山那些地方。带路人听完就笑起来,告诉他们这九山是传说中的贤山之名,与凡间的山无关。
然后他一路蹦跳颠转,居然唱起歌来。
海外贤山罗造化,
方壶济世北悬天,
首阳末央东星启,
瀛洲归虚扶桑束,
蓬莱南海元主在,
星犁尘殒背望寒,
岱舆极川沉翼羽,
员峤入壑只身还,
昆仑王母烛阴台,
三鸦临凡醮九重。
远处峰顶上诺大的繁昌盛会,却掩盖不住这人的唱腔,疯疯癫癫却又极富感染力。
“喂,这小伙子又唱又跳这么嗨,都说些啥,我没听懂。”雷默亭双眉紧绷,攧着下巴侧过脸,忍不住问陆全。
“我也听不太清,是不是些山的名字,听都没听过。”陆全也私下里摇摇头。
“难怪有人说痴迷得紧,就整一神经病似的。唱成这样,谁听得懂啊,哪有山叫带鱼的呀。”
“那个我倒懂,不是鱼类那带鱼,而是代字下面加山字的岱,舆论的舆,是神话故事里的山,古书有记载,但什么星黎,三丫,那就没听过。”
“那么多的贤山,古时候忽悠人去旅游的吧。”雷默亭看着那年轻人舞动闹腾,没来由地高兴起来,全当看奇葩。
三人走完带“生”字的三座宝殿,经过很长三段上升的台阶,这才去到峰顶平台。自“重生殿”开始,访客就已经多起来,到这里更是熙熙攘攘,人头攒动。
领路的见已到峰顶,而且人多,就与二人作鞠拜别,说你们就从这挤进去吧,添些香油,祈个愿,也算不枉此行,临走还每人塞本小册子。
两人等他走后一看,是本印制精美的白色烫金小书,上面写着,“结束,只是重新的开始,请参加我们的计划,一起走向永远——永风人体低温保存计划。”
这时代许多广告宣传要么直接发手机上,要么在你身边经过的地方映现,纸制品少之又少,像这样印册子见人就发,还印得这么漂亮,那可是下大本钱。
雷默亭翻几下就说起来,“嘿,我就说他们与时并进,绝不落后,你看,不只搞医疗,现在连尸体冷冻的生意都做。”
近些年,类似的尸体冰冻保存渐渐流行,也许跟人们生活富裕有关,有些人害怕死亡,就在死后把自己冻上,幻想着终有一天,医学进步后,能解冻复苏。
另外有些人遇到实在治不了的绝症,为了不放弃希望,也会提前冰冻自己,等待将来有治疗的机会。
“有的人需要这种希望,就像买彩卷,明知道几乎等于零的机会,还是会伸手去买,那对于买的人来说,至少能睡个好觉。”陆全说。
“别这么说啊,我可经常买彩卷,有买有希望,不过我要是死了,才不要别人把我冻上,整一冰柜里的冻肉,哪天运营忘交电费,立马馊了。”
得了吧,您这样的,人家巴不得赶紧埋了,尸解化仙,世间立马清静许多,陆全心想。
这时鼓乐更盛,一排旗幡从后山的侧殿举入会场,前后都有跟着一群人甩着拂杖,有唱有跳,不少穿着浅色袍子。
听带路人讲过,他们那级别越高,袍子颜色越浅,看来祈会进入高潮。
突然间器乐吹打骤停,一位金边白袍老者慢慢登上远处石台,焚香祷告,喊着诗词,赞颂着某些先祖前人。由于人多,即使有音响设备,陆全还是听不清说些什么,不过反正听清了也听不懂。
老人唱诵些诗词后,一把声音在四周响起。
三元三生,同祈九山,移星降福
于是访客们大多纷纷跪拜叩首,仍站着的人寥寥无几,人群一矮下去,就能看到树起的旗幡,有的字幡上面果然写着刚才带路人唱过的诗词,山岳名称都写的明明白白,这下陆全才知道那原来所想的星黎原来叫做“星犁”。
他再仔细数了数,不禁说到,“怎么只有八幡,少了一幡,不是有九座山么。”
本来只是自言自语,相信雷默亭也给不了啥答案,就听到身边不远有个人说到,“三鸦未临,所以不入幡,传说该山游走两界,万年往返一趟,入得此山,日如万年,欲成贤封圣,必登三鸦。”
他转头看去,一旁站个圆胖脸的油腻中年人,头发蜡得直亮亮,身材却不高大,穿着素黄色衬衫配长西裤,样式虽然普通但料子软直适中,看起来价格不菲,而且现在没人带手表了,他手腕上却还揣个嵌钻名表,整一土财主的体质。
陆全说这人怎么看起来那么眼熟,身边雷默亭耸耸肩,手肘碰碰,给他打了个眼色。他一想,对呀,这不就是要找的那机器人专家嘛。
于是两人眼神这么对上挤一挤,一人一边架起这人就往外走,吓得他整个都有些发懵,只会“哎,哎,哎。”的杀猪般叫,但场面太嘈杂根本没有人理会。
他们脱离人群,直到山边广场的入口,方才停下来喘口气。那人回过神来更加叫喊,引得保安过来,陆全雷默亭两人好说歹说一顿解释,这才渐渐平息。
“好家伙,你们倒是先说一声嘛,我还以为光天化日之下绑票呢,差点没把我心脏病给吓出来。”
说话这人叫做时明晖,在上洋市开着间数一数二的机器人设计和制造企业,在全国都算是百强之列,不过现在这种大型企业基本上都是资本经营了,因此他虽是创办人之一,却只负责设计,开发和享福,倒是乐得清闲。
“抱歉抱歉,我俩职业病犯了,刚那太吵,想着来这谈好些。”雷默亭扭头装作看风景的时候,陆全还是赶紧跟他道歉赔不是。
“陈局是我发小,他嘱咐过的,我肯定帮忙,我又不是犯人,跑不了你们的啦。”时明晖一边擦汗一边说,本来干爽的衬衫现在后背即将湿透,糊涂涂一片像块地图,标识着人类还未发现的大陆。
陆全正打算简单讲述一下案情,忽然峰顶喧嚣掩熄,合奏稍停,访客们纷纷站起,看来仪式又进入新的阶段。
“啊,来了,但且静静,听完此曲,我就随你们下山吧。”时明晖说到。
慢慢一阵叮咚声响起,缓而悠远,仿如庭院恬静,逍遥安生,伴随半点钟声轻敲,渐渐渗人心肺,就像时不时耳边莺声燕语,恍惚间如梦幻泡影却又瞬间清晰,直接将你的神志拉扯在玄天太虚。
正当各人睡意暂起,缭缭朦胧的时候,突然间一把声音大喊。
“朝申!”
顿时一阵急促鼓声喧阗响起,雷声隆隆,竟震荡得人心神不宁,脑门直颤。访客们再次猛然跪下,将头叩贴在身前地上,再也不抬起来,又再剩下寥寥数人不知所措。
陆全这才看清白石高台上已经换了番景象,两边夹起数十张黑鼓,齐刷刷在那敲击着。中间站了两排穿着浅黄袍子的女子,她们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一排排巨大的铜磬铜锣,穿着红绳吊在楠木架上,仿佛编钟般,据说这就是人们讲的编磬云锣,刚才那些云霄幽雅的叮咚之声看来就是出自它们。
他再看看时明晖,这人虽然没跪叩,但双目紧闭,口中不知念着什么,不停擦着额头的汗。
渐渐所有人眼前,都浮现出宛如烫金的古朴字体,应该是即将咏唱的曲词,能够对这么多人同时进行单独的投影,这回看来真是下血本。只听那高台上数十把女声齐唱,靡靡中歌词排山倒海般刺入耳膜。
夜明朝露,星辰共表,
......
躬荣睿泽,不任之至。
这种歌陆全从来没听过,诡异之极,无论歌词听没听懂,那唱词腔调不但不优美,嗓音反而尖利古怪,如细齿锯木,吓得人毛管竖立,如无风起寒,直长鸡皮疙瘩。
一通笙箫跟随鼓点起伏,时奏时停,先是激昂,突然沉寂,再来冲起高涩之音,如妖狐揽月,鬼魅同行。
这可真是白日见诡,盛夏烈日之下后颈顿感阵阵发凉,冷汗夹背,陆雷两人面面相觑,竟然无话可说。
又来一人开始独唱,声音尖浑中厚,不分男女,但咬词清晰,甚至给人些奇幻的感觉。
亿兆至尊跋涉辛,
......
鹏鷃皆微,乾坤难圆,
......
荷圣戴恩,唯有大风。
唱到这,那把嗓子变得尖利,极高的声调中,却感觉出自喉音,来回只有不断重复的一句。
长风兮,长风兮,长风兮。
而跪叩屏息的人群这才发声跟喊,“共父长风,共父长风。”
疯癫震耳的声音,惊得林间鸟群纷纷腾空飞离。
直至银笙诡乐慢慢散去,雷默亭这才移开掩耳的双手,抚着额头对陆全说,“本来刚才看那开场还以为比较艺术,想不到疯得够可以的。”
陆全听了赶紧给他打眼色,不是说吐槽这怪会奇乐不好,而是时明晖正在身旁,如果他也是沉迷痴信的,听到铁定跟你急,那还指望个毛专家协助。
谁知这时明晖非但没异状,他见两人脸色怪异,阵阵青紫,于是还笑着解释,“这些是卿辞古调,说是以前传下来的,发音是古韵,跟现在的唱法不同,那帮子人就好这口,听着听着就习惯了。”
“青瓷是什么东西?青色陶瓷?”雷默亭听他这么说就问起来。
“那是唱给神仙的赞歌,上古歌谣唱出来就是那个样子。”
“好险是给神仙听的,这哪是人听的。”雷默亭听得直摇头。
“话不能这么说,还是有好听的古雅韵,比如说《归心谣》,《光凌散》,据说那可是天人共享的美妙音乐,我还曾听人说过,有一曲《永瑟琴音》,好听得就连仙人都不敢听。”
“反正我不感兴趣,不过我看你刚才没磕头,你其实不信这些东西吧?”
“那你说我来这蹲几天干嘛,但我不叩头。”
“为啥?”雷默亭愈发好奇。
“那么多人叩头,就不值钱了,我要是天上之人,指不定在哪潇洒,也不会因为你马屁拍得好就理你,应你的愿,所以那些卿辞我看上边也不稀罕。”
看来这人挺随性,虽说称得上专家,肯定有着各种古怪性情,但比起那些架子摆上天花板,一口一句你不懂,别人说啥都否决,整天板着脸要你求他的专家来说,还是这种大方俐落的容易相处。
三人好不容易走到山下,时明晖反倒一马当先踏出山门,雷默亭都没他走得快,忍不住问到,“就这么走了,你那大会后半截怎么办?”
“你们的案子比较有趣,”他回答着,走向一辆车子,“等我和司机说声,让他先回去接我小孩放学,我跟你们车去警署。”
雷陆两人一看,那车子可不得了,居然是台冰黎的豪华版,司机还是个服务机器人,穿着西装很像真人,也许比那车还贵。
于是二话不说,等时明晖回来的时候,像迎宾似的把他请进后座,陆全还明显多让点位置给他,不过时明晖本来就有点胖,警车后座又装了隔板,他好不容易坐进去,仍是十分别扭。
“那冰黎是你的?好像还是台沐上。”三人一上车,龙告天扭头就问,得到时明晖肯定的回答后,立马滔滔不绝说起来。
“这车太挤,将就将就,放着那豪车不坐,来这一起,说明时先生看得起咱,我就想问问,您还缺不缺司机。”

